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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的寄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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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2一/h2我想再寫一點寄合。

土地改革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在長野縣諏訪湖一帶的村落指導土改,從他那裡聽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農民對土地具有深厚的感情,這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土改中,大地主比較好說話,小地主問題就很多,有不少情況反而覺得是改革不合理。有的人只開墾出一點土地,由於兒子上了戰場,要求政府在他回來前代為耕種,卻直接被沒收。這樣的情況其實很多。此外,還有人千辛萬苦掙錢買到一兩町田地,這些沒有耕種的土地被徵收時,地主備嘗自己經年的艱辛勞苦遭到蔑視的痛苦。我的那位朋友對這種情況也感到非常棘手。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對我的朋友說:「如果把人作為個體來看,他不會只做好事,三代之內必幹壞事。不可沒有互諒互讓的精神。」他這麼說是有原因的。在他那個村子,一到六十,就進入了老人的隊伍。老人們時常聚在一起,談論村子裡各種各樣不公開的忌諱話題,不公開談論的問題都不是好事,都是有關家庭丟人的醜事。老人們在一起就嘮叨這些,但是,他們不會向群落之外的人談論。甚至誰也不知道老人們聚在一起,原來在談論這些事情。我的朋友在四十多歲的時候才知道老人們談論的話題,此前並沒有聽老人說過隻言片語,但是在土改受到阻礙難以開展的時候,這位老人對他說:「只要是正確的事情,就勇敢地幹下去。」他聽後覺得言之有理。

在商議土改的會議上,大家提出對自己有利的各種要求。他便說道:「各位,在座的有人敢獨自在深夜捫心自問,斬釘截鐵地斷言我從沒有幹過任何壞事、我的父親只做好事、我的祖父也只做好事、我家的土地都不是通過不正當手段弄到手的嗎?如果有這樣的人,就請站出來!」這麼一說,一直強硬堅持要求的人都沉默不語了。

後來,在協商陷入僵局的時候,只要把「深夜捫心自問」這句話搬出來,大抵都能找到解決的頭緒。

我覺得這非常有意思,在幾次遇到土改問題的會議上講述這個故事,結果卓有成效,無論在哪裡都能發現解決問題的線索。

有一件往事我至今未能忘懷:小時候,我也有意無意地去聽寄合,不記得是跟祖父還是跟父親去的。看見很多人聚在一起談話,其中一個人大聲嚷嚷著表達自己的主張。我當時還是小孩,不明白他主張的具體內容,但他一個人滔滔不絕的景象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時,一個老人說:「說別人之前,自己先照照鏡子。」老人這麼一說,那個人立即默不作聲。當時的情景極其鮮明地烙在腦子裡。

後來我在出外旅行期間,時常有機會遇見這樣的老者,也明確知道他們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最近有這樣一件事:在能田多代子女士的著作《被切斷雙手的姑娘》出版紀念會上,今野圓輔發表評論說「能田是熱心腸老太」,讓我很感興趣。今野和我是老鄉,都是福島縣人,他的奶奶也是一位熱心腸老太。大凡在村子裡生活比較安定,又通情達理的老年人都是熱心腸。他們對村裡的事情瞭如指掌,經常向那些不幸的人們伸出援助之手,往往在人們覺察不到的時候做好事。今野的祖母有時夜裡一兩點去鄰村探望不幸的女性,有時給生活困難的家庭送去食物,有時在三更半夜接待前來訴說心事的別人家的媳婦。

揭發別人的過錯容易,但處理村裡的人際關係時,有時有過錯者在被揭發以後僅僅表示悔悟,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所以很難處理,因此女性之間會互相商量解決的方法。這時,通情達理的老年女性的想法和看法就成為年輕女性的人生指標和精神依靠。對什麼事都洞若觀火卻表現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對糾正村裡諸多弊端具有重要的意義。

小小的村落作為共同生活的空間過於狹窄,各家各戶的事情都不脛而走,廣為人知,而世間流傳的多為壞事。總之,對鄰居的事情知道過多會導致雙方的生活沉悶窒息,沒有城市生活那樣輕鬆舒坦。今天的農村,從事非農業工作的機會多了起來,村裡人也不像以前那樣一天到晚見面,這確實讓大家感受到了相應的輕鬆氣氛,但如果同是農民,都在田地裡插秧、拔草、收割,哪個人乾的農活怎麼樣,大家一目瞭然,想馬馬虎虎地偷懶都不成。這種必須與社會保持一致的生活方式給個人帶來諸多難以適應的難處,很多時候必須犧牲悠然自得的天性。而且平時的生活極其單調,每天如同行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上。

對這種生活的一種補救,就是大家聚集在一起發洩精力,再一個就是在私生活中發現實現願望的世界。前者是在節慶祭典等活動或者各家舉辦的宴席上忘乎所以地狂歡喧鬧,後者是在狹小的村子裡也不會被人發現的個人行為,尤其表現為婆媳問題之外的偷盜或男女關係的形式。

年輕男女的性關係應該比現在隨便,在婚後相當長時間還未能了斷,當女性一個人無法解決的時候,往往就向這些熱心腸老太求助。

我在愛知縣佐久島看到一棵釘有大約五十根五寸長鐵釘的樹。把釘子釘在人偶上可以詛咒別人,這一定是用釘子把草人釘在了樹上。據說這棵樹原先長在神社的神殿後面的樹林中,是一棵闊葉樹,但不知何故枯死,神社就把這棵樹賣掉了。買主打算當作柴火,於是把樹伐倒、劈開,卻發現樹皮往裡大約五寸的地方有這些釘子。原先釘在樹皮上的釘子久而久之就埋到樹幹裡,能埋進五寸,大概需要一百多年的時間。買主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就拿到村裡的熱心腸老太那裡想問個明白。老太一看就明白這大概是草人詛咒的釘子,但沒有吱聲。在村子裡,許多女人都找這個老太商量各種事情,據說男女關係的問題要比女性之間的問題多。看來這個草人詛咒也牽涉男女關係,但老太一生中還沒有遇到這麼嚴重的人際關係糾葛。一般在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之前就大體解決了。促成解決的原因之一是村外是個廣闊的社會。在村裡無法解決的時候,就讓當事人到村外去,這是最好的方法。以前一般不會這樣做,村裡發生的問題必須在村裡解決。但現在甚至幾乎用不著讓當事人逃跑,當問題趨向複雜的時候,大家就隨意離開村子。

但是,這樣的調解人不能只以好壞善惡的簡單標準評判人的行為,必須從人性的高度,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有那些已經把戶主讓給孩子,從第一線退下來,不再承擔社會責任的老人才有可能履行這樣的職責。

大約二十四五年前,我在福井縣敦賀西面一個半島的西海岸旅行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一個小佛堂,傳來熱鬧的人聲。近前一看,有十來個老太太在佛堂裡圍坐一圈,正開啟重盒吃飯。一打聽,原來是觀音講的在參加參籠。她們一到六十歲,都加入這樣的圈子,時常這樣參加參籠,或者在家裡聚會,邊吃邊聊。

「你也參加進來吧。」

她們這麼一說,我就和朋友兩個人坐在佛堂的廊子上,一邊吃她們分送的食物一邊閒聊。

「你們還沒有娶媳婦吧,要娶個好媳婦。老婆不賢,倒霉百年。」老太太們半是開玩笑地調侃著,一邊勸我們吃她們帶來的各種東西。雖然她們對兩個外地來的陌生的年輕男人這樣毫不在乎地什麼都說,但當我刨根問底地詢問觀音講的情況時,一個老太插嘴道:「這個講就是說兒媳婦壞話的。」這時,旁邊一個老太似乎在糾正她的說法,說老年人愛發牢騷,也就經常說兒媳婦的壞話。據說老太太這樣聚在一起互相抱怨自己的兒媳婦,回到家裡和兒媳婦相處時就不至於那麼厲害。

我說,要是大家把這樣的壞話散播到全村,那可了不得,她們說不會的,因為自己做媳婦的時候,就沒人把婆婆說的壞話告訴過自己。可以說,這種觀音講就是老年人發牢騷的「講」。

我覺得這非常有意思,是自己給自己製造出「姨舍山」的世界。

這種現象總體上在西日本比較普遍,表現出相當強烈的年齡階梯制色彩,就是到一定年齡成為老人後,他們就隱居賦閒。而從東北到北陸地區,很多老年人依然掌握家庭的實權。這種情況下,兒媳婦就只能是兒媳婦,成不了女主人,兒子也坐不上主人的座位。

總之,在老年人有明確隱居賦閒想法的地方,老年人的作用也就明顯。h2二/h2然而,年齡階梯制明確的現象往往出現在非血緣的地緣集團比較明顯的地方。當然,村裡存在著血緣相同的同族集團,但不是一兩個,而是若干個。這些同族者往往不是集中居住在一起,而是分散居住,與異姓者雜居。這種傾向在瀨戶內海各島嶼和九州西邊的各島嶼上尤為顯著。異姓者居住在一起,村裡的異姓同業者或者地域性的聚會就發達起來。這種聚會便稱為寄合。召開寄合最多是與宗教禮儀相關,此外還有各種村務。

像九州肥前西部在中世時期爆發大規模的松浦一揆,最初具有稱為松浦黨的同族集團的濃厚色彩,後來有姻親關係的宇久氏(五島氏)和青方氏也參加進來,用抽籤的方式決定座次,不遵照本家分家的秩序,通過權利皆平等的思想舉行一揆。而且參加一揆寄合的還有居住在各個地方的在鄉武士代表,例如青方氏,雖然松浦一揆中列有此人的姓名,但青方氏本是散居在五島的小值賀島、中通島、若松島等島上的三十多家的總稱,本身就舉行一揆,不過是從中選出一個人作為代表參加松浦一揆。

這是武士集團,而在瀨戶內海地方上,下級武士或農民漁民工商業者等生產者之間成立同業集團,這種集團稱為「眾」。例如三島眾、鹽飽眾等,「眾」這個字大概與鎌倉時代的古文獻中出現的「一結眾」等有關。一結眾就是今天的「講」的夥伴,地藏講、念佛講等在各地興盛發展的時間相當久遠,甚至連瀨戶內海西面的小島八島在至德四年(一三八七年)也出現一結眾。另外,這個地方還儲存有很多中世時期抄寫的大般若經,因此可以推想這裡自古以來就舉辦般若講。

可以認為,寄合是在宗教性聚會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現在兵庫縣加古川東岸一帶的村落裡有許多稱為「講堂」的建築物。如四阿造,三面通頂,只有一面板壁,佛壇上祭祀著阿彌陀如來、地藏、觀音等。此類建築很多。這種建築物也見於中世的畫卷。在加古川東岸一帶,這樣的講堂經常作為寄合的場所。例如討論修路、疏通溝渠、儲水池的用水分配等問題時,大家聚集在講堂前面協商。這時候一般都穿著工作服,簡單協商以後又各自開始幹活兒。

但是,西日本的各個村落幾乎都不是這種具有一定規制的講堂,而是叫作「寮」、「庵」的很小的會堂。這樣的小會堂大抵無人居住,平時都關著門。無寺院的僧侶有時住在裡面,依靠村民救濟的大米和佈施等過日子,這個人死後,如果沒有人接著來住,就成為空屋。

這種會堂多作為寄合的場所,可以認為寄合原本是始於宗教性的結眾發展而來的,所以性質上應該還殘留著不少結眾聚會的氛圍,在這樣的社會里,經驗豐富的老者自然受到尊敬。

我參加會堂寄合的次數不多,自己只是一個過路的外地人,覺得參加進去會影響聚會的氣氛,所以不主動參加。但也有出於各種原因非參加不可的時候,有時我訪談的人恰好在寄合會場,於是順便參加。

有一次,我在土佐的山裡恰巧趕上寄合,說「我是東京來的」,他們就硬是要我坐下來。等寄合的事情商量完後,大家要我談一談東京,我就聊了各種有關東京的事情。那次寄合是決定共有山地的割草問題,山地先劃分幾塊,決定誰和誰搭配一組去割草。區長念著劃分出來的地塊名稱,問「誰去」,想去的人互相遞個眼色,兩三人就報出自己的姓名。事前不抽籤,每一組似乎也是當場搭配,但進展很順利。山口和山坳的條件大不一樣,大家都沒有搶先挑選容易的地塊。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沒有時間瞭解清楚。

多數人認為寄合是戶主的聚會,在這種場合,很少由女性代理參加。而且女性一般不說話,只是坐在角落裡聽別人發言。也召開只有女性參加的寄合,但很少是全村規模的,大家志願參加,而且話題與村落自治無關,主要談論和睦相處、信仰,或者農業勞作,談論過程中喝點茶。這樣的聚會在瀨戶內海地方十分常見,頻繁召開。極小範圍內的女性聚集在一起,吃一點極為簡單的茶泡飯加鹹菜,聊上一兩個小時,然後各自回家。經常舉辦如嬰兒第一次洗頭、命名、第一次參拜神社、百日等男性一般不會參與的筵席,參加的大抵都是女性。此外如灸療等只有女性才有的活動,在開始之前或結束之後,大家會一起吃點簡單的東西。這種附帶飲食的聚會除了與宗教、勞作有關的內容外,幾乎都是以閒聊結束。我有時也被她們邀請參加這樣的聚會,一起聊天。聊天的內容有一半是類似戲弄別人的笑話,還有就是交換村裡的各種資訊。通過這種聚會,我可以充分了解各個家庭。

在這種聚會的基礎上,還召開決定相關日常事務的聚會。所謂日常事務,如挑選插秧的姑娘、養蠶興盛地區共同飼養的值班員等,大抵都由女性聚會來決定。另外,蓋房子、葬禮等事項中,也有需要女性單獨配合的地方,就由女性聚會來決定。

除了這種家庭主婦的聚會外,還有隱居賦閒的老年人的聚會。老年人的聚會有時候也男女分開,但像「講會」這種形式往往是男女一起參加。

同樣,未婚青年男女也多有「若眾組」、「娘仲間」這樣的組織,這麼多的集體在村裡形成層序。這種現象在中部地方的西半部很多。我在愛知縣北設樂郡山中的名倉,對四十多戶農家每戶的經營狀況進行調查的時候,雖然大體的數字很明確,但稅款不清楚。因為稅和其他各種費用都是通過區長征收,區公所以及其他公共團體就到區長那裡去,但區長不是正在參加寄合,就是到日役番挨家挨戶地收錢。交錢人說多少就交多少,具體專案沒有逐個核實。於是我到區長那裡檢視賬簿,稅以外的費用都有記載,稅款只有區公所向各家各戶分送的收款單據,很少在賬簿裡明確記載。不僅這個村子如此,「講」、「小組合」興盛的村落多有這種現象,而且這樣的村子自古以來都有強烈的地緣性的親近感。

在名倉村召集老人們開座談會的時候,大家首先興致勃勃談論起了萬歲嶺。起先我不知道萬歲嶺是怎麼回事,詢問之後,他們告訴我這是從村子去田口方向要翻越的一座山。在日清戰爭之前,都站在那座山的山頂上為士兵送行,高呼萬歲。但是在山頂上揮手送別以後,士兵就立刻下到山谷裡,被茂密的樹木遮蔽,於是把送別的地點移到離山頂五丁多的地方。在那個地方分別,高呼萬歲,士兵往前走五丁多過山頂,然後下山而去。據說萬歲嶺從山頂往前移五丁多是從日俄戰爭的時候開始的。這實在是精心的安排,從這件事可以明顯看出村莊共同的意識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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