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寄合/h2伊奈村位於西海岸,離北面的對馬也很近,自古以來就是捕獲鯨魚之地。我在這個村子待了三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在海螺號聲中醒來。說是今天村裡召開「寄合」。早晨出門的時候經過神社,看見樹林裡聚集著許多人。我今天是走訪村裡的世家舊宅,瞭解各種情況後,過午回來又經過神社,看見聚集在樹林裡的人們還在議論。心想他們大概也不吃午飯,就這樣一直討論,究竟在討論什麼事情呢?我雖然頗感興趣,但沒有駐足傾聽,便回到住宿處。下午前去拜訪區長。區長是個年輕人,由於去參加寄合,他的老父親在家。這個村子有資格擔任區長的只能是鄉士之家的戶主,老人年輕時也曾是區長。明治之前,這個職務稱為「下知役」。農民稱為「農中」或「公役人」,其代表在江戶時代稱為「肝煎」,明治以後稱為「總代」。區長和總代共同決定村裡的各種事情。
我在向老人瞭解各種情況的過程中,知道村裡有一個長久儲存下來的「賬箱」,其中收藏著屬於區所有的文書資料。我提出能否看一看,老人說自己決定不了。賬箱上鎖,鑰匙雖然由區長保管,但必須總代在場才能開啟。於是我說在兩人在場的情況下,能否讓我看一眼。老人便派人去寄合會場把他們叫來。我說明理由,對方說看一眼可以,便開啟賬箱讓我看。當天夜裡,我在住宿處徹夜抄寫其中的主要文書,但由於旅途勞累,效率低下。第二天早上,我去老人家裡請求:「這些舊文書能否借閱一段時間?」老人說要問兒子。一問才知道,今天寄合,兒子前去參加。又派人把兒子叫回來,兒子說自己做不了主,這個問題要拿到寄合上聽取大家的意見,把我想借閱的那些文書帶去會場,徵求意見。他就拿著文書出門去了,可是中午不見他回來,到下午三時多還沒有回來。我問老人:「究竟商議些什麼呢?」他回答:「有各種事情要商定……」我本打算這一天去北面大約三里之外的佐護,心裡有點著急,便決定去寄合的會場看看。老人也陪我一起去。到會場一看,大約二十人坐在地板房裡,外面的樹底下三五成群地蹲著的人正在談話。看似聊天,其實不然。一問才知道,原來村裡要決定一件事,都必須取得全體的同意,這樣就要討論好幾天。大家聚在一起,先聽區長講話,然後按地區分組討論各自的事情,再向區長彙報討論結果。如果無法達成一致意見,再回到自己的小組繼續討論。中途家裡有事,可以回去,但區長、總代要聽取彙報,綜合意見,必須一直在場。總之,這樣的會議要召開兩天,不分晝夜。聽說昨天晚上也討論到將近拂曉時分。如果發睏想睡覺或者無話可說,可以回家。我想借閱舊文書的問題,聽說今天早上已經討論過,但我去的時候,尚沒有結論。當然不是從早晨到下午三點一直討論這個問題,也涉及其他問題,因為有幾個人提出借閱文書的事情,便成為會場的話題。我當時並不在場,後來聽到討論的大概經過是這樣的:首先是區長說話,「九學會聯合調查對馬的先生來到伊奈瞭解情況,說是要了解伊奈的古老歷史,無論如何需要古老的文書資料。這些東西能不能借給他?」有人說道:「這些東西從來就沒有借出去過,是村裡珍貴的證據文書,應該由大家好好討論。」於是,這個問題先放到一邊,轉而討論協商其他事項。後來,一位熟知村子掌故的老人說道:「以前,這個村子的頭號世家、身份也很高的‘給人(鄉士)’的家主去世,其幼子繼嗣家主。他的一個老親戚前來說要看看家傳的‘御判物’,就拿走了,怎麼催促都不還。後來那戶人家成為本村最大的世家。」接著,大家七嘴八舌聊起相關的事情,又轉到別的話題。過了一會兒,有人重提文書之事:「我聽說村子的賬箱裡儲存有古老的文書,但這是第一次看到。沒聽說這古文書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如果對別人有用,給他看看也無妨吧。」不少人藉機談論家中藏品讓有眼力的人鑑賞的好處等世間逸聞,然後又轉到其他話題。
我來到會場的時候,事情正討論到這個程度。區長把大家討論的過程簡要告訴我,我感覺這樣恐怕一時難有結論。大家各自發表看法以後,一個老人頗為大聲地說道:「我看這個人不像壞人,就這麼決定了吧。」他一說,外面的人也都聚攏到視窗,看著我的臉。我把古文書中所寫的內容告訴他們,說古時候只要捕到鯨魚,村裡年輕的女子都穿上漂亮的衣服、化了妝去看,而文書說這是不應該的。聽了我的介紹,大家又議論起過去捕獲鯨魚時的情景。這樣的會議實在是優哉遊哉,話題逐漸擴充套件開來。大約聊了一個多小時,帶我過來的那個老人徵求大家的意見:「怎麼樣?人家特地提出來,就借給他吧……」一個人說道:「既然你這麼說了,誰也不會有別的意見吧。」區長說:「那就由我負責。」於是,我當場寫下借條,區長念給大家聽,問道:「這可以了嗎?」有人高聲說道:「噢,可以了。」區長便將從早晨起就一直放在面前鋪板上的古文書交給我。我接過文書,表示感謝,出了門。陪同前來的老人就留在會場。這樣的協商會不知還要開到什麼時候。
寄合的情景深深烙在我的眼底。這種寄合的方式並非始於最近,村子儲存的商議記錄顯示,最早的將近二百年以前。這是留有記錄證據的,在此之前應該就存在寄合的形式。據一位七十多歲老人的回憶,他小時候就見過這種寄合,不同的是,當時如果肚子餓了,不回家吃飯,而是由家裡人送盒飯來,吃完繼續議論。如果晚上還議而未決,有的人就席地而眠,醒來後繼續討論。有時候徹夜長談,直到達成一致意見。但不論多麼困難的事情,有三天時間一般都能解決。雖然耗時,但不能馬虎從事,一定要做到所有的人都同意。所以一旦決定下來,大家都必須不折不扣地遵照執行。寄閤中也不是講大道理,而是圍繞某件事,各人講述自己所知的與此相關的事例。正因如此,大家發言踴躍,會議開得熱火朝天。
這樣的協議形式不僅存在於伊奈村,我在十天後前往對馬東岸的千尋藻,同樣為了借閱古代文書,千尋藻灣內四浦的總代也召集大家開會,使我深感會議在這樣的村子是何等的重要。四浦總代會具有四百多年的歷史,延續至今,始於四浦村民在灣內共同捕獲海豚的經歷。我提出想借閱四浦共有的文書,千尋藻總代說「那就派人去通知四浦總代」。我做好耐心等待的思想準備,只是表示感謝。派去的人必須坐小船到港灣深處的村總代家裡。距離一里地。大約三個小時後,派去的人回來,說已經與其他三浦的總代取得聯絡。開啟地圖一看,我才意識到給他們添了很大的麻煩。大約一個小時後,三個總代都乘船過來。每個人都鄭重其事地穿著和服短外褂,手拿扇子。雖說是夏天,天氣炎熱,也可見總代會似乎十分嚴肅。對方說需要一定的時間討論,於是我去其他人家做調查訪問,他們讓我晚上九點左右回到總代家裡。到時回去一看,四個人坐在外面的房間,討論已經結束,他們連晚飯也沒吃。千尋藻總代說道:「我們商議決定,東西你不能帶回去,但可以在這兒借閱一天。」其理由是賬簿裡記錄有使用四浦共有的漁網捕獲的魚總量,不能洩露出去。說得在理,我回答「這樣可以」,於是千尋藻的總代撕開賬箱的封條,開啟蓋子,清點冊數,交給我。然後端出晚飯的食盤,我也沒有吃飯,便受邀一起用餐。食盤是木製方形漆盤,古色古香,米飯上放著煮芋梗和醃茄子。這樣的聚會自古以來就有類似的招待。四個人一邊吃飯一邊聊起過去捕獲海豚的往事,談興甚濃。從五時到九時的商議大概也是一直談論此類話題。要是我也在場,還真想一一記錄下來。
當天晚上,我又是徹夜未眠地抄寫賬本—然而,我感覺到些許的悲哀。外面明月當空,門前是海灣,低矮的遠山黢黑鮮明地浮現於夜空,輕風掠過海面,月光碎落在盪漾的波間。在這海濱鄉村,我借宿的這家的老太太一個晚上都在紡紗。她說「今晚月光很好……」,於是欣賞著月色、享受著夜風的清爽工作。我白天也不得不趕活兒,到傍晚總算抄完,便去總代家裡交還原件。晚間又到世家舊宅做調研。這天夜裡,三個總代又齊聚在千尋藻的總代家裡,把賬簿放進賬箱,貼上封條,十二時左右才各自回去。我在世家做完訪談記錄回到住處,聽見海濱那邊有人說話,還看見有火把,出門一看,是總代們正要乘船回家。他們為我的事情忙了兩天,讓我實在過意不去。我把飯錢交給總代們,他們說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無論如何不肯收下。開船時,我說「給你們添麻煩了,深表感謝」,他們回答道:「我們的工作也順利完成了。」小船向月色下的海面滑去。
我如此詳細地記述這些事情,就是為了讓讀者具體瞭解村落過去的形態、什麼情況下什麼時候需要這種村落的傳承,以及談論自古沿襲的慣例具有怎樣的意義。
我不說日本所有的村落都是這樣的形態,但至少京都、大阪以西的村落自古以來就存在這種寄合,鄉士和百姓在寄合裡似乎沒有區別。從領主—藩士—百姓這個序列來看,百姓的身份最低,但作為村落共同體的一員,發言權似與其他成員不相上下。同樣是在對馬北端附近的一個村子裡,我閱看古文書,其中一份近三百年前的文書指責一戶相當於宗士一族的鄉士每次都派男傭參加寄合,認為這種做法豈有此理。像這樣的會議,一般都是鄉士家的主人才夠格參加發言,並且傾聽別人的意見。鄉士若有被官、卒士,對這些下屬相當威風霸道,但一般村民與他們並非主從關係,所以如果鄉士逃會,大家自然要抱怨發牢騷。不過,兩者之間還是有各種區別,例如鄉士和百姓不能通婚,在盂蘭盆節上只有鄉士才能演出一幕歌舞伎。僅僅看這些區別,似乎覺得等級制度很嚴格,但如果看一看村子裡的生活,其實還有不少鄉士是百姓家的佃戶。這絕非對馬的個別現象,說明村落裡自有其農村的生活形態。那麼可以想象,這種狀態下的寄合協商,往往不能像現在這樣光講大道理就能解決問題,一般都要通過比喻,即以親身經歷體驗的事情進行比方,加以說明,這樣別人容易理解,自己敘述也方便。開會協商的過程中,也會安排冷卻的時間,如果有反對意見就提出來,經過一段時間的冷場,有人提出贊成意見,再冷場一段時間,大家可以利用這些時間進行思考,最後由最高負責人做出決斷。這樣的話,大家在小村子裡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就很少覺得尷尬,同時也深知寄合具有權威性。
對馬的每一個村子裡都有賬箱,裡面都儲存著商議記錄。村落在這種傳統的支援下進行自治管理。所有人都有講述個人體驗、見聞的發言機會,這的確對村落生活的有序化和加強團結產生了積極作用,同時也給村落的進步造成一些阻礙。h2二、民謠/h2我在伊奈村耽誤了時間,離開時已是五點多。雖說夏天晝長,太陽卻已偏西。從伊奈到佐護的緊裡面有三里地,加緊趕路的話可能在天黑之前到達,總之想馬上出發。剛走出來,先前落腳處的主人追上來,告訴我「佐護有人來伊奈買木材,他們現在也打算回去,你們可以一起走」。來到村頭,看見三個人把馬拴在樹上正聊天。
看見我,其中一人說道:「是你要去佐護嗎?要不騎馬去,怎麼樣?今天本想來買木材,可是還沒有加工好,所以沒有東西馱。」這倒是一番好意,可是我這個窮光蛋心裡盤算著路費,就謝絕了對方。他便說道:「那你把背囊放在馬背上吧。」於是讓他把背囊馱在馬上,他又說道:「你先走吧。我們要去買石油,然後再回去。很快就會趕上你的。」我肩膀輕鬆了,便匆匆忙忙上路。挨著伊奈的下一個村子是志多留,夕陽映紅海灣,十分美麗。我在沿海的路上行走的時候,那三個人騎著馬威風凜凜地從後面趕上來、超過去。《石山寺緣起》中描繪農民騎馬去捕魚的景象,這三人和畫中所描繪的一模一樣。他們都身穿類似和服單衣的短袖齊腰外套,下面是齊膝細筒褲,腳上穿著草鞋。從後面看過去,他們的背影很吸引人,可是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我按照地圖穿過志多留村,剛進山溝,就看不見他們了。為難之際,向在地裡幹活的人打聽是否有騎馬的人從這兒經過,對方回答說「很神氣地飛奔過去了」。我的背囊裡放有一斗大米和換洗的衣服。和中世時候的旅行一樣,昭和二十五年在對馬旅行,必須自帶大米。如果沒有大米,在農家住宿會給他們添很大麻煩。姑且不說對馬產米很少,我連這三個人的姓名都不知道,也沒問他們是佐護哪裡的人。佐護的山谷南北長約一里多,其間分佈有六個部落。我感覺事情不太好辦,但心想還是儘快趕路,要是走迷路了,就露宿山中。那一年五月,東京大學的副教授泉靖一來給調查做準備的時候,就在從佐護前往伊奈的山間迷了路。他想得比較簡單,以為過午從佐護出發,傍晚就能到達伊奈,可是迷路山中,晚上十時才走到。他提醒我說「對馬北部的路,很多小路才是主路,一定要多加註意」,現在覺得果如其言。山谷變細,而且眼前有兩條路,實在讓我為難。也沒有任何路標,於是我兩條路都走著試試,看看哪一條路上有馬蹄印,打算走有馬蹄印的那條路。
我這樣探尋道路的時候,心想中世以前大概就是這樣的路吧。不僅狹窄,而且樹木遮蔽,完全看不到前面,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所處的位置。同一條路,即使走過幾遍,也還會迷路。沒走過這種山路的人,就不理解狐狸精變人的故事。夜間更是無法行走,白天太陽還照在山上七合的時候,山谷的樹下小道就已經暗如夜晚了。
我走著走著,忽然聽到人的聲音,像是在喊人。我想說不定在叫我,於是也大聲回應「喂……」,同時朝聲音的方向走去,從山谷爬到山頂上來。說是山頂,因為是在密林裡,根本看不見周圍。那三個人把馬拴在樹上,在山頂等著我。
我也在山頂歇一口氣,感慨地說,在這樣完全弄不清方向的山路上行走實在不容易,三人中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說道:「有好辦法啊,你一邊走一邊發出聲音,別人就知道你在哪裡。」我問他發出什麼聲音,他回答說:「唱歌。你一唱歌,在山裡走的人就聽見你的歌聲。要是同村的人,就知道你是誰。對方也唱歌。當雙方走近到能聽清歌詞的地方,就‘喂’地打招呼。這就大致能知道對方往什麼方向做什麼去。要是找不到這個人,只要有人聽過他的歌聲,就可以推測他大概在哪座山。」我覺得言之有理,同時也明白在這樣的山間行走時民謠的必要性,於是提出要求:「能唱一唱嗎?」老人說上路以後再唱,便騎上馬。沿著凹凸不平的石路往下走,他一手扶著馬鞍,一手持著韁繩,注意著身體不往前傾斜滑落下來。因為雖有馬鞍,卻沒有馬鐙,在山路上騎馬,要保持身體平衡,就必須扶著馬鞍。之所以沒有馬鐙,據說是被下垂的樹枝撞擊從馬上跌落下來時,受傷程度最小。和他們一起行走,我感覺他們的做法都是經過深厚的生活智慧積澱而形成的。
在搖搖晃晃的馬鞍上,老人開始唱歌。他開口一唱,就讓我大為驚歎。他唱的是追分。他的追分具有松前追分、江差追分那樣的抑揚頓挫,聲韻細膩而洗練,不是酒宴上唱的那種追分,具有馬方節的質樸風格。他年近七十,聲音卻高亢洪亮,在馬上自唱自娛,我小跑著在後面緊追慢趕。
道路稍微好走一點,山谷開闊起來,看見一個小村子。村名叫中山,農戶分散在田地裡,約有十戶人家。太陽已經下山,但還沒有一家點燈,大家都在門前,有的收拾整理東西,有的閒聊。有一戶人家正在燒洗澡水,紅紅的火焰令人印象深刻,一個年輕人正在家門口刮掉鋤頭上的泥巴。
馬上一個人問道:「不來玩嗎?」年輕人回答:「盂蘭盆節的時候。」舊盂蘭盆節應該是十天以後。「今年沒怎麼來啊。」「是啊。上一回還是五月……」年輕人直起腰看著我們,他一張圓臉,顯得開朗,體格健壯。從中山到佐護谷有近兩里路,但畢竟是鄰村,而年輕人在正月以後,只有五月去過一次佐護。這兒的生活沒有收音機也沒有報紙、沒有星期六也沒有星期天、沒有戲劇也沒有電影。「就是幹活嗎?」老人說:「也不是。大家都製作重盒,拿著到中山(海邊村落)去,撈海藻,撿貝殼,抓小魚,還是很有樂趣的。」馬上一個人說道:「啊,老爺子嗓門好,樂趣可多了。」我聽他這麼一說,以為老人這樣自唱自娛,是為了讓生活變得快樂,但其實還有別的含意。離開中山,繼續沿著山谷行走。這一帶是佐護川的上游,道路沿河而下,時而在右岸,時而在左岸,從河岸略微平坦的地方通過。從右岸到左岸,從左岸到右岸,每次都要過河。過河的時候,我都要脫鞋脫襪子,把褲腳挽上去,而馬上的人們都是飛濺著水花奔過去。過河以後,我要把腳擦乾淨,穿上鞋襪,跑著趕到已經走出相當遠的三人身邊,累得我氣喘吁吁,難受得很。其實我沒有吃午飯。在對馬如果住旅店,可以一日三餐,但如果住在農家,只有早晚兩餐,多數不吃午飯。肚子餓的時候,農家裡現成的有什麼就吃什麼,所以很少吃正兒八經的午餐。首先,農民家裡沒有鍾,即使有,因為沒有收音機,也沒有固定的時間。家裡有小孩上小學的,還多少有一點時間概念,一般的農家不受所謂時間的約束。我的手錶在旅途中損壞了,因而知道沒有鐘錶的世界是怎麼回事。
我參加九學會聯合調查對馬的旅途上,離開對馬島的首邑嚴原時,要了一斗大米,這是調查的路途上必需的,但實際上大米的數量被剋扣不少。因為考古學組必須僱民工,也要供他們吃飯。但是,據說事務所沒有這個配額,就從在島上進行長期調查的人的口糧中剋扣。我每天的定量供應是三合,所以原則上必須不吃午飯。在島上調查,儘量住宿在農家,有的農家中午就吃地瓜粉糰子湊合,有的農家連這個都沒得吃。在一戶農家做調查的時候,和我談話的那個老人到午飯時間也不吃,我就說道:「你先吃飯,飯後繼續談。」他回答說:「今天不工作。」還是沒有吃東西。這個地方似乎還存在「不勞動者不得食」的思想。我有時隨便買點粗點心算是午飯對付過去,但在伊奈不吃午飯。早晨六時起床,一直到晚上十二時、一時,訪談調查、抄寫古文書等,不管怎麼給自己加油鼓勁,還是感覺十分疲勞。我們又上到一個山頂,之後的一里多路,我幾乎都是奔跑,不然跟不上他們。
我終於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過河的時候,就把臉貼在水面上,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然後把開襟襯衫和褲子都脫下來,只剩下背心和褲衩。這樣稍微出點汗也沒關係。我用皮帶把開襟襯衫和褲子捲起來,搭在肩上,穿著士兵的大頭皮靴,一副勇猛的架勢繼續往前跑。我已經有點落後,前面就「喂……」叫起來。我追上去的時候,他們說:「累了吧?」我還硬著頭皮說「沒事」,卻感覺些許的難堪。天上掛著約莫是初五初六的上弦月,照得夜路十分明亮。
老人在馬上的一個多小時裡,大半時間都在唱馬方節,我一邊連走帶跑,一邊問道:「盂蘭盆舞的歌也會唱吧?」他回答道:「盂蘭盆節已經停止了啊。」「可是歌還留著吧。」「那倒也是。」「那就唱一曲。」「那我就來一段口說……」老人開始唱盂蘭盆節的口說,是大江山口說。那穩重寧靜的感覺似乎還保留著古代佛教宣告的語調。祖父市五郎說兵庫口說最古老,我聽過他唱的吸收兵庫口說流派的口說,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對馬北端的佐護山谷裡聽到與祖父的唱調幾乎一樣的口說。大江山口說敘述的是源賴光制伏大江山的酒吞童子的故事,一般認為其詞章在口說中比較古老。
老人後來還唱了《乙彌清心》《白系口說》等口說。我們終於能看到佐護山谷裡農家的燈火了,每次從農家門前經過,馬都會嘶鳴。三個人騎的是公馬,農戶家裡有母馬,所以經過門前時公馬被母馬吸引,都想往那邊去。俳諧中有這樣的句子:「馬過馬嘶鳴。」的確如此。騎馬從養馬人家的門前經過時,韁繩的掌控手法也有訣竅。這時候老人也沒有了唱歌的閒情逸致。總之,我跑了三里多路,來到佐護谷的惠古。把我的行李馱在馬上的那個人說:「今晚就住在我家裡吧。」於是我和另外兩人分手,住進田間的屋子裡。當天晚上,和他聊佐護山谷又到十二時多。
第二天,我去造訪了據說是本山谷唱歌最好的鈴木老人。他已經八十四歲,平時在住所的屋後陰涼處編織草鞋。我說:「聽說老大爺是佐護唱歌最棒的,特地來聽你唱歌。」「你是哪裡的?」「我是從東京來的。」「嚯!天子待的地方啊。這次天子也弄得夠慘的。」然後我們就開始天南地北地閒聊,後來逐漸來了興致,說道「唱一段吧」,開始唱大江山口說。雖然因為年邁,有點接不上氣,但比起昨晚那位老人的確大為出色。聲音富含意趣,曲調表現精妙,甚至感覺具有淨琉璃的韻味。我盤腿坐在地上,閉眼聆聽。他唱完以後,嘟囔道:「接不上氣,已經不行了。」後來再也沒唱。
對馬島內有六尊據說極其靈驗的觀音菩薩,「拜六觀音」的風氣一直持續到中世末期還十分興盛。不論男女,成群結隊巡迴參拜。佐護也有觀音堂,巡迴參拜者來的時候就住在民居里,於是村裡的年輕人和他們進行唱歌比賽。起先還是以曲調的優美、字句的表現力決定勝負,最後卻變成賭各種各樣的東西,甚至發展到男人讓女人賭身體,女人讓男人賭身體,不在少數。鈴木老人與這些女人比賽唱歌從未輸過,據說和前來巡迴參拜的幾乎所有的漂亮女人都睡過。昨夜那個人說唱歌的老人嗓門好樂趣多,指的就是這件事。明治末期,對馬北端還存在這種對歌的「歌垣」。在巡迴參拜者住宿的民居前面的院子燃起篝火,和村裡的青年們一起唱歌、跳舞,不問是否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