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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夏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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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荒地村生機勃勃。一團團棉花般的白雲倒影在水窪之間,魚兒跳躍在水面上,鴨子嘎嘎,青蛙呱呱。我在紅旗路上散步,隨處可見毛毛蟲和立在葉尖上的蜻蜓。拖拉機開過廣闊的綠色稻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還有兩個月才到收割的農忙。接著北風就要造訪,太陽在下午4點前就會下山。這短暫的夏天,值得仔細品味,好好珍惜。

周邊旅行一圈後再回來,感覺這片土地格外寧靜。一眼望去,沒什麼好看的,實在讓人鬆了口氣,心理負擔全消。與哈爾濱相比,要描述荒地,彷彿只能講述它的過去,現在沒什麼好講的:沒有博物館,沒有地方報紙,沒有墳地,沒有標牌,沒有圖書館,沒有故居或戰場的遺址。村民們說起最近村裡的一些發展,一家人可以一起種一片地,得來的收成自由買賣;他們帶著驕傲,滿足於沒有戰爭、饑荒、土匪強盜和跟隨政策變動的生活。我萬分理解這種驕傲。我走出紅旗路,往三舅家走去。他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你回來啦。你走的時候,啥事兒都沒有。」

我想想背包裡那些寫得滿滿當當的筆記本,心想「啥事兒都沒有」還真是新鮮。三舅的意思很簡單,一切都好:沒人生病,稻子長得挺好,天氣也不反常。他帶我走過他那片地的田埂,稻子正按部就班地成熟,青蛙在我們的腳邊瘋狂地跳來跳去。咱倆是來除草的。那些影響稻子成熟的野草有學名,就像來自《芬尼根的守靈夜》:鴨跖草、豬殃殃、稗子。

三舅主要搜尋一種三個葉片的單株野草。這種草必須用手拔。但除草劑效果還不錯。「稻子長得挺好,」他說,「你媳婦兒呢?」

「她在香港。」

「挺好,有工作就好,」三舅說。接著就直愣愣地看著我,黑黝黝的臉上帶著茫然的表情,這些日子好像又新添了幾道皺紋。他的左眼總是流淚,像白內障的前兆。從田野那頭遠遠看過來,他仍然是個矮胖結實的壯年男人,一頭白髮理成清爽的平頭也顯年輕。但走近看,六十七年的歲月全在他臉上縱橫交錯地刻著呢。我想,也許把他的莊稼籤給東福米業,搬進一個設施齊全的現代公寓,未嘗不是個好主意。

「她在那兒工作,你大老遠跑這兒來,」他說,「你怎麼給得起這個錢?」

我的開銷很少:坐火車,吃餃子,租房子,偶爾路上住個便宜旅館。一個月的花費頂天了也就幾百美元。但這個數字在三舅看來已是天價。三舅覺得大蔥的價錢也是天價。

「現在啥東西都更貴了,」他說,「以前從這兒到荒地診所,坐三輪兒只要五塊錢,現在都七塊了。一年漲了40%啊。種子也漲價了。豬肉漲得太嚇人了。」一年前,一斤豬肉十二元。現在一斤要十九元。

話題從我的生計(或者說沒有生計),轉移到各種東西的價格上。很多村民一談起物價,都像開啟了話匣子,總要花點時間發表兩句意見。三舅如數家珍,說了很多漲價的東西,從肥皂到牛奶(和去年相比漲了9%),再到大蔥。在東北菜裡,大蔥的地位就像義大利菜裡的牛至葉。三舅現在去市場買蔥,都講不下來價了。「今年我就自己種。還種了土豆、(西紅)柿子和洋蔥。我還買了只母雞,因為雞蛋也漲價了。」

通貨膨脹是全國性的。最近一次在火車上,我看到周圍的乘客一邊大聲啃著煮玉米,一邊讀著《貨幣戰爭》《歐元系統的崩潰》《非理性的積極力量》這類書籍。政府採取了多種措施抑制通貨膨脹,然而,那天早上的報紙頭條,依然報道說油價又創新高,達到每加侖四點九一美元。另一篇文章寫道,中國一個很受歡迎的網上論壇投票選出「漲」為年度漢字。其選票超過第二名「怨」差不多五倍。

火車經過一片寂靜的青紗帳,我問坐我旁邊那些來自各行各業的男女老少,怎麼看漲價這件事。不問則已,一問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討論起飛漲的房價,還有食用油漲價了,衛生紙漲價了,機票漲價了,學費也漲價了。大家討論得越來越熱烈,乘客們義憤填膺地指責那些囤貨的,炒房的,說漲價這事兒真是「氣死人了」。在中國,這些基本都上升到私人恩怨的高度。突然間,一切都被漲價席捲,包括我之前還安安靜靜的火車之旅。

所以,中國社科院一年一度的《社會藍皮書》將物價列為公眾最關心的事情,也在意料之中。中國的消費者物價指數,也就是通貨膨脹的計量器,在2011年3月漲了5.5%,創造了漲幅新高。主要推手是食物價格,平均上漲了11.7%,某些地方的蔬菜價格甚至翻了倍。

康師傅,全國最暢銷的泡麵,漲價10%,宣稱說是配料漲價了。而法國超市連鎖家樂福不同意,於是全中國一百六十九家家樂福拒絕上架康師傅的產品。既然跟法國商家扯上了關係,就讓我們充滿法國激情地喊上一句:漲價啦!!房地產的價格仍潮漲不止:在與香港接壤的城市深圳買一套一百八十五平米房子的錢,能在紐約最好的地段買一套四房公寓。

就連死者也沒能逃過漲價。在私人運營的深圳羅浮山永久公墓,一個售樓小姐告訴弗朗西斯,出五萬元,能讓她父親的骨灰在山上一個一平米的墓地裡安放二十年。之後可以選擇再放五十年,不過前提是公墓還在,沒變成房地產建築工地。

「如果選那些風水好一些,也就是背山面水,能看到池塘山谷的公墓,」售樓小姐說,「那就要出七萬塊。那些都賣得快。我建議你今天就出手。一天一個價。」弗朗西斯迅速選了個風景不錯的墓。

我可不敢跟三舅說真實的價格。我只是跟他說,弗朗西斯去了選定的墓前,跪下來,跟爸爸講家裡又發生了什麼事,將他的骨灰入土,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傷心地哭了,然後告別。

「嗯,挺合禮數的,」三舅讚許地說,「要講孝道。」這話能從三舅嘴裡說出來,那就是最熱情的讚美了。我的內心一下子柔軟起來,想起那天手上捧起新鮮泥土的味道,頭磕在墳墓旁的地上那種接地氣的感覺。接著三舅發問了:「買那個墓,花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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