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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霜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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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末,堆在牆邊的秸稈上的露水結了冰。茅房周圍蒼蠅的嗡嗡聲聽來有些疲倦。大半年了,我第一次可以拍死它們。「那些蒼蠅有戰士的基因,抗日的時候遺傳下來的,」弗朗西斯在skype上說,「但誰也扛不住挨凍啊。」

關先生坦白說,他不願意待在家裡,總是在新的車間捱到很晚才走。東福米業的車間有中央供暖,而我們臥室的窗戶漏風,寒氣襲人。他建議我買一卷膠帶來黏一下炕,湊合湊合得了。「這是在這個房子裡的最後一個冬天了,」他如釋重負地說。

早上,我走路去學校,總要把運動衫的兜帽緊緊包住耳朵。我想象吹向荒地的西北風在西伯利亞集結。「做好準備吧,當狂風從北邊襲來,你會禁不住哭泣且無限哀傷,」1903年,一名在吉林的旅人如是寫道,「因為你的鼻子、眼睛、指尖都將痛不欲生。」現在風還只是一小陣一小陣的,但很猛很冷,正在為東北一整個冬天「馬拉松」積蓄力量。

地裡的玉米稈幹了,還沒來得及收下來作為飼料貯藏。我跑了過去,十六公里的路程,來到山腳下。近距離看這些山,比家裡看要小些。路的盡頭是臭燻燻的垃圾堆。一個夏天的自我跑步訓練,這裡就是終點了。在這裡我完全看不到荒地。跑回家的時候,一陣大風吹起毫無生氣的白楊,黃葉鋪天蓋地地撒在我身上。

唯一還有點夏天氣息的顏色,是掛在籬笆上晾乾的白菜。每家每戶旁幹秸稈垛拔地而起,是整個冬天燒炕用的。稻田變成了一望無邊的泥地。青蛙鑽進休耕期的田裡冬眠,等春天再醒來。

三姨站在紅旗路上,一臉鄙夷地瞪著最近修起來的妨礙她種虞美人的東西。草皮上,工人們修起了一面薄薄的牆,高一米五,刷成豐收的金黃色。上面用紅色大字寫著,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

工人們跟三姨說了,修牆是要保護她,免得來個車禍啥的把她家給撞了。其實減速帶可能更有效。來往的汽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新修的路給毀了,每輛車車身上幾乎都會帶點土啊泥的。荒地第一次有了大量動物在路上被車輛碾殺的現象。遺憾的是田鼠和青蛙根本看不到是什麼碾了它們。

「要是我們必須搬進那些高樓,那這面牆還能把他們乾的醜事兒遮起來,拆房子的時候誰也看不到。」三姨猜測。她仔細打量和研究這面牆,我想她是不是把那句標語看成了一個預言。但她只是做了個鬼臉,說要把虞美人種在牆根下。說完就雙膝著地,開始挖土。

這個季節時常會遇到突如其來的一陣冷雨,我會趕緊找避雨的地方,不過在這麼一馬平川的地方,挺難找的。暴雨讓我被迫停止跑步後,我就在那座鋪了鐵軌的天橋下等著。吉林到長春的高速列車拖著光滑潔白的車廂飛馳而過,快得乘客都來不及看清荒地的站名。反正大多數乘客的窗簾都是放下來的。

站臺空無一人。雨中,淺粉色的牆壁看上去挺美。車站是荒地最引人注目最乾淨的樓,不過廢棄不用的庫棚周圍,野草已經悄然蔓延,入口也一片泥濘。一塊生鏽的牌子上寫著:公用電話。現在農民和他們的孩子都有了手機。在新的天橋下,我看到很多用油漆噴的廣告,挖井人的電話什麼的。還有好多小紙片貼在上面,說什麼「法輪大法好」;還有一張海報,上面有手足口病引起的水皰的圖片。太可怕了,我幹嗎總是要去看呢?

暴雨變成了米粒大小的冰雹。

我向診所跑去,推開貼著「二十四小時開放,祝您健康」的大門。護士說三舅剛剛才走,我在街對面發現了他,正坐在一張桌子邊看電視。電視裡蔣介石正痛苦地緊握雙手,因為沒能把日本人趕出東北。很快他就會遭遇兵諫,被迫聯共抗日了。

「我知道這電視劇的結局。」

三舅說了聲「啊」,權當問好。

電視繼續放著,我們倆分吃了一盤春餅,這是東北版的墨西哥捲餅,夾一筷子蔥絲,醃蘿蔔和辣味炒肉放在油亮亮的薄餅上,捲起來吃。我們沒有要米飯。旁邊的餐櫃上擺著滿滿一大桶飯,想吃多少隨便舀。豐收之後,沒有什麼慶祝,大家沒有聚在一起吃今年的第一碗新米。我問為什麼不,三舅說:「不就是米嗎,有啥稀罕的?」

他有些艱難地站起來,踉蹌地走到餐館另一邊,拿起一把椅子上折起來的毛毯,搭在我肩上,淡淡說了聲「啊」,然後叮囑道,「別病了。」

這餐館就我們兩個顧客。我們也沒說話,只聽筷子碰撞著碗沿,嘴巴咀嚼著蔥絲,電視裡將領在大喊,炮火在怒吼。我提醒自己,要盡情享受這一刻,好好銘記下來。三舅是我在這裡的親人,是唯一持續未變的變數。現在時光匆匆,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我問起今年的收成,他一口氣說出收了多少,賣了多少錢,像背電話號碼似的,順溜極了。土地的產出比他預想的高,大米的批發價也提高了,不過批發商也會跟著抬價。三舅預測,等大米真的上了架等著消費者去買,可能價格要高50%。

「漲價,」我說。

「別這麼說嘛,」三舅說,「是提高,提高,提高。」

什麼都漲價了。中國人太多了。

豐收之後,村裡的人也變少了。又來了一場暴雨,我躲在一家人前門用錫板圍起來的門廊下。一個小男孩撐著傘跑了出來,是荒地小學的孩子,我認得。他喊道:「老師,別站在那兒,別站在那兒,老師!」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說,這家的外牆被塗成紅色,是因為裡面停放著一個女人的遺體,要放到出殯那天。我害怕地一縮,這才發現前門的窗戶也塗了紅漆,只在玻璃上留下一個十字形的透明部分。

「咱們走,」男孩催促我,「免得她附你的身。」

「那你呢?」我說。「她為什麼不附你的身?」

「我是個小孩兒!」男孩喊起來。

「那又怎麼樣?鬼討厭寫作業?他們不想再去上學了?」

男孩拉了拉我的胳膊說:「別開玩笑了。我們得走了,不然來不及了。」他把傘遞給我,我們緊挨在傘下,往他家走去。

第二週,我被一陣音樂聲驚醒。有人在吹吶子,長長的喇叭,聲音有點像卡祖笛。一吹這東西,要麼喜事,要麼喪事,通常還伴著敲鑼打鼓,把那些邪靈嚇退。音樂是從一條土路上的一戶人家裡傳出來的,土路我從沒去過。關先生說,死去的這位是個八十六歲的老太太,家庭和睦,兒孫滿堂,後輩都來為她守靈,至少停靈一晚,甚至更長。關先生要去追悼會。「要是你也去,打招呼一定不要說‘你好’,」他鄭重其事地說。我得說「你不好」。

我和他一起走到那家屋前,但在院子裡停下了。我不認識這位逝者,也不知道她家姓什麼。我腦子裡突然浮現起三舅躺在棺槨裡的樣子,一個陌生人跨過門檻,向他的親人們做自我介紹。這個陌生人是個外國人,有可能做出什麼不尊重逝者讓人丟臉的舉動,這會讓本來就悲傷的氣氛雪上加霜。

關先生說我分析得很理智,但這種事情源自內心的情感,「進來露露臉,」他說,「別做筆記了。這事兒你也不會想寫。要是你覺得不得勁,我就跟他們說你要走。我清楚咋辦。」我只要站在那兒,不記錄什麼就好。關先生領著我走了進去,關上門。

10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霜降逐漸接近立冬,我接到警察的電話,讓我去派出所走一趟。我心裡一沉。在北京,這個電話意味著我要苦苦哀求繼續住在大雜院裡,因為他們認為不安全。但我教了他們一連串的英語髒話後,得到了准許。警察們很高興,因為要是老外罵他們,他們就知道了。不過,這樣的交易對荒地的警察可能沒多大用處。

在荒地很少看到警察,第一次見還是上次那個官員來視察,一個警官跑來管制荒地的交通,讓車隊通行。村裡的派出所是一棟兩層的磚砌小樓,牆面像北京那樣刷成帶藍色邊的白色。不過,停車場裡全是曬乾的玉米棒子,有兩隻小狗在打架。

辦事員領著我經過幾個視窗,視窗的牌子上寫著:

出生登記

婚姻登記

檔案糾錯

「在最後一個那兒等著,」她給我下了指示。

來了一位警察,穿著平整乾淨的制服,叫我梅老師,抱歉說麻煩我跑一趟。他看上去就像我在中國見到的所有警察一樣,永遠一副四十上下的樣子,好像未曾老過。他說村長向他們報告,我和關先生住在一起。是報復我沒租他的房子嗎?我無從得知。但根據國家規定,外國人無論是住賓館還是借宿別家,必須登記。「城裡的話你必須二十四小時內登記,不然就會罰款,」警察說,「但在農村你有七十二個小時。你在荒地住多久了?」

「七十一個小時,」我言之鑿鑿。

「啊。」警察笑了。我長出了一口氣。

他讓我去一個櫃檯,那兒的電腦前坐著另一位警察。我還以為她要手填那張明信片大小的登記表,但她開啟一個瀏覽器,登入進去,然後找我要護照。把護照號打進去,我的照片就出現在螢幕上。

「好了,」她說。

現在,任何窮鄉僻壤的警察都能進入一個包含每個人身份資訊的資料庫了。「這是你的簽證,」她點選了一個圖示,「你上次入境是上個月,從香港到深圳。」

「我去看我老婆了。」

住在這個沒有監控、檢查站和安檢的鄉下,我幾乎都忘了中國的官僚制度和那些繁瑣的規定。在這裡,我從來沒想過要辦什麼證,或申請什麼許可。初夏的時候出過一次岔子,我去看弗朗西斯的時候,中國簽證剛好前一天過期,結果我給忘了,最後錯過了去東北的火車,得去申請新的簽證。

警察停止了打字。「有個地方要填門牌號碼,但是村裡沒有,」她說,「我就說你住在荒地吧。」我的地址就是個地名,像聖誕老人似的。

女警又跟我寒暄幾句,問我為什麼還沒有孩子。她很好奇我一個人來荒地到底在幹什麼。她的語氣突然從熱情變成冷漠,問我是不是傳教士。「你肯定是個傳教士。你知道勸服他人改變宗教信仰是違法的嗎?明白嗎?你信什麼教?你能證明自己和任何教會都沒關係嗎?」

我趕緊做無罪辯護。「在百度上輸入我的英文名。」

百度就是中國的谷歌,很常用的一款搜尋引擎。警官看到我在北京四合院危房外的照片,還有我在那個社群教退休人員英語時的照片。還有些中文新聞,報道我在那裡寫的書。

「哦,你是個作家啊,」女警如釋重負地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別人用中文稱我為作家。

「我們和老闆聊聊吧,」劉博士拿出手機。這位東福米業的農學家正領著我穿過溫泉旁的溫室,一邊流利地說著有關收成的資料。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只有近三十六畝地,而今年收了七千兩百多畝的稻子。「老闆可以跟你講講我們下一步的計劃,」她拿起手機貼在耳邊。「喂!」算是問好。接著一連串揚聲調的「啊啊啊」,事情說定了。「他到園子裡來找我們。」她領著我經過芭蕉樹,走過葡萄架,來到一個茅草屋頂的小亭子,裡面擺著一些藤椅。錄音機裡放著鳥兒的鳴唱,瀰漫在空氣中。劉博士停下腳步,摘下一顆紅寶石般的草莓。

劉延峰走過各種植物,來到面前和我握手。他是東福米業的總經理,在公司的地位僅次於創立者,他的哥哥。劉老闆指了指一張雕花木桌,謙遜地一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sitdown,please(請坐)」。「我就記得這句了,」他坦白地承認,改口說中文了。

劉老闆胸膛寬厚,平頭黑髮,紅潤的圓臉,扁平的鼻子。「我是個爽快人兒,」他邊說邊伸出粗粗的胳膊拉了拉用皮帶紮在黑褲子裡的t恤,「我每天就穿這樣的衣服,除非要開會。」

兩個服務員端著盤子過來,盤子裡裝著剝好皮的香蕉,切好的西瓜和草莓。「都是咱們這兒種的,」劉老闆說著點燃一支菸。他抽的是金紅塔山,比普通的紅塔山更貴些,但比熊貓煙便宜。這些都是老闆們愛抽的牌子,不算奢侈,但也沒那麼廉價。我委婉謝絕了他遞過來的煙。

「哦,對,我經常看見你跑步。」他擺擺雙臂做出跑步動作。「我也喜歡跑步。我想跟你聊聊在這兒組織一個比賽,比如馬拉松啥的。」

「這裡很適合跑步:地勢平坦,車也不多,還有地方買水。應該在終點那兒修個酒店或再開發個溫泉。」

劉老闆笑了。「是啊,我們聊聊吧。我管宣傳這塊兒。那天張藝謀還來幫我們拍廣告呢。」他說的這位是中國最著名的電影導演,是2008年北京夏季奧運會開幕式的總策劃。

「他是我的好朋友。要是你倆見面就好了。下次吧。」

我點點頭,想起東北人愛吹牛是全國聞名的。劉老闆又說起一位著名歌星:「去年他來過這兒,我和他一起唱了歌呢。」

我想起三姨讓我假裝要收購東福米業,好了解公司的真相。但劉老闆看上去相當精明,這麼個謊應該騙不了他。他說我什麼事都可以問,還叫我哥們兒,跟我稱兄道弟。

「是不是大夥兒都得搬出來,住到樓房裡去?」

「目前,中央政府想解決的問題,」劉老闆突然打起了官腔,「是農民如何開創第二收入。我們嘗試過生產隊的農業模式。效果沒有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好,就是1984年開始的模式。實際上1983年,咱們荒地就率先改革了。我是1972年出生的,還記得那個時候。」

我說我倆是同年生的。

「兄弟!」他殷勤地笑著,把那盤甜甜的西瓜往我面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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