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讀到你這封信,我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你這麼痛苦,我居然笑得出來,真是太沒同情心了。
我笑是因為,我想起了你這個年齡的姑娘大概在做什麼。她們會追星啊,追劇啊,討論八卦新聞啊,談戀愛啊,自拍啊,使勁兒打扮自己啊……緊跟時尚潮流雖然有些淺薄,但至少給她們帶來了簡單的快樂,她們是輕快透亮的。她們的淺薄也有道理:沒有sb呵呵的青春,人又是怎麼成熟起來的呢?
你跟她們不一樣。我猜你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你會覺得這些太俗了。但你其實也在緊跟潮流——心理問題的潮流。「拖延症」「不善交際」「缺乏自我」「完美主義」,連「infp」都算上了。凡是你看到的心理學問題,你都一一安到自己身上,來看看自己是否匹配。
我知道,你急切地想為自己的痛苦命名。你就像一個戰士,在黑暗中陷入了「無物之陣」,你感覺敵人就在周圍,卻看不見他們。縱使你劍術高超、一身力氣,也只能一次次把劍揮向虛無的空氣。
對一個戰士來說,這是多麼無力的悲哀。「我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呢?」當你這麼說的時候,我分明聽到你在對敵人喊:「快現身吧,來與我痛快一戰!」你並不害怕戰死,但實在不想悶死啊。
如果讓我來定義你的問題,你可能有些抑鬱了。很多人以為抑鬱是那種撕裂般的「痛」,但其實很多時候不是。抑鬱也可能是那種不好不壞、不快樂也不痛苦、想改變又不知如何下手的「悶」。
也許你會奇怪:為什麼會抑鬱呢?沒什麼事發生啊?
問題可能就出在沒什麼事發生上。你大概是那種什麼都很順的學生。成績說不上太優秀,但肯定不差。對自己的專業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和周圍人的關係說不上多親近,但也不被孤立。你想反抗點什麼,都找不到可以反抗的東西。你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你能想到的改變,也僅僅是把自己的學習計劃做得更完善一些,所以你拖延了。連你的拖延症都提醒你,問題不在這兒。
要讓一潭死水活起來,你需要源源不斷地把活水引進來。讓自己的生命活起來,你就需要在生命裡發生點什麼,尤其是在你這麼年輕的時候。印刻在我們頭腦中的大喜大悲的經歷和體驗,而不是臆想的關於生命意義的答案,才是真正讓生命有質感的東西。
我不記得從哪兒看到,說完整的人應該包含三個部分:獸性、人性和神性。獸性應該是野性的、充滿慾望的、撕裂一切的,就像人猿泰山在森林裡縱情奔跑,撲向獵物。神性是創造的、投入專注的、利他和奉獻的,就像莫札特去世之前寫下的安魂曲。唯有人性,是人類為了適應社會運轉而發展起來的,循規蹈矩、裝模作樣、瞻前顧後、精明算計,既壓抑了獸性,也壓抑了神性。怪不得在一個發達的文明社會,人們會普遍覺得無聊,就像從森林迴歸的泰山被迫穿上了人類的晚禮服,在社會的要求下運轉,逐漸忘了自己在森林飛奔的歲月了。
也許你的抑鬱,正是你身體裡的獸性和神性在提醒你不要忘了它們的存在。
如果你實在不知道問題在哪裡,那就給自己製造個問題出來。去旅遊、去戀愛、去冒險、去抱怨、去走極端、去開懷大笑、去深夜痛哭,去做任何自己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在這個過程中,去發現不一樣的自己。只要不違法亂紀又死不了(那問題就大了),就不要害怕。內心的平靜,只有在折騰以後,才會真的得到。
就像崔健老師歌中所唱的那樣:
快讓我哭,快讓我笑,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兒野!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其實你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祝開心!
陳海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