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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教條所困,也不從生活中逃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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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年輕的女士,大學畢業了幾年,沒找正經工作。她喜歡看大冰寫的那些講流浪天涯的奇人逸事的書,覺得世俗的生活沒太大吸引力。她知道我在佛學院教過心理學,就來跟我探討佛法。她說她也讀《心經》,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不理掙錢、戀愛、成家之類的俗事。她覺得自己可以解脫了。唯一的問題是,經常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沒什麼意義,所以什麼也不想做。

並不是第一個人這麼跟我說。很多人在煩惱時,想從佛教、老子或莊子的哲學中去尋求解脫,結果卻發現這些哲學只是增加了他們的虛無感。

真實的生活是人生意義的土壤,當我們跟真實的生活失去聯絡時,哪怕再高深的哲學,也無法幫助我們領會人生意義。人生意義應該來自對生活的提煉和總結。如果連生活都沒有了,又何來意義呢?

我覺得任何一種有用的哲學,都應該教導我們自在、投入地生活。既不被生活教條所困,也不從生活中逃離。有人說,少不習老莊,老不讀孔孟。這是因為少不更事的時候,我們很容易誤解老莊或者佛經的哲學宣揚的是脫離生活的虛無,只有當我們經歷足夠多的事情,才會讀出自在和解脫。

虛無的反面是意義感。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對於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當記者去問作家陳丹青時,他斬釘截鐵地說:「人生沒有意義!」

人生沒有意義。我從很多場合聽到過這種論斷,我覺得這種說法可能包含了三層含義:

(1)從本質上講,人生本來就沒什麼意義。意義是人為了自己的生存構建出來的東西。正如政治經濟學家韋伯所說:「人是掛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可以說,整個社會文化的執行,其本質都是為了創造人生存所必需的意義感,以避免人直接面對存在的虛無。

(2)生活的意義是人自己賦予的。關於「人生的意義在哪裡」這樣的問題,我們都應該是問題的回答者,而不是簡單的提問者。我們尋找答案的過程本身,也許就是意義所在。

(3)也許陳丹青在說,思考人生意義這樣抽象又無聊的問題幹嗎,不如好好活著,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積極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認為,人在進化中的優勝劣汰不是以個人為單位的,而是以種群為單位。意義就是我們感受到的與種群的聯結,這種意義的按鈕在平時瑣碎的日常生活中是關閉的。但是在戰爭、祭祀或者關係到種群發展的重要活動中,這個意義的按鈕就會被開啟。這時候,人就會忘了自己,願意為種群的利益獻身,從而讓自己所在的種群能夠在進化的殘酷競爭中佔得先機。所以,他覺得,意義感的本質在於我們感覺到了自己和所在群體的聯結。

意義的本質在於聯結。但推演一下,這種聯結不僅包括個體與群體的聯結,也包括時間序列中,此刻與過去或未來的聯結。當個人感覺到自己和未來,和他人、和更大世界有聯絡時,當個人感覺到自己是更宏大而有序的整體的一部分時,我們就會產生意義感。

就像拼圖中,一塊單獨的拼板,不知道能用來做什麼,就會被隨意丟棄和處置。但如果你不僅知道這塊拼板,你還看到整體的圖景(比如星空),看到這塊拼板在其中的位置,那麼這塊拼板就有了意義。

這塊單獨的拼板可以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階段,而整體圖景是我們的一生。如果我們清楚地知道我們經由怎樣的過去到達了現在,又會經由什麼樣的現在前往未來,我們就會知道這個階段在我們人生中的位置,就像知道一塊拼板如何構成一個完整的圖景一樣。相反,如果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割裂的,我們就會感到空虛。

時間軸上,連線現在和未來的,是目標。目標感正是意義感的重要來源。湊合的、沒有奔頭的人生,會讓人覺得空虛。

這塊單獨的拼圖也可以是我們自己,而整體圖景,是我們的人際關係。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和他人發生關係,家人、朋友、愛人、同事、社會和國家。人際關係上,連線自己和他人的,是愛。如果我們彼此需要和被需要、愛和被愛,我們就會有意義感。相反,如果我們是孤立的、與人隔絕的,就會覺得空虛。

有一次,我在一個講座中和大家討論人生意義的問題。有位女士說,很長時間,她都覺得自己的生活沒有意義。她是一個公務員,每天做煩瑣和重複的行政工作。直到有一天,她忽然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生活的意義感。

那天,她當媽媽了。她知道有個小生命在依賴著她,所以她得好好活著。

這塊單獨的拼圖可以是我們的人生,而整體圖景,是永恆的世界。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死去。「就像一道短暫的光縫,介於兩片永恆的黑暗之間。」(納博科夫)人的一生就像這塊孤零零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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