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當美好的理想遇到冰冷的現實,該改變自己還是順從現實?如果要改變,能如何改變?這封答讀者信想跟你探討這個問題。
陳老師:
您好!關注您很久了,一直想給您寫信,可又不知道怎樣才能描述我內心的困惑。現在,我想把給您寫信的想法變為行動,也藉著這封信,理一理自己亂糟糟的思緒。
我的問題是,我對自己的工作很迷茫,我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又不知道新的工作在哪裡。對現在工作的厭惡、對尋找新工作的焦慮、對自己的極度不自信,讓我喘不過氣。
我是一個26歲的女生,名校畢業快四年了。畢業時,順利進入一家世界名企,一年後因為接受不了工作佔據太多時間(大概是這個原因吧,我自己也理不太清楚了),選擇離職。之後,嘗試考研,可並沒有完全投入。快兩年的時間,沒有收入,社交停滯,家庭變故,前路迷茫。對自己選擇和能力的懷疑讓我情緒幾度失控。我開始重新找工作,想著第二份工作我一定要好好地幹。工作找得並不順利,可好歹最後還是找到了。
對於現在的工作,我討厭它,我希望趕緊從這份工作中脫離。這份工作所需要的資源,我壓根兒沒法提供。一些違背原則的事情,我很牴觸。我在這裡,並沒有長久發展的可能和意願。在這份工作上堅持了一年,從沒有合同到有了合同,從沒有工資到有工資,我堅持的原因更多的是怕太折騰,簡歷不好看,對自己職業生涯有不好的影響,當然也因為我並沒有找到新的理想的工作。
對下一份工作,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想做什麼。我明明很想換一份新工作,卻在無止境地拖延。我發現畢業四年,自己根本沒有擅長的領域與技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我特別羨慕那些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然後投入去做的人。開啟各種求職網站,我就頭痛。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的目標,所以我連把簡歷投向什麼樣的工作崗位都不清楚。一想到找工作,我就心煩、頭痛、焦慮。
畢業四年,快奔三的年齡,兩份工作,近兩年的空白。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毫無資本和能力立足社會。我也想找到自己的興趣所在,並投入去做,卻在「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了,你有什麼資本去喜歡、去投入?」「你毫無經驗,從頭開始的話,你大學所學還有什麼意義?」的想法中避而遠之。
理想的我,能全心投入自己喜歡的工作;而現實的我,卻只能勉強做著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我為不能改變現狀而煩躁,更為活了二十幾年還這樣渾渾噩噩、一無是處而懊惱。我總懷疑,如果是別人,一定會處理得比我好。我討厭這樣子的自己,我想救救自己。
謝謝您抽出寶貴的時間讀完這封信。期待您的回覆。
雨雨雨
陳老師:
您好。我現在做著一份不喜歡的工作,它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從這份工作中,我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有的只是拖延、焦慮和「終於又完成一點」的短暫的放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一點點困難,都會在我的消極情緒中被放大,讓我不知所措。
但以前的我不是這樣。那時的我,單純自信,感覺自己什麼都能做到。那時我文筆不錯,作文經常被當作範文。不像現在,經過幾年工科培訓,連日記都寫不通順了。那時的我很愛讀書,對政治、哲學、法律、外國文化都很感興趣。不像現在,一年都讀不完十本書。那時的我精力充沛,每天學習十幾個小時停不下來。不像現在,一天中有精力做事的時間不超過幾個小時。那時的我勇敢果斷,什麼事都想嘗試。不像現在,想做什麼事會先想到這樣那樣的困難。我的世界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危機四伏。可理論上不該是這樣啊,我以前也沒生活在月球上啊。
每天我都在不斷自我反省。有時我對自己說:這是因為我做的不是自己喜歡的工作,只要找到喜歡的工作,就能擺脫這種狀況。但是在夢裡,前男友對我大喊:「你根本沒有努力,你只是想逃避責任!」是的,我現在很難長時間專注在應該做的事上。我的專注力、自信、意志力都大大下降了。我沒有辦法努力,也無法改變自己的狀態。
突然,我意識到,是我把自己變成這樣的。就像您說的,意志力的存在是為了承擔責任和應對挑戰。而在這個過程中,意志力又得到了鍛鍊,就像肌肉一樣。長期不使用意志力,什麼都不想做,只會讓意志退化,漸漸地,就什麼都做不到了。我就是這樣退化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感到無法遏制的悔恨和傷心。如果未來還要這樣度過,那真是太可怕了。一個人迫於現實,做一份自己不喜歡,也沒有成就感的工作,最可怕的不是做不好,而是它可能完全改變一個人。現在的我缺乏意志力,自信和精力都很有限,想要做到什麼都很難。我想這就是答案。
可是,這個答案會不會只是我的一種幻想?幻想換一份感興趣的工作,我就能打起精神,重新變回以前的自己?
說到這裡,我好像已經有了答案。也許您也經常遇到說著說著自己就找到了答案的情況。我不能在現在這樣的生活中停下來,我必須去尋找、嘗試和改變。儘管還有些害怕,我必須開始做點工作之外的不很困難的事,一點點來恢復我的自信和意志力。我不會立即放棄現在的工作,但我會試著找實習、兼職,甚至去參加一些考試。我要去做這些,就像此刻的我,不再擔心被質疑、被否定,給您寫這封信一樣。
祝好!
momoc
雨雨雨、momoc:
你們好。我驚訝地發現,我的郵箱同時收到了兩封信,相似得如複製貼上一般。也許你們在不同的城市做不同的工作,但訴說的,卻是相似的煩惱。我考慮了很久究竟選哪一封回,最終決定把這兩封信同時貼出來。既然緣分如此神奇,我就應該把這種巧合呈現出來,好讓你們看到彼此,並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此煩惱的人,並不止一個,也不止你們兩個。
前段時間,我遇到一個人,三十多歲吧,以前一直在經商,現在是音樂人。他從大學就開始組樂隊,一直夢想以音樂為生,但遭到了父母的反對。他父母都是大學教授,覺得玩音樂是「不務正業」,以死相逼,讓他放棄。後來他如父母所願,開起了公司,成了商人。公司經營得還算成功,員工多的時候也有兩三百人,日子過得順風順水。可內心深處,始終有一些東西,讓他隱隱覺得不痛快。
在35歲那年,他一哥們兒患了尿毒症,原來好好的人,忽然就不行了。走之前,那哥們兒把他叫到身邊,跟他說:「人生苦短,你還是應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等那哥們兒一去世,他立馬賣掉了公司,找了個音樂製作人,開始組樂隊,做專輯。
如今他出了兩張專輯,不算混得太有名,但也經常能在國內幾個音樂節上看到他的名字。就普通的水平吧。但他坐在我面前跟我聊這些,整個人清澈通透極了。
我問他當商人和當音樂人有什麼區別。他說:
「以前我當商人的時候,跟人介紹自己,說我是某某公司的老總,心是很虛的。出入商務場合,總要再三給自己壯膽,才能勸服自己就屬於這裡。但我當了音樂人以後,就再也沒有這種感覺。跟別人介紹說自己是做音樂的,一點兒都不彆扭,心裡坦蕩極了。」
這大概就是「本該如此」的意思。我知道,我知道,這故事有點雞湯,但它就真實地發生在我們身邊,提醒著我們,成為更好、更真實的自己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