查看《東北遊記》小說信息

第八章 火車開往滿洲站!(第1頁,共2頁)

字體:

滿族是驍勇善戰的民族。他們騎在馬背上奪取了政權,對鐵路工事興趣索然,或者說完全不懂。慈禧太后不允許鐵路進北京,因為那樣需要拆除部分城牆。1888年,她手下的官員在紫禁城內建造了一條鐵路,小火車只在慈禧的寢宮和用膳的地方通行。慈禧太后只願意讓太監牽拉火車行進。她說,蒸汽發動機咔嗒咔嗒的,會壞了宮裡的風水。

不過,短短二十五年後,一位常駐東北的蘇格蘭傳教士寫道:「滿洲,大概是全世界現代交通變化最明顯的地方了。現在,星期一早上離開倫敦,在火車上舒舒服服睡上十一天,就能在星期五的下午看到滿洲的街景了。和三十年甚至十三年前只能靠船隻來往相比,這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貝爾法斯特的教會醫生伊莎貝爾·米切爾於1920年跨越重洋前往吉林,路上經過哈爾濱,這是一個正在蓬勃發展的鐵路樞紐,別稱東方巴黎。來自五十三個國家的居民說著四十五種語言,在這個城市鵝卵石鋪就的街道上來來往往。這裡還有遠東地區最大的猶太人社群。

發生這種飛速變化的原因,不是朝廷忽然有了改革的遠見,要把東北故土和歐洲用火車連線起來;他們只是緩和了對外國人修建鐵路的態度。

通過限制漢族移民和修建柳條邊,清朝統治者想要把東北按照自己設想的樣子保留下來。然而,到19世紀中葉,隨著清政府的衰微,對整個中國漸漸失去控制,這樣的計劃也失敗了。1850年,那個宣稱自己是耶穌之弟的漢族人起兵造反,開始長達十四年的叛亂,殺了兩千萬到三千萬人。而清廷為了鎮壓這曠日持久的起義,國庫日空。也是在這個時期,與英法進行的第一次和第二次鴉片戰爭迫使中國開放港口,進行國際貿易。紫禁城附近也因此進駐了各國使館,美麗的圓明園被英法聯軍付之一炬。

「你很難想象我們燒掉的這座園林是何等美麗壯觀,」年輕的英國上校查爾斯·戈登寫道(他後來在蘇丹首府喀土穆戰死),「觀之令人痛徹心扉……這等狂暴和卑劣,真讓軍中士氣大減。」燒殺搶掠得來的贓物中,有大不列顛的第一條京巴狗,被獻給了當時的英國女王。她直接給狗賜名looty(搶來的戰利品)。

俄國強迫清政府打破1689年與其簽訂的《尼布楚條約》,中國的領土再也延伸不到西伯利亞。根據新的協議,兩國邊界回到了黑龍江,直到今日。中國由此失去了得克薩斯州大小的一塊領土和一條前往太平洋的通道。1860年,在距離莫斯科將近九千六百公里,被滿漢漁民稱為海參崴的一片沿海土地上,俄國修建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港,佔有極大的地理優勢。

中國人將這段歷史稱為不平等條約和列強瓜分的時代,同時這也是各國皇室玩大富翁遊戲的時代。1897年,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強行租借了東北的堡壘據點旅順港(西方稱為亞瑟港),還強逼清廷簽下了九十九年的租期。同年,在類似的條款下,德皇威廉的祖母,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大手一揮,拿走了香港。

沙皇尼古拉斯在泛西伯利亞鐵路的奠基儀式上挖了第一培土。1896年觀禮尼古拉斯加冕儀式的一位中國外交官同意賦予俄國對整個東北鐵路系統的特權,令其在東北與海參崴和太平洋之間暢行無阻。且不說那位外交官員接受了三百萬盧布的賄賂,這條鐵路系統的建設竟然儘可能繞道遠離了聖彼得堡的東宮。那裡剛剛進行了一場悄無聲息的東北各勢力之間的暗戰,導致清廷倒向俄國尋求保護。

朝鮮過去一直是中國的屬國。而工業化程式中的日本則希望將朝鮮作為西方勢力在亞洲侵略的緩衝帶。1894年,朝鮮發生內亂,朝鮮國王要求中國發兵增援。而中國一發兵,就打破了中日兩國的一個協議,就是在部署調遣兵力之前必須通知彼此。日本藉口派遣規模更大的軍隊,佔領了首爾的王宮,並罷黜國王,扶植親日政府。

第一次中日戰爭時間很短,而且是一邊倒。中國的四大水師之一北洋水師,曾是亞洲最強大的艦隊,但在官員腐敗,貪汙軍餉的情況下無力支撐,在這場戰爭中覆滅。海軍上將們把甲板上的炮都典當了,也許是因為自1891年來,裡面就沒再裝過彈藥。軍餉全部被挪用去重建北京那座被搶掠一空的圓明園(後來叫頤和園),裡面甚至有一艘雙甲板的大理石船,美輪美奐,卻無法航行。慈禧太后將此石舫作為喝茶休閒的走廊。

1894年9月,日本軍艦在平壤打沉北洋軍艦,擊潰中國軍隊,一路往北追到東北。七個月後,清廷簽訂了條約,承認朝鮮獨立,將臺灣割讓給日本,很快又加上了附近的釣魚島(日本稱為尖閣諸島),時至今日,此島的歸屬問題還讓中日兩國爭論不休。條約裡還將滿洲南部的遼東半島割讓給了日本。

而遼東半島的島尖上就是俄國控制的旅順港。和海參崴不同的是,這個港口終年不凍。沙皇說服法國和英國,以戰爭相要挾,強迫日本將該半島交給俄國,獲得一定的補償。1898年,俄國和中國簽訂了關於這塊領土的租約。

「您當然已經知曉,親愛的母親,」年輕的尼古拉斯二世在當年給母親的信中寫道,「我們已佔領亞瑟港,假以時日,這將成為西伯利亞鐵路的終點,真是令人歡欣鼓舞的訊息。我們終於擁有了一個不凍港。我最為感恩的是這次佔領是和平進行的,俄國未損失一兵一卒!這令我由衷欣喜。今後的很長時日,我們都將安全棲息於這個港口之中!」

俄國提出要在王公貴胄的故土東北修建鐵路,並以此作為針對日本的秘密防衛協議的條件之一,半強迫地要求清廷同意。條約中寫道:「為使俄國便於運輸部隊,中國允於黑龍江、吉林地方接造鐵路,以達海參崴,該事交由華俄道勝銀行承辦經理;無論戰時或平時,俄國都可通過該路運送軍隊軍需品。」條約中還規定,鐵路南至旅順港,就像沙皇在給母親的信中展望的那樣。

俄國工程師參考了連線蒙特利爾和哈利法斯克,途經緬因的加拿大大西洋鐵路,設計的軌道呈對角線,穿越東北北部,是一條約長一千五百公里的捷徑,直通海參崴,接軌從莫斯科起點的泛西伯利亞鐵路。鐵路一建成,歐洲人就大量湧入中國,清政府始料未及,也無力控制。

這條線被命名為「中東鐵路」(中國東部的鐵路),全部軌道形成t字,跨越東北兩肩,直通脊柱。慈禧太后下令,火車不能經過已有的城鎮、軍屯,更不能接近陵墓,不然會壞了風水。1901年,列車的第一批乘客中有人寫道:「火車一路行進,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冰雪世界,雪野遼闊延展,卻空無一物,令人厭煩倦怠。」列車不時在某個沒有人煙的荒涼車站停靠,乘客間會發生如下對話,

「這個地兒叫啥名字?」

「還沒起名呢。」

從俄羅斯往東,進入中國的第一站是滿洲里車站。這個意為在滿洲里面的地名,一直沿襲至今。

滿洲里市就在內蒙古草原上,荒地西北部約一千三百公里。我很想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遺蹟。在那裡,我能重走一個世紀前那些旅人的路線,在中東鐵路上跨越北滿洲之旅。

1303次列車不是特快車,而是那種古老的慢速綠皮車,中途停靠很多站,慢悠悠地在各個小城鎮逡巡。車上的乘客脫了鞋,不時舒展身體,用各種方式打發時間:喝茶、聊天、偷聽別人聊天、打牌、發簡訊、讀書、踱步、打瞌睡、喝酒、吃零食。我買了一袋「酒鬼」花生,上面印著「開袋即食」的英文:youcanenjoyitassoonasyouopenit。

我買了張硬臥票。車廂是開放的,一個隔間有六個相對的上中下鋪。我對面的鋪位上是個叫郎石濤的年輕人,他望著窗外,好像在尋找什麼。「照鏡子的時候,我根本看不到自己,」他指著滿臉的粉刺。在這樣一輛列車上,大家都是自來熟。作為一個外國人,我的鋪位經常會變成「告解處」。這個二十一歲的小夥子要去家附近的哈爾濱找皮膚科醫生。我說我要去滿洲里尋找歷史的蹤跡。他主動告訴我,自己的父母來自不同的民族。媽媽是漢族,爸爸是滿族。父母很多年前坐火車北上找工作;父母的先輩是旗人,屬於清政府的軍事管理系統。他想知道旗人用英語怎麼說,還有怎麼表達滿族和一個滿族人。

「我是滿族,也是滿族人,」他說,「不過,我其實是混血。」

他這次是跟學校請了假出來的。他在一個工程學校就讀,因為身份證上標明瞭滿族,所以有部分獎學金,這是少數民族享有的特權。他說,過去可不是這樣,滿族人都要隱藏身份,說自己是漢族人。現在,人口普查的結果顯示,全國只有一千萬滿族人,但這個民族的人口增長卻很快,因為人們紛紛認祖歸宗。郎先生和我遇到的每個滿族人一樣,不會說滿語,不會寫滿文。這種語言算是幾近消亡了,只能偶爾在名勝古蹟的標牌上瞥到一兩個字詞。

列車加速,窗外掠過的景象變得模糊:電線杆、蘋果園、大煙囪和一堵堵的牆,牆上用油漆刷著各種各樣的廣告,有酒啊摩托車什麼的,還有一些口號,比如人民鐵路為人民服務。郎先生一直望著窗外,直到夕陽西下,窗玻璃映出自己很討厭的那張臉。他唰一下拉上了窗簾。

我醒來的時候哈爾濱站已經過了,郎先生原先的鋪位上坐了個視覺效果相當驚人的女人。她通身穿著紫色的長袖長褲,腳趾也塗著同樣顏色的指甲油。迷迷糊糊間,我還以為是郎先生治好了粉刺呢。列車繼續西行,駛出松花江河谷,進入一直綿延到地平線的溼地。窗外唯一的景色變化發生在大慶市,中國人俗稱叩頭機的抽油機上上下下,直起來又彎下去,從中國最大的油田中抽取著石油。

乘客們拿著牙具等洗漱用品,閒庭信步地走到車廂之間的廁所和開放的盥洗處。走廊裡迴盪著咯咯咯的笑聲和刷牙漱口的聲音。我抓了一把紙巾,剪開一袋雀巢咖啡倒進水杯,往相反方向走到接水的地方。旁邊是軟臥車廂,比較高階,票價也比較貴。通往車廂的門是關著的,但沒人守。我偷偷進了這節車廂的西式廁所,感覺鬼鬼祟祟的。出來時車廂連線處傳來關門的聲音,來了一個穿制服的乘務員。他慢悠悠地走到我這裡,兩人都側著身子好過路。他對我一笑。哈,慢車上也有人讓我走後門!

還有十六個小時才到滿洲里。列車緩緩爬上一條低低的山脊,四周是綠茫茫的草野,房子也從紅磚房變成低矮的小屋,外牆用卵石堆砌,刷了一層漿,屋頂尖尖的。地方越荒涼沒有人煙,火車站的顏色就越明亮顯眼:藍色的屋頂試與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爭輝,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揮手送我們前行。

我們這列火車已經趕在了文明之前。道路變成砂石路,起伏的屋頂變成草垛子,河流也變得越來越清澈無汙染,一眼見底。在一個只有一座小屋的車站旁邊,有個水塔,石制基座窄窄的,木質的水池是球形的,看上去不像中國的,彷彿應該出現在契訶夫的《櫻桃園》中。這部俄羅斯戲劇寫的正是現代化與田園情懷的碰撞,開頭是這樣的:「感謝上帝,火車到了。現在幾點?」

水塔頂上刻著一個年份:1901。

滿洲里站就是在那年建成通車的。當時通往這裡的火車上,一名英國乘客記錄了無聊地坐在餐車裡,看法國領事的夫人彈奏鋼琴圓舞曲;臃腫的俄國售票員朝他們揮著手,手裡拿著「一塊精緻的粉色小絹帕,全是香水味」。而他們後面那些沒有頂的貨車車廂裡,「挨挨擠擠地站著中國人,和一些馬匹」。

另一位英國作家認為中東鐵路是非常滑稽可笑的。「試問世上誰人見過如此歎為觀止之事?在一個東方國家,動用如此人力運營一條一千五百英里的鐵路,有人說是三四千俄羅斯僱員,有人說是五千。他們暢想,這條鐵路將構建一個新的滿洲,這裡將屬於俄羅斯的白人,他們工作生活,完全與此國兩千萬中國人不同。這想法實在瘋癲,顯然對遠東全然不瞭解。」

啊,滿洲里站終於到了!1903年從這裡出站的那位英國人看到的站前廣場,熙來攘往,擠滿了黃包車、敞篷四輪馬車、蒙古馬販子、喇嘛、纏著紅頭巾的錫克教徒、俄國辦事官和中國苦力。新興都市大抵如是:過去與未來並存,少有例外。

而我走出車站,看到的只是沒有鋪築的廣場路面,沙塵飛揚,荒草叢生。

幾條交織的土路過去,又是一座木質水塔。近旁的一排樺木後面就是原來的俄國領事館,檸檬黃的外牆反射著滿洲的陽光,格外耀眼。我推了推那些高高的木門,驚訝地發現都沒上鎖。我的腳步聲在齊肩高的護牆板之間迴響,接著來到一個房間,靜靜站立著。高高的薄紗窗簾在微風中搖曳,一縷縷陽光裹挾著塵埃,照在一塊寶石綠的地毯上。我老有種錯覺,彷彿這裡有一臺發報機,不斷放送著來自聖彼得堡的新聞。當然沒有,傳到我耳邊的是一個溫柔的聲音,用中文不斷重複問道:「您在找什麼?」

「尋找過去。」

「您參觀過列寧展覽室嗎?」

這裡其實就是滿洲里的博物館。講解員領著我穿過一個個玻璃陳列櫃,裡面裝滿了數百個青灰色的微型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有的脫帽致意;有的眼神果決;有的坐在搖椅上;有的摸著自己的衣領,有的靠著書架讀書,有的和小孩一起散步,有的雙手枕在腦後。講解員無精打采地說:「下一個展廳是俄國茶壺。」

博物館的文物很少:一座生鏽的鐘,一架木質馬車和幾張表現鐵路建設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大鬍子的俄國士兵穿著雙排扣的長大衣,戴著毛皮帽子,正在監工。揮舞著鋤頭的,是一個個編著長辮的中國人。

但真正創造歷史的,在博物館外。一輛輛俄羅斯車牌的吉普車與中國計程車並排緩行。吉普車裡裝滿了毛絨玩具。膀大腰圓的俄羅斯生意人,穿著運動套裝,身邊那個穿黑色緊身褲的女人上身卻是鼓鼓囊囊的運動服。他們手裡拖著黑色大袋子,裡面要麼是皮搋子,要麼是延長電線。廣告牌上的大字格外引人注目:滿洲里是亞洲最大的內陸口岸。

一個世紀以前,俄國人在滿洲里大興土木,建設道路與設施,要往遙遠的西伯利亞運送人員和物資。現在,這裡的市場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甚至千奇百怪。一個貨攤前有車座、拳擊手套、門把手、計算器、滑冰鞋、毛皮大衣、美工刀、鐘錶和腳踏車。店主是中國南方人。旁邊那個店主的家鄉也是南方,就在相鄰省份。和十幾個貨攤的店主們聊下來,我就聽到了十種不同的方言。他們都是坐火車來滿洲里的。在市裡走一圈,看到的最多的廣告就是手機長途電話套餐和國內匯款費率。

從建築風格上說,滿洲里和東北其他鐵路沿線的城市不太一樣。那些城市在殖民者拱手交回所有權之後,日益趨同,富有中國特色。而滿洲里沒有近年來新建的佛寺,沒有琉璃瓦的屋頂和有些刻意的飛角簷梁,甚至也沒有符合共產主義審美的水泥建築,通常外面貼著白色小瓷磚,令人聯想到廁所。滿洲里沒有人民廣場,一切看起來都是嶄新的。包括城市公園裡那頭正在吃草的塑膠小鹿,周圍一圈柵欄,圍住了一塊青草地。

全中國都在如火如荼地拆舊建新,這令我在發現俄國租借時期遺蹟時多少有些驚訝。從火車站出來過條馬路,穿過俄國領事館舊址,順著一條土路,就來到華俄道勝銀行舊址。正是這家銀行給中東鐵路提供了資金。舊址前找不到任何標牌,介紹過去的歷史和現在的用途。只有門口貼著兩道白封條,形成一個×,表明建築已被查封。

我在人行道上遇到個「黃牛」,問我要不要去夜總會看俄羅斯芭蕾和中國街舞表演。他們叫我朋友,眼神里寫著「你懂的,她們都沒穿衣服」。我趕緊上了一輛在路邊等生意的計程車。

「你想看啥?!」司機有點難以置信地問我,接著重複了我的要求。「老火車。」她直直地往前方看去。「要穿過那兒的話——」她指著全滿洲里遍佈的塵土飛揚的草海,「你得多給我十塊錢。好去洗車。」

司機開著她的奧拓都市貝貝上了一條新建成的高速公路,長長的道路彷彿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那邊。她一筆一劃在我的左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孫迪。大風起兮,風力很猛,車子從這個車道晃盪到那個車道,就像一葉扁舟出入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運煤的大卡車一輛輛經過,孫小姐不斷躲避著從車上飛下來的小煤塊,瀟灑地往後甩甩頭,爽朗地大笑,說她特別喜歡開車。

「那邊就是俄羅斯了,」她指著一片相當特別的草地。窗外唯一的物體位於中國這邊:一座建設中的教堂。「假的,」孫小姐說,「旅遊局修了給那些拍婚紗照的做背景。」

孫小姐今年三十一,是土生土長的滿洲里人。「我小時候啊,」她開啟了話匣子,「很多人都在煤礦工作。下崗以後呢,他們就去市場上賣東西。我當時還沒資格去礦上工作。所以就學了開車。不開會,不看老闆臉色。」說著又甩甩頭,發出渾厚的笑聲。

靠著開車掙來的錢,她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公寓,也小有積蓄。「我就喜歡自己開車。從來不聽廣播或喝茶什麼的。我邊開邊想下面要幹啥。我很喜歡你們美國人的思想:一個人要靠自己。」

她還沒結婚,稍微有點恨嫁。「在這兒很難遇到什麼好男人,」她說,這大概是全世界邊境城市女性的共同心聲吧。「酒吧啊啥的,都不是好地方。」

「你剛才還說要帶我去個酒吧呢。」

又是一陣大笑。「實話跟你說,滿洲里現在安全多了,也文明多了。都有紅綠燈了。」一座五星級的香格里拉大酒店正在建設中。

孫小姐開車下了高速,經過一棟棟樓房,都是千篇一律的「火柴盒」,符合後社會主義時代的審美,外面彷彿罩著一層煤灰。地上坑坑窪窪的,車子顛來倒去,碾過地上碎碎的煤渣,發出脆響。我們來到一個露天煤礦的邊緣,眺望邊際,只見塵土瀰漫。煤礦大概挖到地下五層樓深,每層都鋪著鐵軌。

「聽說世界上能見到這個的也沒幾個地方,」她指著下面。蒸汽火車頭拖著裝滿煤炭的車廂,白色的雲霧飄散到空中。一個工程師看我們在上面東張西望,揮了揮手,用火車頭的兩聲嗚嗚打了個無國界的招呼。我招招手,工程師又拉了汽笛。這是火車那黑色引擎的震動聲,彷彿能穿透人心,令我們顫動不已。煤灰附著在臉上,孫小姐趕緊衝到車裡。而我則如禪定般站在這快要絕跡的火車面前,想象自己是穿越到遙遠過去的乘客,以每小時二十多公里的速度,從莫斯科坐火車前往滿洲里站。一個工人悄悄走過來,說給我五塊錢,和他拍張照。哈!我們又回到了中國。

這條鐵路的另一端與滿洲里相隔將近一千五百公里,站名綏芬河,是中國的東部邊境,也是通往海參崴的。這一趟里程相當於從密爾沃基到紐約。坐火車需要二十八個小時,中間停站哈爾濱。火車吭哧吭哧往東行進,落日為遠處的小木屋、碎石路和正含羞半露的月亮罩上了微粉的光輝。火車開過一個獨自放牧的人,陪伴他的只有一排的白鵝。接著窗外掠過一個規模很小的學校,周圍有欄杆,裡面是長方形的草坪,被踐踏得不成樣子。有個籃球場,籃板是用鐵軌的枕木拼起來的,籃框則是腳踏車的鋼圈。要是籃球的發明者詹姆斯·奈史密斯目睹這一切,該有多麼欣慰,他曾寫道:「我在某些最不可能的地方看到籃球架時,心裡那種喜悅真是無法形容。我敢肯定,任何人從金錢或權力中獲得的快樂,都無法與這種喜悅相提並論。」

日出時分,火車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終於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晚間的那種親密在晨間陽光的照射下被陌生人太過接近的尷尬所取代。因為旁邊鋪友打呼嚕,我基本上沒睡覺,看到那個男人休息得很好,眼神發亮,我就來氣。窗外的景色有所變化:碎石路變成了鋪得平平整整的道路;稻草垛也不見了,舉目都是水泥建築;沒有汙染的清澈河流到這裡汙濁發臭;綿延的草野早已遠去,鋼筋混凝土的公寓樓遮擋了視線。火車從1901年俄羅斯人修建的一座橋上跨越松花江。車水馬龍、喇叭轟鳴、人來人往:哈爾濱到了。

弗朗西斯在這裡和我會合,有點像旅途中的夫妻探訪。我們坐了一夜的火車,經過一些小城鎮,大多籠罩著煤煙的烏黑氣息,只有一條主幹道,只能從名字裡看出曾經輝煌而充滿希望的過去:玉泉、葦河、海林、馬橋河、虎峰和紅房。一說北京,大家都知道意思是北邊的京城,那這些名字呢?紅房鎮真的有一座很特別的紅房子嗎?弗朗西斯覺得我想太多:只不過是些代號而已。「荒地幹嗎叫荒地呢?」她反問我。除了跟她說1956年荒地建村之外,我再說不出其他的所以然。

火車緩緩行進,經歷長達十一個小時的旅程,東進將近五百公里,來到中俄邊界。車廂裡蟑螂肆虐。推車上賣的盒飯裡有炸豆子、玉米燉豆莢,還有山寨版的青島啤酒,清島,喝起來一股廁所味。我拿出從哈爾濱的自動櫃員機裡取的脆生生的嶄新人民幣,遞給推車的列車員,他找給我一沓皺巴巴的鈔票。越遠離大城市,拿到的錢就越像反覆用過的草紙。

每個鋪位上都鋪著薄薄的褥子,提供一塊毛毯,弗朗西斯裹在毯子裡。香港的天氣讓人變得嬌氣,她說。車廂裡混雜著刺耳的咳嗽和不耐煩的哼哼。10點熄燈以後,頓時鼾聲四起。弗朗西斯敲了敲上鋪的床底。睡在床上的男人被吵醒了,吼道:「我要給你點顏色看看,他媽的!」

「來呀,誰怕誰,」她冷冷地回敬一句。男人讓了步,翻了個身,不做聲了。

「香港沒讓你變得嬌氣。」我小聲說。

我們在綏芬河下了車。眼前的小城四面緊挨著低低的山丘,彷彿用盡全力抓住祖國母親的手,不要滑到國界那邊去。除了老舊的火車站,已經沒有什麼俄羅斯的痕跡了。不過,倒是有很多人從俄羅斯坐火車回來。他們提著大包小包的編織袋,裝著塑膠桶、棒球拍、滑雪服、泰迪熊和泳衣。他們把貨搬上公共汽車,準備回家。

在綏芬河的小博物館,講解員沒收錢,只是慢慢地跟在我們後面。牆上有一些後期上色的照片,表現鐵路工人的艱辛。除此之外,唯一與中東鐵路相關的展品,就是懷錶和硯臺了。講解員請我們稍等一下。憑我多年的經驗,他估計是要去喊個歷史專家來,或是找來某某官員,急切地向外國友人展示小城的風采。要等來上述兩種人物,一般都得付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