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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事就是我們的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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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博士的最後一年,我一邊寫論文,一邊焦慮著前途和未來。「未來」又大又模糊,襯托著我手頭上的事又瑣碎又無聊,讓我煩躁不安。

這時候,有個老師問我願不願意去佛學院給僧人上心理學課,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聽起來,佛學院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方。我想,我終於有機會從瑣事中逃離了。

果然,上課的第一天,我就在佛學院遇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活動實踐者。當我介紹意志力科學時,有個學僧跟我說,他正在辟穀,已經第五天了。辟穀啊!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發了,於是我詳詳細細地詢問了他辟穀的過程。他說,辟穀有全辟穀和半辟穀,他做的是隻喝水和吃少量水果的半辟穀。我問他感覺咋樣,他說剛開始有點虛弱,現在情緒很好,很有活力。

我敬佩地問他:「那你辟穀的目的是什麼?」

他一臉莊重地說:「減肥。」

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他眯著眼睛說「減肥」的時候帶著禪意,跟為了能在夏天穿上好看的裙子而忍飢挨餓的都市女孩不太一樣。不過也說不定,也許那些女孩忍飢挨餓的時候也帶著禪意。誰知道呢?

上完課後,我在那邊用餐。原本以為吃飯是一件稀鬆平常的瑣事,但是我卻見識了一套非常複雜而莊嚴的程式。吃飯之前,每個人都把碗筷擺放整齊。一聲鈴響,所有的人都止語肅靜,然後大家齊聲唱誦感謝供養的供養偈。唸完供養偈以後,所有的人開始端正坐姿,在靜默中用餐。在用餐過程中,會有僧人提著盛飯菜的桶從桌前經過兩次。如果要加飯或者加菜,你需要在僧人經過時把碗往前推,如果只要一點點,你也需要做手指半捏的手勢示意。用畢,大家擺正餐具,齊聲念一遍結齋偈,再一起有序退場。

我第一次在佛學院吃飯的經歷其實不那麼光榮,差點就被執事的法師當庭趕出去,因為我企圖在大家舉行儀式的時候拍照發微博。熟悉規則以後,我也開始逐漸喜歡佛學院這種專注而靜默的用餐方式,這讓餐食顯得特別美味。

我並沒能從瑣事中逃離,但我在佛學院學到了另一個更重要的東西:一件事是不是瑣事,並不是由這件事的性質決定的,而是由你對待它的態度決定的。如果你不輕慢它,以莊重的態度對它,那它就是重要的事。

《禪定荒野》作者、長期居住荒野的詩人加里·斯奈德曾寫道:

我們都是「現實」的門徒,它是一切宗教的先師。在寒風凌厲的早晨將孩子們趕進車裡,送他們去搭校車,和在佛堂裡守著青燈古卷打坐一樣難。兩者沒有好壞之分,都是一樣的單調枯燥,都體現了重複的美德。

雜務瑣事並非麻煩一堆,別以為我們一旦逃開,就可以開始修習,步上道途——其實這些瑣事就是我們的道。

這些瑣事就是我們的道。可為什麼我經常處在雜務瑣事中,卻沒有修行上道呢?難道是我修行的方式不對?

後來我想到了,他們這麼說,因為他們的心是自由的,所以在哪裡、做什麼其實都一樣。就像這段話的作者加里·斯奈德,他年輕時到處流浪,求仙問道,過了很多年梭羅似的生活。人到中年,迴歸世俗社會了,才有了「哪裡都是道」的領悟。在毛姆的小說《刀鋒》裡,主人公拉里拋棄了上流社會的生活和美麗的未婚妻去流浪,在印度修成正果後,到紐約當了一名計程車司機。他們並不對無聊瑣事失望,相反,心自由了,他們對什麼樣的生活都充滿熱情。

這些自由人,他們不急著去什麼地方,也不急著做什麼。瑣事跟他們的關係特別平等而單純。他們不是被迫做這些瑣事——瑣事不是壓迫他們的老闆;他們也不是選擇做這些事——他們也不是瑣事的老闆。他們只是和這些瑣事「遇見」了,然後「做」它們。他們並不輕慢瑣事,而是尊重瑣事,莊嚴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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