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遠大目標,希望能成為一個像我老師那樣的科學家。可是當科學家需要先考gre,要去國外讀博士。讀博士還要讀很多文獻,發很難的paper。回來還要能組建自己的實驗室。這當中任何一個環節稍有差錯,我的目標就功虧一簣。一想到這些,我就很焦慮,就覺得眼前的事很沒意義,於是什麼也不想做了。」
在高遠的目標下,生活被想象成一架設計精密的儀器,容不得半點差錯。這樣的生活既乏味,又缺少驚喜。它就像一個買賣,把你很長一段的時光打包,去換一個可能的結果。我們並不想要這個過程,而只想要遠方的結果。所以,我們會希望這個過程儘快結束,那個結果快點到來。可是,沒有了這個過程,我們的生活又在哪裡呢?
我曾經問過班上學生怎麼看多隆這樣的生活。大部分人表示欽佩,但並不願意有一個這樣的職業生涯。有一個同學嘀咕:「如果能保證這麼成功的話,那還是值得考慮,可誰能保證這麼成功呢?」
如果把生活本身當作計算投入產出的買賣,自然要評估風險,再考慮投入。可有些時候,生活的投入產出,常常在我們的計算之外。在多隆埋頭寫程式碼的時候,並沒有人能給他關於遠大前程的保證。我們總是東張西望,覺得只有有人給了我們這樣的保證,才捨得全情投入。古人說,盡人事,安天命。說的是,做我們能做的事,把命運的部分交給命運。這裡面有一種信任。這種信任並不是對「公平買賣」的信任,而是死心塌地交付。不是「只要我努力投入,上天就會給我回報」,而是「即使上天不給我回報,我也會努力投入」。
投入的結果要看運氣,看「老天爺賞不賞你這口飯吃」。但投入專注卻有一些別的、確實的回報。
2010年,science上有篇文章調查了人們在不同思維狀態下的情緒。研究者專門開發了一個app,通過app向實驗者隨機提問,讓實驗者回答:「現在你所想的事情,是不是你手頭上正在做的事情?」並讓他們描述自己當前的情緒。結果發現,人們的思維有一半時間飄忽不定,跟當前所做的事無關。而當人們處於飄忽不定的狀態時,要比專注於當前的事時更不快樂。
投入專注的回報就是幸福。芝加哥大學心理學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mihalycsikszentmihalyi)提出一個叫作「福流(flow)」的概念。他說,福流是人們在全情投入時所產生的一種特殊的忘我體驗。在福流的狀態下,人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心中沒有任何雜念,覺得一切活力暢通無阻,自己跟眼前的事密不可分、渾然一體,甚至忘記了時間。
一位詩人和攀巖家是這麼描述自己的福流體驗的:
攀巖的神秘就在於攀巖本身,你攀到巖頂時,雖然很高興已大功告成,而實際上卻盼望能繼續往上攀爬,永不停歇。攀巖的最終目的就是攀巖,正如寫詩的目的就是寫作一樣,你唯一征服的就是自己的內心……寫作就是詩存在的理由。攀巖也一樣。福流的目的是持續不斷地流動,不是到達山頂或烏托邦。它不是向上的動作,而是奔流不已;向上爬只是為了讓流動繼續。爬山除了爬山之外,沒有別的理由,它完全是一種自我溝通。
福流所描述的,大概是多隆經常會有的、沉浸於某件事的狀態。米哈里把這種狀態看作人類的最優體驗,是幸福感真正的來源。悖論是,福流需要我們「忘我」,放下對事物以外的「目標」的執念。也正是因為「忘我」了,我們反而能夠成就更深刻、更復雜的自己。
正如《活出生命的意義》這本書中,弗蘭克所說的:
不要以成功為目標——你越是對它念念不忘,就越有可能錯過它。因為成功如同幸福,不是追求就能得到;它必須因緣際會……是一個人全心全意投入並把自己置之度外時,意外獲得的副產品。
現在我們都在討論更大的世界。多隆的故事告訴我們,更大的世界也許就在眼前。福流就是向內而求的。能夠專注於當下的事情,這就是難得的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