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話?」
「就是邊界啊、規律啊之類的,」她說,「我跟她說,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就真的要分開了。我不想離開你,你也別讓我離開你。為了別陷入這樣的規律,我們來限制一下我們的關係吧!於是我要求她,每週只能給我打兩次電話,每次別超過半小時。」
「她答應了?」我問。
「她問我能不能增加一次!」她笑著說。
這當然也是挺重的負擔,不過這是她願意為友誼付出的代價。
我覺得她特別勇敢。說出這些話是很難的,既要克服對「自私」的恐懼,也要克服對「無能」的恐懼,承認彼此關係的限度。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在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之前,你可能先要成為一個更「壞」的人,因為那更真實。同樣,在保持長久的親密之前,你可能先要學會獨立和分離。
可是,很多人寧可保持某種依賴關係,也不願意看到邊界的存在。我猜這是因為我們很難面對這樣的事實:人生而孤獨。我們既沒法讓別人承擔我們的命運,也沒法幫助別人承擔他們的命運。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照顧好我們自己,然後讓他人照顧好他們自己。邊界把我們分割成一個個獨立的個體。有時候,為了擺脫這種孤獨感,我們會嘗試越過邊界,去跟人建立更親密的關係,分享更多彼此的生活,最終卻還是發現,邊界是客觀存在的限制,你不尊重它,就可能被它傷害。所以就經常變成了,活著活著,能喝酒打牌的朋友越來越多,能聊天說話的朋友卻越來越少。
越是親密的關係,越難識別和遵守邊界。和朋友相比,家人的關係更親密,他們的邊界也更模糊,以至於很多人都沒意識到,哪怕在相互依賴的親密關係中,也有邊界存在。事實上,很多夫妻正是因為沒法遵守邊界,在兩個人的關係中感到窒息,才逐漸彼此遠離的。
至於父母和孩子,更是如此。孩子生命的前幾年,完全依附於父母。他們的邊界是孩子逐漸長大成人之後,才慢慢出現的。但是在心理上(事實上也是),我們會本能地認為,孩子的事就是父母的事,父母的事自然也就是孩子的事。孩子小的時候,父母要負責孩子的全部,等孩子長大了,父母的日子沒過好,孩子也有義務去幫他們過好。
於是這樣的情節出現在都市的各個角落:
阿道一邊忙著自己的工作,一邊操心著老家父母之間的關係,他們已經爭吵快十年了。「如果他們的關係變好了,那我就能安心工作了。」他心想。
安全一邊幻想著遠方,一邊又惦記著回海南照顧父親。「我還想繼續看看我在社會上怎樣能夠生存下去。我很想繼續一邊學習一邊工作,可是我的父親需要我,我該怎麼辦?」她說。
小雨一邊在北京發展蒸蒸日上的事業,一邊惦記著要回家買房,照顧得憂鬱症的媽媽。「這是我的命,不承認不行啊。」他說。
甘心嗎?不甘心。可他們都很難勸服自己——我的事是我的事,父母的事是他們自己的事。因為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家人也會不斷以愛的名義,介入他們的生活。如果那時候有人跟父母說,應該讓孩子獨立,估計父母會非常不屑:「小孩子懂啥?我這是為他們好!」於是,父母和孩子的生活被緊緊綁到了一起。愛和自私、自己的需要和家人的需要,混雜在一起,家人的邊界也自然變得模糊,以至於有一天,當孩子長大成人,想重新劃定一條邊界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做不到了。
「這就是我的命啊。」他們說。這句話,道盡了太多的無奈。無奈的一邊,是人口流動的工業文明,年輕人在到處遷徙,尋找自己的生活;無奈的另一邊,是流傳千年的家族意識,以孝為先的傳統文化。
於是,他們陷入了這樣的境地,往前一步是委屈自己,往後一步,是內疚自責,進退兩難,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