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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大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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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荒地。一陣轟隆隆的聲音把我驚醒。我揮手趕去眼瞼上的一隻蒼蠅,拿起手機一看,凌晨3:35。轟隆隆的聲音又來了,震得房子都晃起來。我從癟著肚子的枕頭上翻身起來,爬到炕那頭涼快的油氈布上,往窗外看。空空的自動傾卸卡車在紅旗路上風馳電掣而過。

就在前一天早上,我坐在這個空蕩蕩的小屋裡,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心想,要是醒來突然失憶了,能猜得出我在哪兒,是怎麼到這兒的嗎?我會覺得這個地方落後還是美麗?當時我的室友關先生已經開摩托車回來了,他向我宣佈:「五斤鱔,四斤魚,不錯不錯。」我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也是「釣魚」的:「一個月拿到mba/mpa雙學位,證書上印有北京地址。價格好商量。聯絡張老師,電話18210557248!」在中國,就算是躲到偏僻的鄉下,與世隔絕的時間也相當有限。

現在,週六凌晨,還沒到四點,一隊自動傾卸卡車震動了我們這個小小的農屋。

我拉了下一根塑膠線,就是頭頂那個光禿禿燈泡的開關。燈沒亮。電熱燒水壺也啟動不了。我下了炕,趿著拖鞋,跑到廚房去開燈。也沒反應。荒地晨光熹微,一縷陽光偷偷照進我們的小院。我來到屋外,看到那排向日葵在每一輛大卡車經過的氣流衝擊下,暈頭轉向。

我彎腰走過葡萄架,遭遇了那個曬著魚乾周圍蒼蠅亂飛的大篩子,趕緊躲著走。我的頭碰到一張漁網,接著是一個蜘蛛網,睡意朦朧中我走得東倒西歪,也不知道到底甩掉了哪個。一根繩子上吊著鉤子,鉤子上掛著做魚餌的水蟲子。要是我在這裡醒來,失憶了,一定會驚慌失措地想,到底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居然來到這麼個破地方。茅房外面有個三十釐米高的木臺子,是防老鼠的。我跨過臺子,蹲下來。「別去想坑裡可能有老鼠,」我每天早上都這樣告誡自己。但還是滿腦子全是它們血紅的眼睛,在下面閃著兇光,盯著我。

我套上一件兜帽衫,抓了一把雀巢袋裝咖啡放在前面的口袋裡,出發去三舅家。他那兒能用秸稈點火燒水。我在紅旗路上往南,看到一溜大卡車都排到他家門口了。一輛小松牌挖掘機停在荒地村的岔路口。將近兩公里的路,經過每一個卡車駕駛艙,我都要背一遍那個單子「美國人,身高一米八六,屬鼠」。

「他們在拓寬紅旗路,」三舅解釋說,然後遞給我一隻筷子,攪攪咖啡渣,「是東福米業的工程。他們出的錢。我猜啊,是想更方便那些人去溫泉。要麼就是有大官兒要來啦,他們想給他看看,‘我們的路修得老好啦’。」

「路需要拓寬嗎?」

三舅呵呵笑了。「這路本來好著哪。兩年前才重新鋪了路面兒。我還記得那前兒只是土路,再那前兒吧,特別窄,就是條小路。新的那個牌坊也得拆啦,才剛修起來倆月呢。」

好像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那天上午,紅旗路口那個寫著東北富饒之根的牌坊就被拆了。拆下來的殘垣斷瓦裝了滿滿一卡車,和其他裝滿土的車子一起,轟隆隆開出了荒地。

挖掘機沿著路邊挖出一條三米寬的溝。之前,這本來是個排水溝,但在將近五十米的溝裡,也開滿了三姨種的虞美人,粉的白的煞是好看。我在三姨屋外找到她,戴著一頂漁夫帽,站在那兒朝操作員大吼大叫。

「東福米業想幹啥就幹啥,」她說,「通知都不貼一張。我都來不及把我的花兒移走。這花兒是我親手種的,我自己買的種子,自己育的苗!村兒裡誰不知道我的花兒!」

這是實話,這條光禿禿的路上有這麼一段色彩繽紛的花圃,已經成了村裡的地標。

我們看著挖掘機挖進溼潤的黑土地。「很好聞啊。」我說。

「一股土味兒,」三姨糾正我。

她指著遠處的起重臂和樓房:「東福覺得大家都想搬,從院子裡搬到那兒去。只要同意了,就把你的房子拆了,然後種稻子。我絕對不搬!」

三姨是個黨員,過去是村幹部。溫泉、樓房、道路拓寬這樣的發展最讓她煩心的是,背後的金主是一傢俬有企業,不是政府。「都是東福乾的,」她說,「是個試點專案,所以國家還撥了一些工程補貼,但管事兒的還是公司。是他們設計的。要把這兒建設成什麼‘東北第一村’。牌子你也看到啦。政府想讓東福這樣的公司帶領‘落後’農民做出改變。這就是我們國家現在的方針。」

所有的政治都能涉及私人的層面。三姨又朝那個挖掘機操作員大喊大叫。對方一直躲閃著她凌厲的眼神,專心致志地把一剷土倒進卡車裡。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太陽把每一樣東西的影子都拉長了,紅旗路上工人們斜斜的身影足有五米長。卡車裝著一車車碎石,又開了回來。石頭被填進開挖出來的溝裡,掩埋了三姨那些可憐的花兒。她哭了。

「她真的很愛那些花兒,」三舅和我坐下來吃晚飯,「那是她的愛好。人為什麼想待在家裡,都是有理由的。她就是因為那些花兒。不過她可以再種嘛。一個星期路就修好啦。」

我正吃著豆腐,差點兒噎著。「一個星期?」

「聽說他們要帶一大隊民工來。肯定是哪個當官兒的要來視察了。」他用同樣的語氣預報起天氣。「某某秘書長要來,區域性晴朗;小幹部來,可能多雲。」

三舅對這些事情表現得很實用主義,或是聽天由命。但看著其他老人對中國劇變的反應,總讓我心裡酸酸的。他們毫無辦法,管事兒的人也從來不問他們的意見。三姨是非常愛國的。小時候,那些在她家院子裡駐紮的人民解放軍對她說過,「我們不會欺負你的。」她還喜歡唱革命歌曲:「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所以,為什麼就沒有人來提醒她,先把花兒移栽了呢?

三舅說她的糧食沒有被糟蹋,房子也沒拆,不過就是一堆花兒嘛。他像平時一樣狠狠瞪了我一眼,很認真。

「你瞅啥?我要給你點顏色看看,」我說。

他哼了一聲,挺給面子地擠出一個笑容。「你記住,我們每年只有四個月長莊稼。那就是我們十二個月的生計。我在乎的是吃飽肚子,穿暖衣服,不在乎什麼破花兒。三姨有退休金拿。還有你,你還有錢給那個關老師交租金,滿東北逛去呢。」

三舅之前提過,我不應該給任何人交租金,因為我在學校上課不收錢。

「要是我能住在這兒,也會給你錢的。」

「一家人收什麼錢!」

我們沉默地坐著。每到這種時候我的中文就說不利索了。我害怕說錯話,讓場面變得更難堪。我沒跟他一起住,他是不是生氣了?他是不是在為錢發愁?他是不是支援道路拓寬工程?是不是跟三姨吵過?

「租金也沒多少,」我小心翼翼地說。

三舅說:「別浪費錢。你馬上要生孩子了。小孩兒可花錢了。」

「我的中文名字就是賣兒,」我大笑起來,「這事我門兒清。」

「不,你才不知道呢,」三舅嚴肅地說。

田野間滾過一陣隆隆聲,一開始我以為卡車又來了。「打雷呢,」三舅說,意思就是,「快回家吧。」我得走十五分鐘回去。我謝過他這頓晚飯,他沒說話,只點點頭。接著我躲過院子裡大叫的京巴狗,從他屋子後面的田裡抄小道朝我住的地方走去。

我把這條小路叫做蛙道,一路走過全是蛙鳴,還不斷有癩蛤蟆跳到我的小腿上,偶爾還停在我的鞋帶上。我嘴裡滿是一團團小飛蟲,就像吞掉一大片浮游生物的鯨魚。雷聲越來越大。施工隊已經到紅旗路了。黑暗之中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他們一邊說話,一邊趕在暴雨來臨前把碎石鋪平。天降大雨時,我剛好走進家門。電還沒來,所以我直接上了炕,藉著電腦螢幕的光,看起南滿鐵路的報告。直到電腦電池耗盡,就該睡覺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我被「祝你生日快樂」的曲調吵醒。看著窗外,我發現曲子是一輛灑水車車頂上的喇叭發出來的,邊灑水邊掃走那些卡車留在路上的垃圾。

我出門晨跑,跑過被雨水沖刷過的道路,經過名叫土城子和黑山的小村落。很多村落的字尾不是村,而是窩棚,來自帝制時代,意思是路邊的驛館,或是獵隊紮營處。再跑遠一點,松花江附近,就有個下窪窩棚。我花一塊錢買了一瓶礦泉水,大口大口地喝。賣水的女人問我:「你家有河沒?」

「密西西比河。」

她兩眼放光:「挺有名兒的嘿。」

我點點頭。接著她脫口說出中國和美國各有多少平方公里。「你們國家稍微大點兒,」她說。

「你咋知道的?」

「我喜歡讀書啊。」

我又從她那兒買了個蘋果。她開始如數家珍地說出吉林省的各種蘋果,接著又說紐西蘭的,智利的,華盛頓州的。對我來說,所有的蘋果都和我嘗過的一種味道差不多,我私底下管這種水果叫管閒事大媽:每咬一口,我都會想起荒地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帶著責備的語氣,催我快點讓弗朗西斯懷孕,還說要讓她多吃蘋果。

我開始往店門口退去,但店主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美國人看到的太陽,和我們這個一樣嗎?」

「什麼?當然啦。只有一個太陽啊。」

「同一個太陽,哈?」她聽起來並不信服我的答案。

我繼續晨跑,直到路變成土路,越來越窄,只能走拖拉機,最後到了河邊。等我跑回荒地,施工隊已經到了,穿著寬鬆的工裝褲,汗衫,膠鞋。他們才去吉林市改建了一條路,接著就坐大巴到這兒來了。才一上午的時間,他們就用砂漿混合的石子,修好了一條新的道牙子。

道牙子底部與稻田平行,一直到路基那麼高。碎石塊和泥土填平了之前那條溝,順著紅旗路,大概五公里長。這一切在一個工作周內就完成了。施工隊每天從日出幹到天黑,完全靠雙手工作:沒有電動工具,只有泥鏟,鐵鍬和水平儀。他們在東福米業總部附近臨時搭起來的工棚裡吃飯睡覺,外面用錫板圍了一圈。很多人都會留下來繼續修那些公寓樓。

工人們來到三姨門前,三姨拿出幾瓶礦泉水,還問有沒有誰餓了。他們叫她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謝絕了她的好意。三姨戴著漁夫帽,身上手織的衣服也打了補丁,放低身段來迫使他們接受。「我只是個普通人……」話一齣口,她就滔滔不絕起來。

她一直是我的「總參謀長」。我給她兩斤豬肉,她說:「三舅生氣了,因為你不像以前那樣給他送肉了。他那個老頑固啊,不會告訴你他喜歡肉,不喜歡牛奶,因為豬肉要貴多啦。」(於是我就給三舅送肉去,他又對我視如己出了。)

而三姨呢,讓她生氣的是別人。

「東福米業想讓農民從院子裡搬走,搬到新樓裡去?那我們就要花錢買暖氣和水啦。我們不能自己種菜,得去買啦。連米我們都要自己買來吃!這說不過去啊,」她說。

村裡人的房子都是自己的,所以新的房子就算賠償金了。但房子佔的地,沒有補償一說。因為地是村裡的,是屬於集體的。「理論上,這個還可以哈,搬到樓房裡,啥都齊全,」三姨說,「但是萬一我就愛守著老房子呢?萬一我啥都不想變呢?這公司對我們指手畫腳,警察和政府呢,都支援他們。和過去可不一樣嘍。」

我問:「如果關係到人民的生計,政府不是應該做主嗎?這個不是死規定嗎?」

三姨表示反對:「我們就說吧,你喜歡你的房子,喜歡這塊地,在上面種種菜啥的。你就喜歡現在這樣。但他們不允許。因為政府的政策啊,要人人平等,至少每個人要一樣的對待。你說現在這樣,有啥公平的?」她朝新拓寬的道路揮了揮手,指著她的虞美人曾經綻放的地方。

「人們可以選擇是種地還是做其他事情。他們不是一定要做農民。這很公平啊,是不是?」

「你什麼農活都不會,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回敬我。「是啊,是有些人再也不想種地了。但很多人還是想啊,三舅就是。以前集體種地的時候,大家都是互相依靠,因為大家都在一起勞動。現在呢,終於可以各幹各的了,東福米業就來摻和了,買地,買房子,把我們村兒都攥在手裡。」

三姨是不種地的,但她看東西都很長遠。說到發展什麼的,她的話也比一般人有哲學意味。

「現在這些變化啊,我都不高興,」她說,「不過人哪,都不高興新東西。他們說不高興,其實是不肯定。沒人來解釋為啥會有這些變化,沒人能想象這對於自個兒家的未來意味著什麼。我還記得1952年那前兒,開始‘互助社’,1954年,開始‘農業生產合作社’,然後是1956年,‘高階合作社’。都是土地集體化,讓農民而不是地主來掌控土地。那時候大家高興不?當然不高興啦!哎呀我的媽呀。吵架啊,抱怨啊。然後怎麼樣了呢?生產隊。然後是大躍進,接著就是大饑荒。每次改變大家都不高興。但是不高興的人,也是可以做出改變的。」

美國新大陸,清教徒在普利茅斯忍受了兩年的食物短缺後,於1623年廢除了公社農業制度。每個家庭各自耕種,耕種所得歸自己所有。人們變得比從前更為勤勞,女人和孩子也下地和男人一起幹活。殖民地從此再也不知饑荒為何物。

中國在集體化農業方面的嘗試持續了將近三十年,直到三姨口中「不高興的人們」改變了這一現狀。

1949年建國後,政府頒佈的政策把自耕農納入了集體。1954年,估計有八十萬名地主因為「反革命」罪名被處死,他們的土地被重新分配給農民。在三姨記憶中,土地改革政策的宣佈,開始於吃從地主那裡收繳來的牛肉和羊肉罐頭,那是她第一次吃這兩種肉。兩年後,中國速戰速決廢除了土地私有,農民們被編入七十九萬個農業集體合作社。三姨懷疑所謂的合作社其實就是地主原有的土地被貼上了新標籤。政府把土地結構調整稱為「趁熱打鐵」,以防地主鄉紳捲土重來。

那時候荒地已經廣泛種植稻米了。我和三姨一起坐在她家炕上,她開始講述那時候怎麼種稻子,接著又跳到另一件事去。「你注意到了嗎,《松花江上》那首歌裡面,有森林煤礦,大豆高粱,但是沒有稻子?」

在這首包含亡國之恨的歌裡,記錄的不僅僅是日本的侵略,還充滿深情地回憶了東北消失的風景。「挺好笑的,」她引吭高歌了一段兒說,「現在沒誰種高粱了,種蠶豆的也比大豆多。森林啥的,都快被砍光了。能挖的煤,也沒過去多了。」

三姨夫正看電視上的斯諾克比賽,突然轉過頭來補了一句:「現在這首歌應該唱,石油,玉米和稻子。」

「不過,開這些田是真不容易,」三姨說,又撿起之前的話頭,「我們都搭了把手。牽一匹馬,拉著雪橇,把土翻一遍,然後穿著木鞋子,把土都踩平。我們在田上走,走過去,走回來;走過去,走回來。土地一弄好,越來越多的人就搬來啦。1955年,俺們村兒就從‘初級社’變成了‘互助社’。都是貧下中農的集體。有長工或是有那麼些地的富農不能參加。集體不接受他們啊。要不他們就去接受再教育。」

最後這個詞總讓我脊背一陣發涼。但三姨的共產主義信仰堅定,一席話裡充滿著驕傲和自豪。我問她,互助社的互助什麼意思。

「你家有匹馬,我家勞動力比較多,我們就交換嘛:你的馬拉犁翻地,我們家幫你插秧收割。後來就變成人民公社,我們都到食堂吃‘大鍋飯’,大家把鋤頭啊什麼的工具都拿到院子裡來,誰想用就拿去用。我們把衣櫃都捐了出來,給食堂做桌子用。那個時候荒地就成了一個村兒。」

「1956年,」我條件反射般地想起村裡那塊石頭,脫口而出。1958年,中國所有的合作社都變成「人民公社」。這項政策引發了後來的大饑荒,導致成千上萬人死亡。中國的官方說法是,饑荒是由自然災害引起的,因此被稱為三年困難時期。

「合作社那前兒吧,自己的口糧都是要上交的,」三姨說,「我們在家裡偷偷磨大豆,和大麥混在一起。鬼鬼祟祟的。什麼都得是公社的。我們連一分錢都沒有。掙的是工分。每天工作完,你都要去評分,記在每家每戶的小手冊上。其實啊,工分多少都是隨便的。根本不是個真正的公社。評分的人掙的工分最多,他的朋友啊,家人啊,掙的也多。你清楚標準吧。如果幹苦力,就有人說,‘給他六分吧’。要是真的特別辛苦,十分也能掙,甚至十二分。但是富農頂天也就八分。每天晚上都有人提醒他們,工分少是因為他們過去剝削過人民。我們家就是那樣兒的。我爺爺自己走路來到這村兒,一開始靠背糧食掙錢,後來條件稍微好點兒,僱過人幫工。我爸爸呢,就在這兒開過一個糧倉。所以我成分不好。不過,我運氣好。原來跟偽滿洲國的日本子幹過事兒的人才最慘。等到說完工分,大家就坐一塊兒吃飯。要是你不幹活,或犯了錯誤,就要扣工分。是這麼說的:倒找八分。辛辛苦苦幹一年,結果還欠組織八分。」

我說換了我,估計撐不了多久。「你肯定話太多,還說錯話,」她拍打著我的胳膊,假意責備道。接著她又切換成「村幹部」:「從行政角度講,我不喜歡工分。這個制度不公平。60年代那前兒,我們已經變成‘高階合作社’,走在實現社會主義的路上了,我們那會兒的村長挺好的。當然他是被調走了,又來了新領導,從頭來吧。」

制度沒變。在黨內要往上走,像美國市長那種努力尋求連任,待在一個崗位上是沒什麼希望的,要在一個地方幹得好,然而一步一步,在仕途之梯上升遷:村到縣,縣到市,市到省,以此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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