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排球而已,」我安慰他。
三姨說劉老闆這些計劃就是吹牛逼。「他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她說,「但土地是集體的,要問過每個人之後才能做決定。」
我說劉老闆很有信心和決心。
「咱們走著瞧,」三姨說。作為退休幹部,她對村裡的政治仍然關注和敏感,好像沒太擔心很快就會從客廳的窗戶看到一座高架橋或滑雪坡。現在窗外的景色寧靜祥和,一望無際的雪野,空空蕩蕩的紅旗路。春天,如果三姨偷偷種在牆根的種子熬過了寒冬,她家門前那一段會盛開鮮豔的虞美人。
「我聽別人說,」三姨說,「長春機場下面發現了石油。挺多的,他們可能把機場搬到這兒來呢,就原來的飛機場那兒。」把一個新建成的機場搬到六十多公里以外,在今天的中國是完全有可能的。說不定一個星期就完成了。然而我覺得這傳言很不可信,但三姨的情報到目前為止沒出過錯。
「我們當然不想搬出去了,」她說,「你說那些樓房咋住啊?再說了,咱們家的根兒在這兒啊。每家都一樣。你丈母孃就在這個村長大。你媳婦兒也是。說不定哪天你孩子也會住這兒呢。」
這時候宣佈大新聞應該不錯。
「我老婆懷孕了。」
三姨臉上露出異常燦爛的微笑,氈帽都拱了起來。三姨夫咯咯笑著,熱情地祝賀我。之前三舅聽說的時候,像往常一樣低調地笑笑,但笑容中滿含讚許,接著又批評我這麼晚才當上父親。
弗朗西斯早就告訴我了,是在某個夏日的早上。我的手機螢幕亮了,她的號碼,我接起來,擔心香港那邊出了什麼事。她告訴我,在家用試紙測了兩次,這事兒板上釘釘確鑿無疑。我的第一反應是哈哈大笑,上躥下跳,但很快發現路上的村民都停下來瞪著我,趕快消停下來。到那天傍晚,我的嘴都笑疼了。弗朗西斯也一樣。
也許我們該感謝荒地。這裡讓我忘記了中國的官僚體制和繁瑣流程,忘記了更新簽證,於是沒能坐上北上的火車,在弗朗西斯那裡多待了三天。那三天完全是計劃外的,而我們倆在談論是不是該安定下來。我們一個三十九,一個三十四,是不是該要個寶寶了?最核心的問題,是不是應該結束我的東北之行?我們爭論不休,最後打成平手,現在生米煮成了熟飯,再沒有了爭論的理由。
炕上的三姨由衷地歡呼鼓掌。她沒問弗朗西斯有沒有堅持吃蘋果,只問了預產期是什麼時候,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沒回答第二個問題。是個男孩。但我不想聽他們說我們運氣好,因為男孩能傳宗接代。我們決定了,寶寶中文名字的姓不用媽媽的(也就是外公的),而用外婆的。岳母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我們的孩子將繼承她的姓,繼續幫這一家開枝散葉。感謝那場地震,沒有讓她去流產;也感謝岳母,捨不得把新生的女兒抱養出去。她把她送到荒地,在這裡長大。而我也是在這裡的路上接到了「小多餘」的電話,說她懷孕了。
又一場生命的輪迴即將完成。所有故事的轉折與起伏,只有到最後才真正有了意義。在這裡就是意義。
「預產期就是過完年吧。」
「那就是屬龍的!」三姨大驚小怪。「太好了。是很好的屬相!」
「隨便屬什麼大家都說好,」我笑出聲來,「沒人會說,‘哦,你孩子是屬兔的?啊,那可能會有點笨,不好’。」
三姨輕快地跳下炕,再進屋的時候手裡拿著東福米業那個巨大的掛曆,尋找吉利的出生日期。
「剛拿到的,」她說,「質量老好了。」
她翻動著厚厚的紙頁,找到農曆的日子。「龍年是這一天開始,」她說。每個月的頁碼上,都標有農曆、陽曆和節氣。下週就是冬至了。我也是冬至時搬到荒地來的。
掛曆的圖片中有成熟的田野,笑容燦爛的農民,勤奮的收割者。農學家劉博士在掛曆上加了農家俗語,讓我想起賽珍珠在她丈夫乏味冗長的田野報告後加的豐富多彩的諺語。12月這一頁的俗語好像沒那麼傳統,更像籤語餅上一句惹人眉開眼笑的話:「瑞雪兆豐年,財源滾滾來。」
弗朗西斯第一次去美國的時候,只有一張籤語餅的紙條,她不能用地道而一針見血的中文解讀:「生命的行程無法預測;沒人能提前寫就他的自傳。」
這也許就是東北這片土地的寫照。現在,我終於能把東北的列車時刻表、地圖和歷史書放到一邊,開始書寫自己的人生了。
我同三姨和三姨夫道別,手機突然振動起來,有條簡訊。我站在他們的院子裡,遮住螢幕,抵擋刺眼的陽光,簡訊是這樣寫的:「願你正在享受東北的早晨。寶寶踢我了。就像小小的手指在溫柔觸碰我的皮膚。太奇妙了。回家吧。」
冬天,封凍的大地寂靜無比。萬里無雲的天空,陽光照射在冰雪覆蓋的稻田上。雪野反射著陽光,那麼刺眼,我不得不伸手擋在眼前。在紅旗路上往南走,刺骨的寒風令我不得不加快腳步,離開這個叫做荒地的村莊。
英語中有一句俚語dumbbunny,意指「可愛的傻瓜、蠢貨、笨蛋」。直譯的話就是笨兔子。——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