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幸福課:不完美人生的解答書》小說信息

這一年,我所經歷的最大轉變(第1頁,共2頁)

字體:

很久以前,我曾做過一段時間拓展訓練培訓師。拓展訓練通常會利用一些高空專案,人為地製造恐懼,讓你通過克服這些恐懼,獲得勇氣和信心。

其中有一個很經典的專案叫「斷橋」。在八米的高空,鋪設兩塊窄窄的木板,木板中間間隔了大概一米。學員需要從木板的這頭,奮力一躍,跳到木板那頭。我的任務是,站在斷橋的這一邊,鼓勵和安慰這些學員。通常隊員們爬上八米高空時,已經很緊張了。當他們站在高空的木板上,就開始兩股戰戰了。有些人會在木板這頭顫巍巍地站立很長時間,有些人會忽然跟我說:「教練,我不想折騰,我其實只想做個好人。」

多年以後,當我自己也面臨轉變時,我經常會想起這段斷橋的經歷。它象徵了大部分人面對轉變時的人生境遇:你所站立的這頭,你想去的那頭和不確定的中間狀態。斷橋難的地方在於,要先放棄你所站立的地方,去經歷不確定的焦慮,才能到達你想去的地方。而比斷橋更難的是,大部分人在做人生選擇時,是看不清前面落腳的地方的。他們只能憑著對自己、對未來的信念,閉著眼睛往前跳。

這一年,我所經歷的最大轉變,是從浙江大學的心理中心辭職。在體驗了很多焦慮和迷茫以後,如今,我也開始慢慢落地了。

離開浙大之前,我在浙大讀了三年多的博士,又留校工作了三年多。我喜歡這裡的學生,哪怕是帶著稀奇古怪的問題來諮詢的,都有著非同一般的才能和志向。我還開了一門叫「積極心理學」的通識選修課,這門課的口碑不錯,每學期的教學評分都在4.9分以上。當有人問我離開浙大是不是對浙大有意見時,我說,當然不是,我對浙大深懷感情,並把它視為我的精神家園。

所以,很難解釋我為什麼從浙大離開。它不像蓄謀已久的行動,倒更像是一個事故。能說的理由,大概是我這個人生性自由,而這個工作要坐班,有諸多限制。不想說的理由,我就把它留在心底了。就像談了一場不圓滿的戀愛,分手了,無論別人怎麼問起,我都會自然地說,嗯,她是個好人。

那時候,我在知乎上答題,開始被一些人知道。我們正在做一個叫《心理學你妹》的播客節目,有一群非常有才華和個性的朋友,我總覺得有很多事等著自己去做,滿腦子都是對自由的嚮往,對辦公室的蠅營狗苟也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只是要走實在太不容易了。不僅是因為浙大有這麼多聰明的學生,還因為浙大正在分房子。120平方米的大房子,就在浙大美麗的校園旁。房子幾星期以後就要分了,兩年後建成。我的名字就在分房人員的名單上,還挺靠前的。

我對此當然也心懷憧憬。無數次經過浙大美麗的啟真湖和大草坪,看著這些青春洋溢的學子,我都會幻想,自己的女兒有一天會在浙大的校園裡長大,去圖書館做作業,在小劇場聽講座,跟我一起散步,穿過整個校園,晃晃悠悠地回家。

所以,當我遞交了辭職報告,走出浙大校門的那一剎那,一想到自己從此再也不屬於這裡了,我沮喪極了。

命運總是掩藏在瑣碎的日常中,只有當深刻的變動來臨時,你才能一窺究竟。那時候,我覺得我看到了它。

可是,這一點都不妨礙轉變所要經歷的痛苦。一瞬間,物是人非。你發現舊的生活已經過去了,而新的生活還沒到來,你被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自處。

但損失,卻開始變得真切起來。

遞交辭職報告後不久,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房產處老師打來的。她問我:「咦,你為什麼不來選房子?」

我想起來,那天是選房的日子。那時候我雖然遞交了辭職報告,但還沒有辦手續,理論上,我還是浙大的員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了很久,對方忽然說:「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下半年評上職稱以後,分更大的房子!」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高高興興地掛了電話。

而我卻開始失眠。我經常在半夜醒來,反覆回想這件事的細節,回想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別人的生活可以這麼平順,而自己的生活卻有這麼多折騰。別人可以用常識判斷的事,我卻需要用肉身去經歷,才能知道其中的疼痛。

我不想跟任何人提我的工作變動,我把支援我辭職的朋友都罵了一頓。雖然他們委屈地表示,他們並沒有支援我辭職,只是想支援我,誰知道我真辭啊。但能責怪一下他們,也緩解了我的部分痛苦。

那段時間,我的知乎的頁面老閃過一個問題:「現實生活中有哪些被雞湯害了的例子?」好幾次,我都很想去回答,覺得我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被雞湯坑慘了。

對我來說,離開浙大真正的風險,還不是我失去了一套比市場價便宜幾百萬元的房子,而是我總想很快把它掙回來。有一段時間,我經常關心房產新聞。而房價的一輪暴漲,也把我心裡的損失,從兩三百萬元變成了五六百萬元。我覺得我很難把它掙回來了。

我在公眾號和知乎專欄寫一些文章,有一些粉絲。離開浙大的時候,我想,我完全可以通過為這些人提供心理服務來謀生。就像在浙大一樣,諮詢、上課、團體輔導,踏踏實實地做一些對大家有用的事。

可是那段時間,我的專欄和公眾號經常處於停更的狀態。我寫不了文章了。一來覺得寫文章這事太小了,我應該多去掙錢;二來內心裡卻總有一個聲音在跟我說:「你這麼平庸的人,你做不到的。」

我很浮躁,又有很多自我懷疑。大事做不了,小事做不到,這很危險。

我對自己說,既然你老想著房子,那就去買一套吧。你可能給不了女兒像浙大這麼好的教育條件,但你至少可以讓她不受太大影響。

我師兄和師姐(他們是一對夫妻)知道了我的事。他們離開杭州去北京發展了,正好有套房子要處理。師兄說:「如果你要,就賣給你吧。」師兄的房子很老,在六樓,上下樓需要爬很高的樓梯,但學區很好。我報了我那時所能出得起的價格。他在電話那頭說:「我跟你師姐商量一下。」半分鐘後,他回電話給我,說:「好的。」

辦手續那天,中介不斷給我師姐打電話,說有個客戶急著想買他們的房子。師姐斷然拒絕,說房子已經賣了。

「具體是什麼價格呢?我們這邊的客戶還可以再加。」中介問。師姐結束通話了電話。後來我才知道,中介給他們聯絡了客戶,客戶的報價要比我的貴十幾萬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