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軍隊裡有沒有說要給紅衛兵一點顏色看看。在朝鮮戰場刀頭舔血活著回來計程車兵們會不會想把這些完全不知革命為何物的小屁孩一把推到田裡去。三姨夫笑了:「現在這麼問好像很有道理。但那前兒大家都是跟著命令走嘛。軍隊是,農民也是。他們在合作社、人民公社,都是聽上頭的命令。我們就和工人差不多,等著上頭下指示,指揮我們做啥就做啥。」
1976年9月9日的凌晨,毛主席逝世了。「孤店子有家商店有電視,全村人都跑那兒去了。你想想,我們都圍在那兒,想看一眼。大夥兒都哭了,然後有人累了,就走了,後面的人又擠上來。就等著有人哭累了,走開,你才能往前走,看電視清楚些,」他說,「我是真的傷心啊。三天三夜,大夥兒都在默哀。真的都不出聲。那年周恩來去世了;接著朱德也去世了。但那時候我哭不出來了,就算是他建立瞭解放軍。」
那個年代,那些場面,都在三姨夫的話語中,他一張照片都拿不出來:長江以南他的老家,他的父母,同學,戰友,朝鮮的軍營,飛機場的小木屋,或是這房子的修建場面。「那時候沒誰拍照片兒啊,」他攤了攤手,輕描淡寫地說,「到1956年,他們才在這兒開始統計,進行普查什麼的。那時候荒地才變成一個村嘛,有了村委會。那之前啥記錄都沒有。咱們村兒的正式記錄就是從1956年開始的。反正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我是第二年才來的。」
熱水瓶塞又蹦躂一聲,三姨夫小心地把熱水倒進我碗裡。我很好奇,抗美援朝的時候,三姨夫有沒有近距離地看過美國人。他撇了撇嘴:「我忘了告訴你!美國炸丹東那個橋的時候,我也在場。」
丹東的名字,可以理解為「東邊的牡丹」;我妻子的中文名字就是丹,因為出生那天晚上,她叔叔剛好從那個鴨綠江邊的小城市歸來。我覺得這樣取名字對小孩挺不負責任的,就像你用法戈(fargo)這麼傻的名字叫你的孩子。但三姨夫說,這樣一來,就把弗朗西斯的降生和那趟旅程聯絡在了一起,是冥冥中自有天數:「等你生了孩兒,從這個地方的名字裡拿一個字,給他取名。」
「荒還是地?」
他咯咯笑起來:「這個你不用問我。」
三姨夫說,打仗那會兒他最害怕的時候就是在丹東那座橋邊。「司令說我們要跨過那座橋,去朝鮮,」他回憶著,「但是那場仗打得太狠了,我都沒法想象怎麼去。」
今天,你還能站在那場戰鬥的遺蹟上。那座橋變成了一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但比丹東山上的那座博物館還要冷清。走到博物館的門口,每個人都能聽到那首朗朗上口的《打敗美帝野心狼》。展覽的解說告訴參觀者,中國士兵「愛惜著屬於朝鮮人民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同時擊退了「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的瘋狂進攻」。抗美援朝紀念館可不太有利於促進中美兩國人民的友誼啊。
不過丹東江邊那些沾沾自喜的中國人也無益於中朝兩國人民的友誼。從早到晚,每半個小時,遊輪就會突突地開到鴨綠江中,讓擠在欄杆上的遊客拍一拍對面的朝鮮城市新義州。那兒有生鏽的船,穿著破舊上衣的漁夫,一個男人騎在舊腳踏車上。中國的遊客七嘴八舌:
「看他們多落後啊!太窮了!」
「‘文革’的時候中國也這樣。」
「聽說他們現在還要用糧票呢。」
「他們肯定覺得我們已經背叛共產主義了。但肯定也很羨慕我們發展得這麼好。」
僅僅一代人之前,很多中國城市也是這麼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遊輪轉了個大彎,我們看到朝鮮人每天面對的地方:起重機在修著高樓大廈,廣告牌上宣傳著銀行的服務。熙熙攘攘的江邊步道上有一排望遠鏡。人們可以付錢遠眺對面空空蕩蕩的江岸。
他們還能看到一座黑色的鋼鐵橋,在江中間斷掉了。這座橋於1911年修建,是一座鐵路橋,曾經將日本人控制的朝鮮和東北連線在一起。
現在遊客可以在上面走四百五十米左右,來到江中位置的一個觀景碼頭,橋斷了。只有四個水泥橋墩,像一條圓點連成的線,通往那邊的江岸。遊客們在一枚假炸彈旁擺姿勢照相,一塊石碑上寫著,從1950年11月8日到11月14日,美國空軍多次派出數百架b-29型轟炸機對鴨綠江大橋狂轟濫炸。故事完了。
但三姨夫說,他最害怕的就是那個時候。
1950年末,戰爭似乎就要結束了。朝鮮軍隊被趕出了首爾,退回三八線以北;美軍佔領了平壤,朝鮮的空軍全線崩潰。美軍總指揮麥克阿瑟將軍在東京的指揮部宣佈,他的軍隊可以回美國過聖誕節了。雖然戰略情報局報告中國軍隊正在往鴨綠江邊行進,麥克阿瑟卻言之鑿鑿,中國不可能跨過鴨綠江。共產黨剛剛打贏內戰,全國民生凋敝,經濟崩潰。共產黨軍隊甚至不會立即打去臺灣,更別說和美軍作戰了。
而毛主席注意到二戰之後美國的手越伸越長,從柏林到東京,現在伸到朝鮮來了。中國能出動相當於聯合國軍四倍的兵力,幾乎是完全保密進行的。1950年10月,士兵們晝伏夜行。十六歲的三姨夫就屬於兩側包抄美軍第八軍的十二萬志願軍。另外還有九萬人在增援路上。
與此同時,麥克阿瑟向華盛頓報告:「打敗朝鮮人及其軍隊,勝局已定。」事實上,戰爭還要再持續二十個月。
直到1950年11月,聯合國軍都在「有節制」地進攻,指揮官下令說:「別靠近東北和蘇聯的邊界。」美國海軍的飛行員從黃海的航空母艦上起飛,但不能攻擊蘇制米格戰鬥機中的中國飛行員或是邊界上的高射炮。這樣的命令催生了一條「米格走廊」,就是鴨綠江沿線上空的一塊區域,美軍飛行員在這裡進行著永遠沒有結果的貓鼠遊戲。中國飛行員從丹東的機場起飛,爬升到九千多米的高空,衝美軍飛機開火,再俯衝過鴨綠江,回到安全地帶。他們的攻擊目標中有個年輕的少尉,叫尼爾·阿姆斯特朗。那時他還沒在月球上跨出「個人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阿姆斯特朗在朝鮮上空被打了下來,躲過了被俘的命運,之後又奉命執行了七十八次戰鬥任務。二十二歲他離開海軍,成為一名試飛員。
麥克阿瑟催促杜魯門總統,批准飛行員們在鴨綠江上空一路追擊。但杜魯門怕這會引發中國參戰,於是禁止在邊境周圍八公里的地方發動任何空襲。
麥克阿瑟在回憶錄中寫道,這些限制讓他感到「萬分震驚,無法用語言描述」。他對自己的參謀長說:「戰爭史上第一次,一名司令被限制不得使用他的軍事力量去拯救他計程車兵並保證軍隊的安全。」
麥克阿瑟威脅說要請辭,但杜魯門當時焦頭爛額,麥卡錫主義甚囂塵上,很多人批評他「把中國拱手讓給了紅色勢力」;民主黨在國會選舉中敗局已定。他最終同意放鬆一些限制,允許麥克阿瑟轟炸鴨綠江邊的新義州,當時金日成政府就在那裡避難。麥克阿瑟要求炸掉連線中朝兩國的大橋,杜魯門命令說,只能炸朝鮮這一邊。
不難想象麥克阿瑟讀到電報時咬牙切齒的表情。高層指揮中的很多人身經百戰,其中包括奧爾馬·布拉德利將軍,二戰時曾在歐洲戰場指揮盟軍。他們難道忘了,從空中炸平一座橋有多難。橋面挺容易炸掉,但也很容易換新。即便沒什麼抵抗,要炸掉一座橋,飛機也必須超低空飛行,找準位置再把炸彈扔下去。另外,因為美國「不想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與錯誤的敵人進行錯誤的戰爭」,布拉德利將軍和所有的高層指揮官命令,鴨綠江的空襲任務可以進行,但美國飛行員只能在垂直位置進行轟炸,不能按照通常更快速高效的辦法,沿著大橋的軸線排成一列扔炸彈。
飛行員們不得不飛進中國軍隊高射炮的狂轟濫炸中,試圖轟炸大橋。在飛行任務開始前的短會上,一名海軍上將告訴手下計程車兵:「我們海軍飛行員接受了一項最困難的任務。美國政府命令,無論對方如何,我不能侵犯中國東北的領空,不能攻擊他們的領土。如果攻擊,很有可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
11月8日,美軍的b-29戰鬥機用凝固汽油彈和燃燒彈炸平了新義州60%的地區。另外十六座城市也被戰火殃及。「十天內,朝鮮全境將會被全部掃清,」麥克阿瑟承諾說,「不幸的是,這裡將會成為一片荒漠。」
在這場歷史上首次全噴射機組成的空戰中,中國飛機攔截了瞄準鴨綠江大橋的美軍戰機。值得一提的是,雙方沒有一位飛行員被擊落,也沒有橋被炸燬。
第二天,美軍再次發起進攻,美洲豹戰鬥機往橋上扔炸彈,螺旋槳帶動的海盜攻擊機進行掩護,朝中方的高射炮開火。在八千多米的空中,穿過無情的高射炮夾擊,「我們來了個高角度攻擊,大概是七十度俯衝,」一名飛行員回憶道,「我還記得當時衝著目標去的時候,我把機輪放了下來。駕駛海盜攻擊機進行高角度俯衝時,這樣做可以幫你控制速度,否則提速太快,根本沒法控制飛機的襟翼。起落架就是專門用來應對高速飛行時突然直接俯衝的。」
大橋依然挺立。
此時美國剛剛結束1950年國會選舉,亨利·杜魯門登上總統遊艇。當時的他喝得醉醺醺(喝了波旁酒),「顯得十分沮喪」,他的官方傳記中寫道,「旁人從未見過他如此消沉。」那個星期的早些時候,他遭到波多黎各的分裂主義分子刺殺,險些喪命;現在國會選舉的結果又雪上加霜:對手共和黨在參議院贏得五個席位,在眾議院贏得二十八個席位。
第二天,杜魯門總統沒能如約和高層指揮官們開會(他的回憶錄只寫了一句,說他「無法」參加)。會議上,指揮官們一致認為,麥克阿瑟想要和中國全面開戰。他們偏向於用政治途徑解決朝鮮問題,比如英國提議的,讓聯合國軍撤出,南北朝鮮繼續以三八線為界,分而治之。布拉德利將軍後來寫道,那時候他們應該反對麥克阿瑟的。「我們閱讀材料,我們坐下討論,我們思量再三,然而很遺憾,我們達成了大錯特錯的結論和決定。我們任由麥克阿瑟對形勢錯得離譜的判斷和激昂雄辯的慷慨陳詞矇蔽我們的心智,同時我們自己心裡也懷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
去年10月在復活島面見杜魯門時,麥克阿瑟拒絕向他問好。但總統沒有責怪他,只是寫道:「自己選的人,無論怎樣都要支援他。」同時,麥克阿瑟還給眾議院共和黨領袖寫信,批評杜魯門在戰爭期間的表現,說他沒有理會自己利用臺灣的國民黨軍隊在中國開闢第二前線的建議。現在,就算是中國軍隊意識到美國人不會進入他們的領土,麥克阿瑟也不會叫停鴨綠江大橋上的攻擊行動。中國軍隊甚至都懶得偽裝他們的高射炮。
美國飛行員駕駛飛機直衝而來,在橋上低低地飛行著,接著控制機身,傾斜得厲害,免得進入中國領空。
炸燬大橋的努力仍在繼續,高射炮不斷開火,風速每小時一百五十三公里。在相繼出動六百架次飛機後,鴨綠江的「朝鮮段」於1950年11月14日轟然崩塌。
五天後,江面封凍。
三姨夫在內的中國軍隊行軍冰面,來到對岸參戰。對於麥克阿瑟來說,「本是勝利的美酒,此時卻變成酸楚的濃醋」。雙方還要再打小兩年,但麥克阿瑟沒有等到最後一刻:1951年4月,杜魯門以不服從命令為由將麥克阿瑟撤職。停火協議將朝鮮半島分為三八線南北。這場戰爭鞏固了毛主席在黨內和中國的威望,但也奪走了毛家長子的生命。就在那年11月,這個二十八歲的小夥被一架南非飛機投下的凝固汽油彈擊中,死於空襲之中。
我去的那天傍晚,太陽西沉,一群韓國遊客拿著雨傘,擠在鴨綠江大橋的斷裂處,離封禁的對岸不到五百米。我遠遠地站著,想象著飛機放下起落架,以七十度角俯衝,躲避著敵方戰鬥機的炮火。兩邊的江岸上,高射炮無情開火。江水不斷濺起。雷鳴般的爆炸聲響徹雲霄。遊客們靠在一個扭曲的鋼鐵欄杆上,旁邊就是那塊石碑,上面簡單地寫著:西元1950年11月8日到11月14日,美國空軍多次派出數百架b-29型轟炸機對鴨綠江大橋狂轟濫炸。
即《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