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荒地綠意深濃。稻子長高了,幾乎快到我的臀部。越來越高的草垛都快遮住田裡的水了。沿著紅旗路一路走,感覺像穿過長毛絨毯子,裡面藏著好多青蛙,興奮的呱呱聲從稻田的四面八方傳來。
節氣正值立秋,三舅說,這是稻農們壓力最大的時候。還有三十天就得收稻了,他走在自己的田裡,看有沒有那種鑽石形狀的黃色病變斑,是稻瘟病引起的。從前,這是最致命的農作物病菌,一旦染上,一整株性命難保。「一直很讓人頭疼,」三舅說,「但是生長季到四分之三的時候,總是會出現。」
他仔細檢查著每一株稻子。毛茸茸的外皮不斷破碎,像打溼的粉筆一碰就裂。「還有一個月,」他說。他把灌溉渠里長的野草扯掉,解釋說很快他就會抽走點水,好讓稻子的根部更有力。「現在白天天氣熱,晚上天冷。等白天也涼快兒了,就能收了。」
我注意到他從沒說過什麼「老天爺保佑」的話。
「迷信沒嘛用,」他說,「幹活才行啊。」
但每天,他家裡供的神農像前,都會擺上新鮮的水果。雕像光著頭,留著長長的鬍子,代表著中國農業的始祖。
「那不是迷信,」三舅嚴肅地說,「那是傳統。」
關先生和我住的家裡什麼神像都沒有。沒有掛鐘、鬧鐘、電視或收音機。這是我住過的最安靜的地方:我的手機鈴聲經常會把自己嚇一跳,我大喊起來的時候,關先生總覺得很好笑。於是我就把手機設定成靜音了。
我每天跑步的來回總長延長到十六公里,十九公里,最終達到二十二公里。和一路上的村落相比,荒地顯得很有生氣也很規整。上次官員視察後,留下了外牆刷成金黃色的房子,拓寬的紅旗路上乾淨的水泥路面以及太陽能發電的街燈。這種街燈在這一片還是頭一次安裝,人們說這是好東西,但其實村民們日落之後都不怎麼出來了。因為日落而息,他們要待在家裡,吃晚飯,看電視,然後上床睡覺。三姨看了一眼每個燈杆上裝飾的紅藍色旗布。上面宣傳著大荒地米和神農溫泉。
「這條路是東福米業出的錢,現在變成他們的廣告牌兒了,」她說,「應該寫限速多少多少公里啊,我們真正需要的是這個啊。」這話說得在理。改建後的紅旗路看上去就像個跑道。汽車在上面飛馳而過,好像下一秒就要起飛似的。這對騎腳踏車的人和步行的人都不安全,我也被迫把跑步路線改到北邊一點的土路上了。
有人在幾根燈杆上塗寫了一些讚頌法輪功的話。1999年,政府宣佈法輪功是邪教,徹底取締了該組織。然而在荒地,仍有人用油漆大字宣稱其「好」。這是我在村裡唯一見過的塗鴉,很快又出現在其他燈杆上。高鐵軌道上方凌空架起一座新橋,在通往橋上的階梯上也噴著這些塗鴉。
燈杆上還貼著一張通知:東福米業在招聘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的男性,去大米拋光車間工作,主要負責裝卸稻米,操作機器。關先生得到了這份工作,每天8點開始輪班。他很高興,因為上班前還可以去釣魚。他說,這樣就有兩份收入了。東福米業好。
拓寬紅旗路的時候,路邊的水曲柳都被砍掉了。公司又種上了樹苗。雖然新的路基和三姨家的距離變窄了,她還是滿意地看到,又有地方可以重新種虞美人了。「我9月份播種,」她說,「春天就發芽了。虞美人很好養活。它們都是自己傳播種子的,所以幾小袋種子就能種滿整條路了。我會種點兒粉的,再種點兒橙的。」她指著房子黃色的牆前的那塊區域,說種下的花兒就會在這裡開放。我懷疑除了詩人濟慈(「穿過虞美人搖曳花莖的微風,如此柔和平靜地走進我的靈魂中」),再也沒有誰像三姨這麼熱愛和重視虞美人了。「老漂亮啦,優雅得很,不像向日葵,」三姨做了個鬼臉,「向日葵是用來產葵瓜子的。虞美人麼就是花嘛。」
「可以產鴉片啊。」
「胡說!那是犯法的!林則徐虎門銷煙,把鴉片都扔水裡了。」我們又像通常對話時那樣,這次是回到兩百多年前,在那個遙遠的南方碼頭的一起歷史事件。每次一搭上三姨的「思維列車」,我就覺得時間旅行簡直是身臨其境。在遊歷第一次鴉片戰爭一圈之後,我們回到荒地。「看著這些虞美人,你就忍不住微笑。這樣的花兒可不多。」她邊說邊看著那大片大片的稻田,暢通無阻地延伸到遠處樹林茂密的山腳下。她不認同我的品味,說這不是風景。「是糧食。」
我在家門前的車道往右轉,走了十五分鐘,穿過大片稻田和東福米業新的大米拋光車間。倉庫的外牆是金屬做的,面對著一個大廣告牌,廣告牌上是一排排整齊的樓房,以及一排大字:人人一條心,建設新鄉村。起重臂和幾十個農民工也參與其中。我經過他們的臨時工棚,往右轉,沿著一條窄窄的小徑向下跑,我記得大陸的盡頭是一片水田。沿路全是一排排藍色錫板,就是那種圍在建築工地外面的,完全遮蓋了那些被荒棄的泥牆小屋。和城市裡的建築不一樣,農村裡沒有什麼房子會因為歷史悠久而升值。工具生鏽,野草瘋長,路面下陷,屋頂垮塌。大自然,總是贏家。
一條小河裡堆滿了垃圾,散發著惡臭,河上有一座單車道的橋,上面豎著另一塊廣告牌:奉士河清淤工程。旁邊的效果圖顯示,河兩邊的人行道拓寬了,種了柳樹,十分愜意。我看看牌子兩邊,還是臭烘烘的枯河。回到牌子上,只見清澈見底的河水。牌子兩邊:糞便垃圾堆在一塊;再回到牌子上:河面盛開著美麗的蓮花。啊,我又進行了一次時間旅行。
公寓樓已經粗具規模。四層的樓房,沒有電梯,外牆上刷著鋼鐵灰的新漆。但車道沒有修好,泥濘一片。樓裡也還沒有通電。樓房看上去還不錯,可以和吉林市甚至是北京的新樓相比。牆上貼著一張通知,說這是第一期,東福米業花了近一千五百萬元,修了六百套公寓,希望廣大村民踴躍入住。
但是和荒地典型的農舍相比,公寓就顯得有點擁擠。從窄窄的窗戶看出去,沒有延伸至山腳的田野,只能和其他的公寓樓面面相覷。鄉下的房子一般朝南的那堵牆都會開大窗戶。然而,公寓樓的天花板低矮,光線昏暗。承重牆把本來就不寬裕的空間分隔成更小的房間,不像在農舍,大大的房間,生活起居都在炕上。公寓裡沒有炕,只有中央供暖。
樓梯也是大問題。就連底樓的公寓也得上幾級臺階才能進。老人會不方便,特別是冬天。另外,住這麼高,他們再也沒法接地氣了。
在建的有一個老年活動中心,還有一個停車場和健身場地。這個開發專案背後是東福米業第一個住房修建工程。那是一排平房,仿照了傳統的農舍設計,有院子和曬稻穀的地方。村長說要把他的房子租給我時,我一時間有點難以接受,覺得就是個沒有靈魂和生氣的水泥塊。但和新的公寓相比,算是實用親切的了。
關先生聽了我的實地考察說:「我喜歡新房子。盼著搬進去啊。」他已經簽了協議。「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房子這麼破?」他問。「因為我不會再花錢裝修了,他們要拆了種地的。」
「什麼時候?」
「他們會說的。」他看見我的臉色一下黯淡下來,補了句,「別擔心。要是你的租約還沒到期就得搬走,你可以跟我一起住樓房呢。」
他們家也同意把原來的土地承包給東福米業,選擇每年拿租金。關先生是東福米業的全力支援者:東福米業種他的地,用公寓來換他的農舍,讓他在拋光車間工作並付他薪水。他給我展示過自己的工服:紅色的帆布外套,左胸上繡著公司的名字。很快,這種衣服就要在荒地無處不在了,就像當年藍色的毛式中山裝風行中國一樣。現在,只有三舅那一輩還在穿。
「很快你就會去溫泉度週末了,」我打趣關先生。
「我×!」他爆了句粗口。「那地兒我從來沒去過。那是有錢人去的。」
「一開始大家都那麼說。但是一旦去了,就會上癮哦。」
關先生說,比溫泉更能讓道德腐壞的,是街角那家店裡每晚的麻將活動。要釣魚,就得早點睡覺,沒法去搓麻將。但是第二天能聽到輸贏的情況。「特別容易上癮,」他說,「不僅僅是想贏,還想打敗那種你特別看不順眼的人。」
看不順眼的原因,可能是錢、家庭關係、工作矛盾或是其他各種各樣的糾紛,要麼就是聽誰說了上述謠言,或是傳了不該傳的話。村裡沒有秘密。「我妹妹現在就不愛到這兒來,」他說,「誰看不出來啊?大家都在議論她。她沒結婚,搬到城裡去了,她原來的房間裡住著個外國人。」我哈哈大笑,他看著我,又說:「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你給我們的房租多少,行嗎?我們跟他們說是幫你的忙,因為你親戚也是咱村裡人,但他們沒有多餘的房子給你住,而且你在學校免費教書。別人不知道我們還收你的房租。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可得把我們淹死。」
他說,對他而言,就算村民們覺得我和他妹妹「有一腿」,也比知道我是個租客來得更好。
「他們會這麼說?」
「不不不,」他條件反射般地否認,「只是可能。」他很快把話題轉移到釣魚上。
那個週末,行駛在荒地的卡車又在天亮前把我吵醒了。沒電了。「他們在修紅旗路,」關先生解釋說。
「不是剛修過嗎。」
「可能要再拓寬一點吧。」
我趕上了前往吉林市的早班公交車,排隊買了票,登上開往機場的高鐵,去趕飛機。我要飛到弗朗西斯身邊去。這是個衝動的決定。我需要找個人說說話,我需要永遠充滿前進的勢頭,一路進行有中國特色的「擁擠障礙賽」:往前擠,擠到隊伍前邊兒去!別留空位,補上去!別往那邊兒看!我終於離開售票處,過了安檢,上電梯,走舷梯,進了飛機。飛機起飛,我看著窗外,尋找荒地村,但從這麼遠的地方看,所有的村莊都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那一週,三姨在紅旗路上大發雷霆。
「你看看,你看看,你在香港的時候,東福都幹了些啥!我本來想在那兒種花兒的!」她滿臉憤怒和輕蔑地指著一溜綠色的草皮。一縷灰白的頭髮從她的氈帽下跑了出來,垂在她曬黑的臉頰邊。「現在我得等到這些草都死了。或者乾脆直接挖起來,種我的花得了。他們肯定得知道是我乾的。但這是村裡的地啊,不是他們的地!你看看,你看看!」
我們盯著荒地村的第一塊草坪,默默無語。
這是一場典型的中國式對話,三姨先詢問了我去看弗朗西斯的情況。「她懷上了嗎?還沒呢?」接著才說出壞訊息,「呃,三舅中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