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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姨的歌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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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話鋒一轉,講起了她弟弟的故事。她弟弟小時候在吉林城上學。她說那時候城門還在,但城牆和木頭建築都毀了。「幾個月前你不是問我日本子佔東北的事嗎?我就跟你講講我記得的,」她邊說邊把我迎進屋。三姨夫給我們倒了幾碗熱氣騰騰的豆奶。

「你問我那前兒這兒是啥樣兒的,」三姨坐在炕邊,開啟了話匣子,「我還記得偽滿洲國的事兒呢。我那時候還小,小日本就來了。他們幹嗎來的?我聽現在的人說,他們是來挖礦的,還要修大壩。但修大壩和挖礦的都是咱中國人啊。你要是不幹活兒,他們就打你,把你扔到死人坑裡。」

「您見過日本人嗎?」

「他們住在吉林市的一個區。我見過日本女人,穿著和服,背上還揹著孩子。她們穿的鞋子是木頭做的。那時候人行道都是木頭的。那鞋子聲音響著呢,噠噠噠。她們臉上抹著粉兒,吃得可好啦。她們的衣服都是綢子做的,穿著別提多好看啦。咱中國人呢,穿的都是舊棉襖,自個兒織的,自個兒染的色。我的褲襠經常扯爛,家裡的毯子都是粗布做的,全是跳子。」

「那前兒我還在上小學。每天早上都要唱偽滿洲國的國歌。唱的是偽滿洲國國歌的顏色什麼的,好像是這麼唱的……」

她哼哼了個調子,還模模糊糊來了幾句日語歌詞,大意是:

我們的國旗飄啊飄,飄啊飄,紅、藍、白、黑、黃。

我愛我的國旗,國旗飄啊飄,飄啊飄。

「要是唱的不對,老師就要拿木頭教鞭打三下手心。」她說。「我可不想手一直腫著。所以我還記得些日語。」她一口氣用日語從一數到了十。

偽滿洲國的五色國旗代表了五個民族,也就是整個東北地區,從長城到西伯利亞。大背景是芥末黃,模仿的是清朝的旗幟。但那條纖弱細長的藍龍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左上角一個方塊,裡面有幾個橫條,紅的代表日本,藍的代表漢族,白的代表蒙古族,黑的代表朝鮮族。

「老師教我們說,我們是滿洲人,不是中國人,」三姨說,「還說中文是滿洲語。不能說中國怎麼樣怎麼樣,沒有什麼東西是中國的。在學校只教日語。每天早上我們都要站起來向老師問好,說‘嗨!’跟電視上一樣,什麼東西都是‘嗨’,還要敬個禮。午飯的時候,我們要用日語一遍一遍地說‘謝謝’。‘阿里嘎多,阿里嘎多,阿里嘎多。’放學的時候,我們也要敬禮,說再見。回家路上,我就又能說中文了。不過只有一年,1945年,偽滿洲國就沒了。」

叛軍還沒到吉林,他們的中國敵人就先進入了那座城市。

「國民黨的軍隊很瘮人啊。先是七十七軍,後來還有八十八軍。他們跑到我們家裡來抓壯丁。我爺爺做不動了,他們就經常打他。我爺爺特別不待見國民黨。他們跑進我們家,我們得跪在他們面前。都是些混蛋。砍了我們的樹燒柴火,還打我弟弟,把他的頭都打破了。有十個兵,都圍上去打他。哦,對,日本子也來過我們家,但就是巡邏,往裡面看了一眼。但還是挺瘮人的。他們戴著頭盔,手上還有帶刺刀的步槍。但最糟糕的是在那之後。」

三姨戲劇化地壓低了聲音,低語道:「咔嗒咔嗒咔嗒。俄國人拉著馬車來啦。我就坐在樹上大喊‘毛子來啦’。女人們都躲進屋裡去。大家把門窗關好,手上拿著棍子。有時候一輛車停下來,裡面有兩三個俄國兵,然後他們就跑到我們屋裡看。他們把櫃子什麼的都開啟,見啥拿啥,我媽的手錶和金戒指都被拿走了。我們的狗朝一個兵叫,他就給了它一槍。但我舅舅把那個兵灌醉了,殺了一隻鵝送給他,他就走了。」

三姨說,有一回,一個俄國人把鄰居一個女人給強姦了。「他們說,完事兒後,他把她的腿綁在馬後面,一路騎馬拖著她,把她拖死了。」

為了避難,三姨的爹孃把她送到了荒地村。但依然危機四伏。「1948年,國民黨和共產黨在這兒的河那兒大幹了一場。聽到槍聲我就躲在炕邊上。那時候特別害怕。一顆子彈剛好打中了我們的窗戶紙。晚上我們可不能點燈。燈全都滅了。我們只好睡覺。可是我睡不著哇,一整晚心都怦怦跳。我們睡在地上,就躲在窗欞下面。那時候我才七歲。」

接著八路軍就進了荒地。他們和日本人、俄國人以及國民黨的軍隊不一樣,不會隨便進入村民的家。「八路軍就在院子裡悄沒聲兒地坐著,在外面搭帳篷住。他們自己去提水,自己做飯吃,從來不打擾我們。那前兒窗戶上都是糊的紙,沒有安玻璃。有時候他們會去戳窗戶紙,啪啪啪的,說:‘別怕我們。我們是來幫助你們的。我們不會欺負你們。’」

三姨模仿了幾聲衝鋒號,然後唱了起來: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這首歌叫《義勇軍進行曲》,是1935年一部電影的主題歌,電影表現了東北被日本佔領後,做了亡國奴的東北兒女參了軍,立志將日本人趕出中國。這首歌后來成為中國國歌。然而,在十年「文化大革命」期間,詞作者田漢蒙冤入獄,慘死牢中。

三姨說,那十年的「國歌」是《東方紅》。「每天日出日落都要用大喇叭放,全中國的農村都聽得到。」她說著就唱了起來:

東方紅,太陽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他為人民謀幸福,呼兒嗨喲,他是人民大救星!

呼兒嗨喲這個詞讓我很感興趣,沒有實際意義,只是語助詞,有點像東北人感嘆時說的哎呀我的媽呀。據說,《東方紅》的歌詞出自一個愛國農民,他還給一首民歌寫了歌詞:

芝麻油,白菜心,

要吃豆角抽筋筋。

三天不見想死個人,呼兒嗨喲,

哎呀,我的三哥哥!

三姨熟記很多歌謠的歌詞。她臉上露出狡黠的微笑,說她們那一代必須唱歌。三姨夫站了起來,從炕和窗戶之間窄窄的過道走過去開電視。又是斯諾克的比賽。他無聊地關了電視。家裡朝南的窗戶從他的腰那麼高的地方一直到天花板。窗欞邊擺著一溜盆栽。

「我來澆水,」他說,「你倆嘮你倆的。」

「再唱一首就不唱了,」三姨保證說。不過我很喜歡她的表演。她的雙腿吊在炕邊,沒有著地。氈帽和灰白頭髮包裹著的臉上沒有一條皺紋,隨著歌詞內容露出或逗趣或嚴肅的表情。一口白白的齙牙像指揮棒一樣升起又落下。

最後一首歌是《松花江上》,是這一帶婦孺皆知的東北之歌,就像《牧場是我家》在美國西部一樣。這首歌以1931年日本侵略東北為背景,唱出了所有南逃的東北人的心聲。三姨唱道: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孃。

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脫離了我的家鄉,

拋棄了那無盡的寶藏。

流浪流浪,整日價在關內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哪年哪月,才能夠收回我那無盡的寶藏?

爹孃啊爹孃啊,什麼時候才能歡聚在一堂?

「人人都會唱。」三姨說。

「您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小時候?」

「我不知道,」三姨回答,「生出來就到處有人唱。」

我笑了。在鄉下,好像什麼東西都是「生出來就到處有」。人人都是什麼都知道。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脫離了我的家鄉。殖民者的鞋噠噠噠。侵略軍的馬車咔嗒咔嗒咔嗒。內戰的戰場上血肉橫飛。八路軍輕輕戳著窗戶紙,啪啪啪,說我們不會欺負你們。起來!起來!起來!東方紅。呼兒嗨喲。1956年,荒地建村。

4h俱樂部(4-hclub)出自英文head,heart,hands,health四個詞的首字母。它的使命是「讓年輕人在青春時期儘可能地發展他的潛力」。該團體於20世紀初起源於美國,隨後於1913年傳入加拿大,並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和壯大,如今在北美洲。該活動自從傳入加拿大後很快傳遍全國,尤其在廣大的鄉村地區開展得轟轟烈烈。俱樂部早期主要為鄉村青年學習科學知識、提高技術本領、發展物質文明提供精神寄託,對鄉村地區的穩定繁榮起到了積極的作用。——譯者

美國電影,講述一家人在草原小屋開墾生活的點點滴滴。——譯者

此話出自賈珍之口,《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譯者

賽珍珠曾經獲得諾貝爾獎,在美國遭到很多文學精英的嘲笑,認為她的作品缺乏文體風格上的細膩和巧妙,諷刺的力量,過分強調道德說教,更重要的是,太受大眾的歡迎,因而不適合被授予諾貝爾獎。在她之後11年獲獎的威廉·福克納寫信給朋友,表示他寧願不獲獎也不願意和「中國通夫人」為伍。——譯者

相關譯文全部引自《大地三部曲》([美]賽珍珠著,王逢振等譯,灕江出版社,1998年)。——譯者

紅色恐慌,又名紅色恐怖,是指於美國興起的反共產主義風潮。——譯者

東北話,跳蚤。——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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