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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霜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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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點兒,管夠。」

「那個制度效果要好得多。每家每戶種自己的地,養活自己。當時我們家第一次一年掙了一萬元,感覺很富足。並不是說很有錢,但至少穩定。現在當然不夠了。你要供孩子讀書上學,還要買車,日常開銷也很大。大家想要多掙一份兒錢啊。在這兒,我們每年種地的時間還不到半年。第二個問題:以後誰來種地?我們這個歲數的人都不想下地了。大家想住城裡,儘量多掙錢。沒人想讓他們的孩子種地。這是個很緊迫的問題。」

劉老闆把香菸從嘴裡抽出來,塞了片西瓜進去。他一口咬下西瓜瓤,豐富的汁水在舌尖上啪啪直響。「咱們公司——你知道是怎麼成立的對吧?現在這個品牌下面有十一家企業。一開始是個鄉鎮企業,村裡的黨支部書記也和大家一起辦公司。」

「就是你哥哥,公司的創立者之一。」

劉老闆點點頭。「我們的目標是帶領荒地致富。」

「是不是大夥兒都得搬出來,住到樓房裡去?」我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還是說他們可以選擇自己的去留?」

劉老闆又點燃了一支菸。「我們形成了一種全面機械化的集約化農業,」他說。我轉向劉博士,讓她給翻譯翻譯。

「就是要減少勞力。」

「我們說的是解放勞動力,」劉老闆趕快糾正,「這是中國農業的大方向。我們是首批試點之一。所以國家領導才來視察:來看看我們的模式,鼓勵鼓勵。集約化農業,日常開支少些,成本就少了。中央政府也會給一些補助:我們買了裝置,每年向每戶按一埫地(十畝)一萬三的價格來租。政府另外付兩千五。籤三年合同就能享受這個級別的補助。他們可以去幹別的,這樣就會有第二收入。」

劉老闆看我微張嘴唇,又要提剛才那個問題了。

「中央政府很欣賞我們的這種模式,」他繼續說道,「因為集約化種糧在安全上比較好管理,種植也比較高效。農民們可以不再種地,他們的下一代可以找其他工作,為國家的經濟增長作貢獻。風險就從農民和村政府那兒轉到了公司肩膀上,我們投了資,要有回報啊。」

我又張了張嘴。

「我會回答你的問題,」他說,「改善農民的生活環境也是我們的目標。要是他們不種地,幹嗎還要住在地裡?他們可以住進高樓,有中央供水和供暖系統。你看了我們在修的新樓房沒有?那些就是給農民住的。前農民。是,很多人還沒做好思想準備,不想搬進去。我們的職責就是減輕他們的擔憂,繼續促進村裡的發展,好讓他們願意搬家,因為他們總會發現,住進去之後,他們的生活質量和幸福指數,都會提高。比如說在老年活動中心就可以看醫生。他們不用擔心沒人幫忙,隨時都有人來幫忙。」

「很多人喜歡有個院子,自己種菜自己吃,」我說。

「以後,他們就想買更好的菜了,」他回答,「這個西瓜好吃嗎?」他指著盤子問我:「比你10月份能吃到的任何西瓜都好吧?」

「是,但10月一般不吃西瓜——」

「現在可以了,」他打斷了我,「城裡人去沃爾瑪,一整年,啥水果蔬菜都能買到,都是從全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地來的。我們今天就能吃到菠蘿、蘋果和芒果。農民不應該像我們一樣享受到這些嗎?他們整個冬天通常只有大白菜吃。我就是吃大白菜長大的,現在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就像我爸媽那一茬兒也不用再吃高粱和窩窩頭了。」窩窩頭是一種口感粗糙的玉米蛋糕。

劉老闆越說越激動,我感謝他說話這麼坦率。中國的開發商很少會坦白具體計劃。我問五年後的荒地會是什麼樣子。桌子對面的劉老闆往前傾著身子,雙腳互相摩擦著,很急切地想要回答。

「五年後你就認不出這個地方了。你是老師,我們就先說孩子。他們上學的問題會怎麼解決?昨天我和吉林北華大學的校長簽了個協議。他們會把大學附屬的小學和中學都搬到這兒來,咱們會修個新校園。我們就這麼來填補城鄉差距。現在的農民都想讓孩子去城裡上學,所以他們就搬到城裡去,村裡人口少了,全是老年人。等你還沒明白過來,這村兒就完了。全中國都有這種現象。」

從2000年到現在,中國有四分之一的鄉村成了只有老人和留守兒童的「空巢」。中國設立了2020年達到60%城市化的目標,要增加一億城市人口。但遷移到城市,並不意味著生活水平能立即提高。政府預測,到2020年,全國只有45%的人能擁有城市戶口,享受學校、醫院等相應的社會服務。

相比之下,劉老闆的主意更好。「我們把城市搬到這裡來,」他說,「咱們修個現代的校園,請在城裡教過書的老師。要是學生考進了全國重點大學,就去讀。如果沒有,就保證他們能進城裡的北華大學。北華大學的外語系和中醫專業都不錯。這兩個學位找工作都還是有優勢的。」

「我還在想其他辦法促進人口增長,把大家留在村裡。這在今天的中國可是個大問題。城裡全是農民工,國家政府想讓城市化從農村開始。‘不要進城,要自己建城。’咱們這兒就是這麼做的。首先,我們可以把這片村兒全都連成一片,增加點人口。估計十五年內就能有三萬人,現在荒地才兩千人,孤店子也只有幾千人。人口多一點,就可以吸引投資,因為勞動力更多了。國家政府也會幫助我們,解決基礎設施上的花費。」

「城市的房地產市場已經飽和了,現在城裡人都不知道把錢投到哪兒,因為你可以買的房產數量是有限制的。還有,城裡人週末的時候都想跑到鄉下來放鬆放鬆。順著這個思路,下一步我們應該在這裡發展房地產。我們可以學學歐洲,修個度假村。那就需要再有個超市。這個我已經做好規劃了。還有體育館、劇院。」

「聽起來就是個城市啊,」我看到劉老闆不住地點頭,「如果這裡和城裡人工作的地方一模一樣,幹嗎還要在這兒買房子度假?」

「有一片湖,」劉老闆回答,「我們要修個很大的人工湖。另外,還有一座山。我們這邊沒有山,對吧?完全是平的。」

「那邊的小山風景很好,你有去過嗎——」

「所以我們在造假山,」劉老闆滔滔不絕,「夏天湖上可以划船;冬天人們可以在山上滑雪。我們會站在農業旅遊的最前沿。」

我對劉老闆說,這樣的規劃很糟糕。和可再生沾不上邊,也不是可持續發展。中國這麼大,消費者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而且有越來越多的人跑到國外去。有句話我憋著沒說,他就像個小男孩,在沙盒裡玩著自己信以為真的東西,構建著一個叫做大米之鄉的神奇世界。

「你錯了,」劉老闆笑著說,「我告訴你,我剛從香港回來,在那兒找到一個投資者,他的公司願意給整個計劃投錢。我們負責提供土地,從政府那兒申請許可。這裡會正式變成一個開發區。」

這樣一來,政府就會撥款修建新的道路。「我們希望能修一條通到吉林市的高速公路,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進城,不像現在要花一個小時,」劉老闆說,「我希望有一條八車道的大路,什麼都不缺。還有那個老機場?可以建一個物流基地,空運海鮮過來。然後把鮮花空運出去。我已經簽了個協議,定了種花的溫室。這兒沒人種鮮花,都是從南方運過來的。我們會成為這個領域的頭一份兒。」

我無言以對。

「我聽說你也是從美國的農村來的?」

「是的,明尼蘇達的一個小鎮。在密西西比河附近。很冷,跟這裡一樣。」

「你們鎮現在啥樣?像荒地一樣。」

我不得不承認,和劉老闆夢想的樣子很接近。

我童年的家鄉充斥著高速公路的噪音。我妹妹現在還住在那裡。周圍的田野上生長的,只有購物中心和大廈豪宅。在明尼阿波利斯上班的白領們都喜歡到這郊外的小鎮來住。鎮上有個很大的高中,有點像個大學校園。周圍有幾片湖泊。但為數不多的農場基本上只種溫室鮮花。

劉老闆一笑,好像在說:「我不是早說了嗎。」

「我們可以成為友好城市,」我建議。

「為了我們的友誼,」劉老闆相當欣賞這個想法。

「我不想只是自己富起來,」他突然冒了一句,「我希望我長大的地方,所有的人一起分享財富。這就是我接下來的計劃。讓我的農民們過上和我一樣的生活。有人在寫一個電視劇,關於我的。拍攝播出是板上釘釘了。大家都會看的,大家就愛看這種奮鬥成功的故事。」

「你剛才說‘我的農民們’。」

他沒理會我,繼續說:「等我們把宏觀的東西完成了,就專門給農民建兩百棟溫泉別墅。這樣人人都能來享受溫泉了。」

「和這個溫泉區是分開的。」

「對。農民來這兒老覺得不得勁。我們還要為村裡修個大食堂。再過兩三年,我們就可以一起過年了,就像過去一樣。」

「在人民公社。」

「現在,我們計劃搞個春節晚會。我會邀請最好的唱歌的和跳舞的,到這兒來給咱們表演。」

我的腦子被自相矛盾的話搞得混亂不堪。農民們會變成城裡人,但還是像農村那樣慶祝新年,待在屬於他們這邊的溫泉區。貨運機場和高速公路。電視劇。說不定就叫《我的農民與我》。「我們約個時間再談談吧,」劉老闆說,「真的很想和你聊聊美國是怎麼種地的,那裡的農業最重要的特色什麼的。」

我腦子裡湧現出政府撥款和大型農業公司。但說出口的,卻是我那當律師的妻子不斷向我灌輸的:享有正當程式的權利甚至比《農業法案》還要重要。

「美國農民的地都是自己的,在這兒,地都是集體的,」劉老闆說,那語氣就像他就是集體。

就別想搬進樓房的事了,我心想。還在為花兒擔心的三姨,根本不知道會面臨什麼樣的變化。

「萬一村民們不喜歡你的計劃呢?」

「我會耐心解釋啊,說我在幫他們。我會讓他們和他們的下一代生活得更好。一定要搞清楚,這是全國的趨勢。擋不住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把發展農村作為他們這一屆政府的頭等大事。機械化農業就是其中一個方法。農業旅遊也是。我們兩手都在抓。我要去澳大利亞和紐西蘭出差學習,看看他們是怎麼做的。我知道他們的模式和咱們想搞的很像。」

我突然意識到,整個談話期間,劉老闆壓根兒沒提到大米這個詞。他出生在荒地最貧窮的家庭,卻在二十二中取得了優異的成績(關老師曾經也教過他),參加中考進了重點高中,接著考進清華大學,中國最好的理工科大學。在那兒讀的中文系。

他說,大米是農學家劉博士的專業範疇。她負責田裡的事,而他要拉生意,促進公司成長。劉博士微笑著點點頭。自從劉老闆坐下,她基本上沒說話。

「我們不能放棄的,就是這個區域的‘農業特性’,」他繼續道,「這是簽發許可的省政府一再強調的。我們可以開發土地,但不能造成耕地減少。所以我們無論建了什麼東西,都要種糧食來彌補。比如,我們用樓房來代替平房,然後在原來的地方種地。總有一天人人都想搬到樓房裡去。」

劉老闆用這句話回答了我的問題,三姨和三舅是不是非得搬家呢?總有一天。

劉老闆說中共中央政治局有個委員聽說了東福米業的成功模式,派了個調查小組來視察。之後他寫了一封表揚信,說要是公司的工作「持續順利進行」(劉老闆覺得持續順利進行的意思就是糧食高產出,食品安全,收入增加,不出亂子),他們的商業模式就可以在全國推廣。他還告訴劉老闆,下一次的全國農業年度論壇就在荒地舉行,就在溫泉那兒。

「我們需要修個大一點的會議廳,」劉老闆告訴我。

村裡有的磚牆上還有1960年代刷上去的口號,已經褪了色,農業學大寨。大寨是那時候的模範公社。我說,以後全中國的口號可能都要換,換成「農業學荒地」。

「事實上,」劉老闆說,「我想把咱村兒的名字改一下。」

「荒地是個很棒的名字,」我說,「你們在紅旗路上修的那個新石碑說歷史要追溯到清朝了,1722年,比美國建國還早。」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劉老闆說。他有些戲劇化地頓了頓後宣佈:「村名改成東福,和咱們公司一樣。」

嗩吶的一種,屬於中國民族樂器中的管樂器,用於吹奏地方戲曲,卡戲,模仿動物叫聲,和嗩吶不同的是,吶子沒有笛孔,靠氣息控制音高。——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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