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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通往工人村的斷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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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農業現代化的程式,城市生活也發生了變化。在東北,後者的開端是1990年代,效益不好的國有企業紛紛倒閉。荒地西南約四百公里的瀋陽,曾經是中國工業的佼佼者,大家都端著「鐵飯碗」,住宅有保障,醫療很方便,孩子上學更是不用發愁。這裡曾經有上千家工廠,生產的商品從床墊彈簧到飛機,無所不包。工人們住在國家統一的住宅區,稱為工人村。三層的公寓樓,不帶電梯,樓前是綠柳掩映的道路,很多名字裡都帶個「工」字,比如贊工街、強工街、重工街、衛工街。

我還依稀記得21世紀伊始這些地方的沒落。落錘破碎機重重地摧毀公寓樓,失業的工人們四處找工作,手裡舉著牌子列出自己的技能。過去作為交誼廳的工人文化宮被下崗婦女們佔據了。其中一個捏捏我的屁股說:「嘿,老毛子!」

「我不是俄國人。」

「你別蒙我了,」她回答,「跟我就說實話唄。跳舞吧。」

她開啟通往舞廳的門,裡面的音響正放著中音薩克斯吹奏的曲子。這間舞廳沒有窗戶,黑燈瞎火,我只能從女人頭上的髮膠味感覺她的存在。「三支舞,十塊錢,」她說,「你的手想放在哪兒都行。」

我們沒跳舞,在大廳坐了下來,還有六個她的「同事」。這裡有一溜公交車站常見的那種橙色塑膠椅子。工廠關門了,白天她要去酒店打掃房間。「我有個六歲的兒子。我家那口子也下崗了。所以我們很缺錢。每天晚上我都來跳舞。是區政府組織的。每個顧客進來都要付給他們五元錢。相當於買票嘛。我們掙多掙少都歸自己。有總比沒有好。一分一釐都有用呢。」

「我幹了半年了,但不適合我,」一個女人說。

另一個問道:「現在我還能上哪兒掙錢去?工作沒了,沒地方去啦。」

「農民為啥還想跑到城裡來?」又一個女人開口了,「跟我們比他們太輕鬆啦。真希望我也有地,永遠都能賺錢。」

雖然環境昏暗嘈雜,女人們卻開朗快活,說起過去生活有多好,一起大笑,用東北腔互相調笑著:「說啥?」她們都有小孩,在跟我解釋鐵飯碗丟了的時候,語言簡單直白,像是在給孩子講故事:「壞人」把她們的工作搶走了,總有一天,他們會因為「撒謊」而受到懲罰。

沒做成舞伴的那個女人把我領到樓上,那兒是工人文化宮的計算機培訓教室,也是漆黑一片。隔壁是美容教室,三個女人,頭上箍著髮捲,在化妝箱裡翻翻找找。英語學校的門前有張桌子,坐著一個男人,他用中文問我幹什麼。我用英語回答。但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我聽不懂」,他咕噥著。我轉過身,他在後面陰陽怪氣地喊:「abcdefg!」

跳舞的女人們很坦誠,說有時候不止是轉轉圈。「要是有男人問,我們就把電話號碼給他。不過大多數人還是來跳舞的,想跟別人接觸一下。他們也過得不容易。」那間黑乎乎的舞廳裡,每個人都面目模糊,在裡面不用看得太清楚,全憑感覺:一群下崗工人緊緊抓住對方,隨著沒有歌詞的曲子,轉圈,邁著舞步。

八年後一個8月末的工作日,我舊地重遊,發現大多數工廠都拆了,被豪華公寓樓所代替。但原來的街名沒改,所以,現在重工街、衛工街的人們,就住在名叫納帕名門和亞美利加之類的高層建築裡。

我走進過去的工人文化宮,一群穿戴體面的舞伴正在跳華爾茲,我顯然擾了他們的雅興。穿著制服的保安請我離開:「這裡是私人會所。有錢人才來得起。」

附近有一家星巴克,音響裡放著切特·貝克的歌。我坐在店裡,周圍是很有美國風的大地色系裝修,真不知道從哪裡能看出來我在中國的東北。答案在門口揭曉,我條件反射般地塞了很多紙巾到帽衫口袋裡。過去的公共廁所還在街那頭,到裡面肯定用得上。

工人文化宮變成了一個私人舞廳,過去少帥張學良的銀行則成了瀋陽金融博物館,講述著「錢的故事」。一個展廳裡有來自世界各國的紙幣——「厄利垂亞人用的是納克法,」導遊揹著稿子。小小的壁龕上立著財神像,很多人都跑來跪在前面的墊子上,叩頭祈求。最後一間展廳裡,很多中國遊客停下來看照片,旁邊是華爾街公牛雕塑的複製品。還有一尊比爾·蓋茨的蠟像,帶著微笑。「他就是活財神,」講解員對我說。

在城市的另一頭,日本人設計的廣場面對著原來的南滿鐵路賓館。就在這座廣場上,樹立著中國最著名的毛主席雕像,雕像對面是可口可樂與韓泰輪胎的霓虹燈廣告。這座偉岸逼真的塑像是「文革」高潮時落成的,毛主席的腳下是一個基座,基座周圍圍滿了昂首向前,揮舞著紅旗、扳手和步槍的無產階級,把佛像和含有帝制色彩的雕塑踩在腳下。大理石基座上貼滿了小廣告,工作中介,養老院之類的。「找工作嗎?」「你老了誰來照顧你?」一對中年夫妻,穿著洗得褪色的衣服,來到廣場。他們朝雕塑鞠躬,十指交疊,默默祈禱,然後再次鞠躬,在毛主席腳下放了一束花。夫婦倆告訴我,他們曾經住在工人村,現在是來祈求工作的。聖人般的毛主席雕像佇立著,一言不發。

工人村過去一共有一百五十七棟樓,現在只剩下七棟。這些老公寓樓看上去仍然挺吸引人的,特別是和周圍那些平淡無奇的高層比起來。水泥的拱門通向寬敞的樓道,堆滿了白菜;大大的窗戶外垂著粉色的天竺葵;樓與樓之間的小院裡種著土豆和豌豆,開著漂亮的小花;一根根杆子間牽著晾衣繩,大家都趁著陽光好,把毯子拿出來曬一曬。

其中一棟被改成社群的展覽館。這裡不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是個非常不錯的博物館,不是那種用冷冰冰的年月日和死亡人數把歷史掩埋,而是讓歷史鮮活起來。展覽的主題是工人村過去的輝煌。有四間按照那時候佈置的公寓,重現了50年代、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這裡的日常生活。你看,這裡是任先生的臥室。1952年他來到瀋陽,在3301廠工作。他的房子裡有旋轉式電話、氣爐、搪瓷臉盆、痰盂、椅套、縫紉機;這是工人村社會主義住房中比較高檔的一種。另外在當時的中國比較少見的是,這套公寓裡有電燈。

然而,今天,這裡停電了。我在黑暗中獨自在兩層的展覽館遊蕩,用手機螢幕照明。博物館每天開放四個小時,只有一個志願者守著,不收門票。志願者是個老太太,說這些老式的展品都是鄰居們蒐集來的:砧板、衣帽架,還有北方孩子常玩的旮旯哈,用豬膝蓋上的骨頭做成小沙包。每間房牆上的老掛曆顯示了家庭娛樂活動的演變:黑白電視機(1969),大型手提式錄音機(1978),影碟機(1988)。

穀倉裡展示了糧票之類的配給券;學校的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英語的第一課,「longlivechairmanmao!」(毛主席萬歲!)其他展廳的牆上刷著幾十年前的政治標語,從毛主席的訓誡「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到鄧小平說的「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在手機螢幕的微光下,這些口號彷彿遠古時代的洞穴藝術。

和鐵飯碗這個概念一樣久遠的,是分配駐地和工作。三姨的丈夫就經歷過。「我從來沒當過農民,」我們坐在荒地的炕上,三姨夫對我說,「我是抗美援朝之後被分配到這兒來的。肯定不是我選的啊。我是南方人。但是參了軍嘛,派你去哪兒就得去哪兒。」

三姨夫出生於1934年,十六歲參加瞭解放軍。作為一名軍人,他是村裡唯一不覺得我跑步是浪費時間的。看到我經過紅旗路時,他會伸出雙臂拍拍手,過於寬大的迷彩外套袖口使勁晃著,為我加油鼓勁。

「我是……1957年分配到這來的——對,1957年。就住在飛機場的一個小木屋裡。飛機場是日本人用過的,但是跑道不行了,所以我們重建了一下。還有廚房窗戶那兒能看到的燃料庫,那時候還在用呢。我們有穀倉和燃料,剛打完仗,農民可能有這些就覺得安全了。可我是當兵的,知道這樣就把這兒變成了敵人的打擊目標。這邊,那時候全是一片荒地。有一些草啊泥巴啊糊起來的小棚屋,你丈母孃就是在那種屋子裡長大的,你媳婦兒也住過。沒有電,沒有水龍頭。」

1950年代,瀋陽的工人村慢慢成形,而荒地這樣的小村莊還是一副19世紀封建社會的樣子。那種弗朗西斯小時候住過的老房子現在還剩下一棟,被改成了庫房。泥巴和稻草糊的牆壁大塊大塊地剝落,看痕跡好像多年來一直有驢子在啃似的。沒有地板,全是土;內牆和地上被煤煙燻得黑不溜秋;用波浪形錫板搭起來的屋頂上,鏽跡斑斑。在中國那些面貌一新的大城市,我經常遇到懷念老房子的人,但在鄉村,這樣的人一個也沒有。看看眼前這樣的棚屋,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呢?

「我剛到這兒的時候,沒有稻田,」三姨夫繼續講著。「這一片兒全是高粱。我在部隊那會兒,吃了老多高粱。難吃死了。粉粉的,沒啥味道。不像大米有香味兒。」

他來的時候,荒地的稻田才剛剛開始。「那前兒還沒有紅旗路呢;這外邊兒啊全是種的大米。出去都是繞著田埂走。有時候腳下一滑,就跌到田裡去了。我很不高興,我們住在田裡,不是村裡。我也不喜歡冬天。其實現在還沒習慣呢。頭一年我手上和鼻子上都生了凍瘡。那前兒也是一直捱餓啊。這裡有野雞野兔,我就跑出來打野雞。那前兒年輕嘛,身體好,所以就派我去打。雞沒路可逃了,就把頭塞進雪裡。這樣就完事兒了。」

他停頓了一下,斜過身子看我的豆奶喝了多少。「我給你倒點兒熱水,」他慢慢起身,挪到窗邊的熱水瓶那兒。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熱水瓶,瓶塞拔出來的時候會發出令人滿足的蹦躂一聲,嫋嫋的熱氣飄散出來。

三姨夫講話慢悠悠的,聲音也很柔和。三姨出去買東西了,也沒人打斷他。他跟我講起第一次遇到美國人的經歷。

「我老家在長江以南,那個村叫梁山村。在南京的西南邊。老小了。但是1943年日本鬼子還是打過去了……也可能是1944年。不對,肯定是1943年。我那時候還小,鬼子把全村都燒光了。嗯,東北的鬼子要好些。不敢說他們就是好人,但是他們需要中國人給偽滿洲國做工啊。在南方他們對中國人就是‘三光政策’:燒光、殺光、搶光。我那時候還在上小學。」

他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豆奶。

「就是那前兒第一次見的美國人。1945年仗打完了,一些美國人跑來我們村幫忙重建。他們開著拖拉機來的。」他回憶著,大大的棕色眼睛睜得更開了。「不說我都差不多忘了。1949年共產黨解放了我們村。第二年10月我就參加了志願軍,那時候抗美援朝已經開始了。我們學校每個男的都參軍了。我們村一共出了九十六個志願兵。都是十四歲到十六歲之間的。」

十六歲的三姨夫第一次離開家,坐著空軍後勤的火車到了北京。

「1950年快過完,我們到了邊界,就是鴨綠江邊的那個丹東。他們給我們發了槍,軍裝有一件穿一件。我拿到的那件就特別大。」

現在也很大。不過三姨夫太瘦了,穿什麼衣服都顯大。

他記得在朝鮮,白天在洞穴裡紮營休息,晚上趁著夜色行軍。「跨過邊界之後,就看到美國飛機在天上到處飛啊。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兒。打仗的時候,按上面說的做,活下來就謝天謝地了。我們隊裡也有朝鮮人。他們以前在東北抗日。解放戰爭的時候志願加入了共產黨。那前兒誰知到蘇聯想讓中國幫他們打美國啊:斯大林怕美國呢!打完仗了我才知道,村裡九十六個參軍的,只有六個活了下來。我就活下來了。運氣好。這就完事兒了。」

1953年戰爭結束,三姨夫被分配到瀋陽。「我認識你三姨的領導,他把我介紹給她的。然後我們就結婚了。」

我問他倆是不是一見鍾情。

「嗯呃,」他淡淡地應了一句,在東北話裡表示「是啊」。我被他的坦白暗暗驚了一下。「男人都這樣,遇到想結婚的女人就會這樣。不過女人好像不是這樣吧。」

三姨一家住在荒地。所以1957年,三姨夫就從瀋陽調動到這邊的飛機場。「土改完了,地都被分給了農民。不過我剛也說過,當時還沒多少地呢。‘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紅衛兵來破四舊,結果根本沒啥可破的。但我們家,我媳婦兒,還有三舅,過得都不好,因為他們的長輩被劃成了‘富農’。我是當兵的,所以紅衛兵沒管我。他們朝別人大吼大叫,我只要站在那兒就行。但是他們太兇了。我們都不認識他們。他們是城裡來的,就跟侵略一樣嘛。你肯定都沒法想,這些不認識的人闖到村裡來,對著一個人大吼大叫。我根本不懂他們在做啥。我是當兵的,覺得這完全不符合紀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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