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我想通過前文所說的愛知縣北設樂郡舊名倉村(現設樂町)老一輩人的談話,看一看這個村子是如何生存的。這個村子位於三河的山中,靠近信濃國的邊境。先坐電車翻山越嶺來到田口,然後換乘公交抵達高地上的田口町。田口町是由聯結豐橋和信濃飯田的伊奈街道的驛站發展而來。從田口町再下到山谷,沿著彎彎曲曲的陡峭山坡爬上高高的山頂,就到達了延坂,即村民所說的萬歲嶺。從萬歲嶺北望,是丘陵迤邐起伏的高原。這就是名倉,人們散居在海拔六百米到七百五十米的地方。剛才沿著陡峭的山路上來,看到這樣的景色,不禁有點意外。這個高原的北面逐漸平緩下降,北下可到稻武。聯結岡崎和信濃飯田的飯田街道從稻武經過。高原上冬寒春晚,養蠶也不能飼養春蠶。以前生活艱難,文書記載表明,部落半數以上居民逃往他鄉。居住在這裡的人們都非常勤快耐勞,今天已經建設成近於完美的日本農村。
以名古屋大學精神醫學教研室的村松教授為首的「人間關係綜合研究班」到這個村子進行調查的時候,我有機會參與其中,於昭和三十一年秋天來到這裡。後來我又來過兩次,通過這三次調查,我對這個村子進行了相當詳細的考察。
日本村莊的部落有兩種形態:一種是大地主佔有大半土地,佃農很多;另一種是村民擁有相對平均的土地。後者這種情況,即使有人在一段時間內成為地主,有時候也無法壯大起來。我頗感興趣,對地主和佃農分化的村子進行了調查,發現很少有人留意後者那樣平凡的村子。於是我決定關注這樣的村子,從數量來看,甚至感覺這樣的村子更多。名倉就是一個典型,這裡以前並非沒有大地主,但未能長期存留下來。這樣的村子,雖然處於山中,風氣卻頗為現代。
這個村子裡住著一位了不起的鄉土史領域的農民學者,名叫澤田久夫,備受村民尊重。我在調查中受到他真誠的關照。我調查的物件是大久保、豬澤、社脅這三個部落。我對澤田說想和老年人開一次座談會,他就找到金田茂三郎(豬澤)、後藤秀吉(大久保)、金田金平(社脅)、小笠原系雨(社脅)四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來到大久保的寺院裡,熱烈暢談。
當時有一件事令我聽後大為感動,是金田金平在地裡幹活幹到很晚的事。他在一戶叫重一的人家門前的地裡幹農活到夜間八九點。重一總是在前屋點著燈,金田金平說藉著重一家裡的燈光,自己可以在地裡幹活。小笠原系雨說重一家不是每晚都點燈,看到金田幹活,估計要幹到很晚,才特地為你點的燈。重一一直沒有把自己的好意告訴金田,在這個座談會之前,金田一直以為對方是因為夜黑而點燈。我想,村落共同體裡有不少這樣暗中互相幫忙的事。當然也有暗中互相誣陷的事……h2二/h2金田金:我覺得這個村子開始發生明顯變化,還是道路開通以後。那時我才八歲,明治二十五年吧。我是明治十八年一月生的。
金田茂:是啊,還是道路開通以後發生變化的。我比你大四歲,那時候的事還記得。那還是原田甚八郎當村長的時候。原田之前曾在清水名主家經營酒家,他是入贅到清水家的。這個人很了不起,是稻武的古橋源六郎的親戚。稻武的古橋在這一帶是頭號人物,他與遠州的金原明善也有交往。他競選當上縣議會議員,為修建從田口到稻武的縣道出了不少力。可是明治二十四年左右,後藤治良當了縣議會議員,就把從田口穿越津具的伊奈街道作為了縣道。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那個時候的縣議會議員是三年輪換,第二年,明治二十五年的四月,原田村長當上議員,既然田口到稻武的村道不能成為縣道,那就決定改修裡道。改修裡道就是保持村道路線不變,只是拓寬路面。這樣,田口到稻武的路面拓寬到了兩間。
後藤:是這樣。雖然還是小孩子,我也記得。就在那邊的太平幸附近搭起工棚,來了很多民工幹活。其他村子的人來這麼多,是這個村子從未有過的。
金田金:那個承包人很能幹,人也很好。叫什麼來著?過去的事……
金田茂:好像叫itakoyoshi,漢字怎麼寫,我也記不得了。那個人偷別人家的老婆,那女的叫阿駒,是個討男人喜歡的女人,人很好。工程結束的時候,她人也不見了。通了車之後,村子就慢慢變好了。以前要沿著山谷小路一直走到延坂上面。那條路通車後不久,就發生了日清戰爭……
後藤:是啊是啊,後來就成了萬歲嶺。
金田茂:萬歲嶺嘛,就是村民們為了給士兵送行,登上山頂上喊萬歲,覺得沒意思。因為告別以後,走的人一下山頂就看不見了。因此後來就把送行的地點改到離山頂六七丁的市場口北端。在那裡喊萬歲,走的人一邊往前走一邊揮手,送行的人也揮手,等道路拐彎以後才看不見,這中間有一段時間。哎呀,就是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吧。
日俄戰爭的時候,日德戰爭的時候,還有這次戰爭的時候,只要有人入伍,都在那裡送行。出村去總會令人產生這種鄉情。
後藤:是啊。從別的地方回來的時候,登上萬歲嶺,就看見自己的村子,這多好啊。那時,經常發生山火,大多因為在山上抽菸,菸屁股引發山火。於是新的道路在路旁不多遠處就搞一個休息點,挖個小坑,插塊牌子,寫著吸菸處。老路就沒有這東西。
金田茂:那是警察讓搞的。警察一直提醒要防火。沒那條路的時候,全是靠馬馱東西。熟練以後,一個人可以同時牽五匹馬。馬籠頭的側面繫著小鈴鐺。據說名古屋的大曾根製作的鈴鐺聲音清脆。
小笠原:丁零零……聲音非常好聽。一聽那聲音,啊……就知道這是哪裡的驛馬。還有人唱趕馬歌……這個村子有一個叫駒什麼的人,歌唱得好。有點結巴,性子急,說老婆不聽話,老打老婆,可是一到山頂,洪亮的聲音唱起歌來,連離得很遠的我家裡都聽得很清楚。他一唱歌,他老婆就燒洗澡水,這是他要老婆燒洗澡水的訊號……可是我不會唱……
金田金:他叫金田駒吉,什麼本事都沒有,就是歌唱得好,讓人入迷……
小笠原:真的有人迷上了喲,他老婆就是一個。
金田金:不論什麼人,只要不是傻子,總有比別人強的地方。
小笠原:那當然啊,她一輩子就跟著這個沒什麼本事的老公,老婆喜歡老公的那個,老公喜歡老婆的那個。哪怕女的是個傻子,只要好用,男的就離不開女的。不過說起來,還是當女人不合算,因為有月事啊……到底怎麼不合算?這些事上迷信的人特別多,把月事說得很可怕。原先每家都有「暇屋」,女人一來月事,就得搬到裡面住,連吃飯都要分開,自己起火,說是一起吃飯會汙穢家裡的灶火。但在我十五歲的時候,這種風氣就衰退了,說不定也是通車的緣故。這座山那一頭有一個叫宇連的地方,前些時候還有這種小屋子。
這一帶,儘管「暇屋」早就沒了,但女人來月事的時候,不能向靈前供奉茶水,十二天不能進入土地神的神社。
金田茂:原田甚八郎就在本家屋子,也就是清水的酒屋內做了一個披屋,作為暇屋,有一坪左右。
小笠原:女人在月事的時候不能穿男人的木屐。我們這樣的老人現在也不把貼身裙放到太陽底下曬,而且不能攤開來晾乾。我家的年輕媳婦不會這麼做,可是我心裡不舒暢,就把自己的拿到背陰的地方晾。
金田茂:不論做什麼,女人總是吃虧。修通道路以後,男人的世界發生巨大變化,可是呢……要說都有哪些事變了,首先,原先都是馬馱人馱物,現在變成了大車、馬車。這村子有一個名叫醜市的男人,是馬車的始祖。那些善於騎馬的,都有馬車。這個村子有十六輛馬車。總而言之,自從有了馬車以後,這村子興旺了三十年,工作也多起來……
後藤:大車也多起來。拉大車的光名倉就有五十個人。農民家庭僱用的、招聘來的,分家獨立以後,很多就去拉大車。秋天的農活一結束,不少人就去拉車掙錢。
金田茂:拉大車的哪個村子(部落)都有,就豬澤沒有。這兒沒有運貨馬車。
搬運馬車是四輪,運貨馬車是兩輪。從這兒把貨物運到田口,田口的人再把貨物運到海老,海老再把貨物運到新城,這樣交接著最後運到豐橋。交接的地方就出現大量的轉運站。田口等地,明治末期不過十來戶住家,伊奈街道自古以來就是轉運地,轉運站的店面不多,顯得很蕭條。可是自從這裡成為運貨馬車的轉運地後,住家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後藤:明治末期以前,稻橋(飯田街道沿街)的住家比田口多。稻橋的酒屋製作味噌,買十錢,就裝在麥稈做的蒲包裡。沒有運貨馬車的時候,是揹簍人背來的,腳力錢也就一錢。有了運貨馬車,不僅有味噌、醬油,一下子能運來很多東西。但是從稻橋運過來的東西,也就是味噌和醬油。再說發貨,貨物的最後一站是岡崎,但和岡崎從來就沒有什麼交往。那邊運貨馬車一多,反而和稻橋更不怎麼來往,和田口的來往倒是多了起來。要是和田口做買賣,拿去大米,買回味噌。還可以拿去木板。斗笠、席子、鹽這些東西都可以用馬拉到海老,那裡最便宜。運貨馬車一通行,田口的油店也賣起鹽來了。這樣慢慢地,日用品在田口都能買齊。木板運到田口,一天能掙二三十錢。以前從來沒有掙過這麼多錢。
金田茂:直至明治初期,這個村子吃的穿的都還很簡陋。雖然也種稻,但產量很低。大久保、豬澤有很多田都打不了一石大米,不到現在的三分之一。那時候種的最多的是稗子。等麥子出穗的時候,把稗草種子撒在麥地裡。河對岸那邊不種稗子,種蕎麥。麥子熟了,一收割,剩下來是油綠綠的稗子。稗子熟了,紮成捆豎在地裡,到處都是。這叫「youya」。
乾透以後,用剃刀或者菜刀把穗切下來,這叫「切穗」。把稗穗攤放在草蓆上曬乾,用錘子把籽敲下來,再用篩子把稗殼去掉,最後用臼碾出來。
稗子人也吃,也做馬的飼料。一升稗子加兩合大豆攪拌在一起,一天喂一次,比人吃的還好。
人平時吃「菜飯」,把曬乾的蔬菜在熱水裡焯一下,湯用來餵馬,把菜切碎,和稗子、大米摻和在一起煮著吃。以前一直都是大米和稗子各一半,明治二十年後,種稗子的少了,摻和量就只有大米的三分之一。菜飯裡也加一點鹽。還有,家家戶戶都注重男孩子的發育成長,做飯的時候,先把米飯撈出來留給孩子吃,然後再放稗子進去。所以,大人吃的飯裡見不著幾個米粒。有時候不放稗子,放麥子。一般都用醬湯就著菜飯吃。不過,每逢陰曆的初一、十五、二十八要吃小豆飯,真的很好吃。
稗子在歉收年收成也很好,不長蟲,放幾年也不變味,所以村糧庫都儲藏稗子。大概是明治十八年吧,古橋在報德會的一項工作就是讓大家儲藏稗子,以為備荒之用。村糧庫以前一直就有,可是在明治初期中止了,後來重新建起來。起先裝在草袋裡,後來裝在木箱裡。
那時候,農民家裡一般都儲藏兩年的食物,把稻穀加工成大米後放起來,等新米收下來後,開始吃去年的大米。新米下來之前,吃前年的存糧。偶爾也吃新米,那叫一個好吃啊,直咂巴嘴。農民啊,能這樣一年接著一年吃舊米的就是好農民。所以說,一輩子沒吃過好大米。不然的話,一旦遇上荒年就得捱餓,過不下去啊。村裡對這樣有存米的人家都看得很清楚,要是自己有閨女,就設法嫁過去。親眼看著親人沒吃沒喝忍飢挨餓的樣子最令人心疼了。
後藤:現在光吃大米的人家也沒多少。據說光吃大米會得腳氣病,所以都和麥子摻在一起吃。
小笠原:明治三十年左右開始就不怎麼吃菜飯了。我家特別窮,為弄到東西吃傷透了腦筋。我六歲就去給別人家看孩子,一直到九歲。現在六歲的小孩子還要哄著睡覺,可我六歲就當一個小大人用了。十歲就讓我去割草,十六歲就嫁人,老公那一年二十三歲。現在十六歲還是中學生。所以我連一天小學也沒上過。老公是松澤的養子,岡崎一帶人。婆婆很早就守寡,孩子又多,養不了,就到這村裡來,把兒子送給松澤收養。這樣,老公就作為松澤家的孩子長大成人。他讓松澤給他另蓋房子,分家獨過,就娶了我。那就是一座空房子,什麼傢俱都沒有,不過家裡人和別人都說這也好,可以不跟婆婆、小姑一起過,很輕鬆。我其實也是對這一點有顧慮,就這樣和老公一起過了六十年。他這個人沉默寡言,一天說不了幾句話,好在比別人能幹活……
金田金:他真的很能幹。我幹活也不比別人差,可是和你的老伴比,遠不如他。別看他個兒小,幹活可真利索。
小笠原:我們家窮,一直認為本來就應該是這樣,所以沒覺得有什麼不幸。現在想起來,還真的是咬著牙忍下來了。那個時候,女孩子能上學都是家境好的。我小時候,上小學的只有澤田的母親和開酒屋家的女兒。後來,酒屋家的女孩子休學了,澤田的母親也跟著休學,因為她們經常受男孩子欺負。
金田金:男孩子上學的也很少,一年有八個從高等科畢業就算多的了。
小笠原:窮人家過日子實在太辛苦,最重要的還是怎麼餬口……我家的菜飯主要是蘿蔔飯。種了很多蘿蔔,做成幹蘿蔔絲、冰鎮蘿蔔,還掛在稻架上曬乾後醃起來,飯和菜都是蘿蔔。不過,幹蘿蔔絲和黑海帶、竹筍一起紅燒,在山上吃,挺好吃的。晌午前把飯桶裝在「荷俵」裡,把菜裝在菜桶裡帶去。
稗子飯變成麥飯以後,菜也吃得少了。這日子算是比以前好過了。先是夜裡煮麥子,然後再加上大米,後來就吃磨碎的麥子。
金田茂:倒是經常喝茶。這裡本來就種茶,一到五月,摘下嫩芽,用手搓製茶。各家各戶都有茶桶。把茶葉放進茶桶裡,加進一點鹽,再衝入開水,用茶筅攪拌。泡沫多的茶好喝,於是等充分起泡後,用茶勺舀到茶碗裡喝。茶筅是「pon」(山窩)拿來賣的。其實茶筅很大,有七八寸長。早晨喝一杯「若茶」出門,說是可以無災無難。
茶桶嗎?茶桶沒有把手。桶很大,能裝兩斤多,現在還保留著,用來淘米。
沒有「片手桶」的茶桶,片手桶是鹽水桶。以前各家各戶都有鹽水桶,每天早晨把水舀到片手桶裡,加些鹽,從住房的裡屋一直到周邊轉一遍,用來潔淨住宅。這樣片手桶也成了用於潔淨住宅的工具,之後尺寸做大,就成了淘米桶。
金田金:要說變化,燈火變化很大。我們小時候還是燭臺,更早以前還有手燭,就是把樹枝切成圓片做臺座,將帶腳的鐵盤子插進去,然後在鐵盤上點火。燭臺的腳下是盒子,把「肥松」放進去。使用「割斧」或者「割」把樹根和樹節切成小塊。條件好的家庭使用「行燈」。這個村子開始養蠶的時候還是用燭臺。明治二十五年開始有手提油燈,是那種二分燈芯的,養蠶使用燭臺還是不方便。
手提油燈傳進來以後不久,明治三十年就有了煤油燈。那時候,地爐突然沒有了,本來家家戶戶的廚房都砌有地爐,從天花板上垂下很大的吊鉤,不過,被爐很快取代了它。
小笠原:過去啊,吃得不好,拼命幹活。我老公從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覺就沒脫過草鞋,睡午覺也穿著草鞋。和他過了六十年,沒見他開心地笑過。不過啊,你(金田金)也是很能幹的。
金田金:我這個人不服輸,農活中最苦最累的翻地,我一天能翻一反。翻地的時候,要綁上竹子做的護腿,防止備中鋤頭傷著腳。
後藤:我翻地是和大夥兒一起幹,自己一個人實在幹不了。身體好的排成一排,靠最裡面的叫「nigirimashi」,最外面的叫「ara」。一般是八個人站成一排。金平很能幹,六個稻茬一起鏟,我鏟四個稻茬都趕不上,時常偷工減料。就這樣的粗翻,一天干下來,手上也起了二十五個水泡,後來就變成繭了。
金田金:我也幹了不少活。以前的備中鋤,鋤頭有一尺二寸,沉甸甸的,分量有八百目。要是算上把兒,得有一貫。我從早鋤到晚。我就靠一把備中鋤開墾出一町四反的地,種大米也不比別人的差。明治三十九年收成一百零八俵,也有俵裝不下的時候,估計一反的產量有三石五斗。
一個人負責一町四反的地,白天就根本回不了家。做秧田一直幹到夜裡十二點左右,回家一看,孩子們早就拿出被子,鑽進被窩裡了。
小笠原:你是村裡幹活第一把手。你家的田在重一家下面,你去幹活的時候,重一的父母親就說今天夜裡別關門,金田在幹活呢,所以外屋的燈一直亮著。
金田金:噢,是這樣。他家一直給我點燈點到很晚,鋤頭尖都能看得見,這樣我才能乾得很晚,多虧他們家了。
說起來,我這個人好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都吃。一天吃五次,早晨三點起來,吃完茶點,上山砍柴。回來九點左右吃早飯,絕對要有一碗醬湯。午飯兩點左右,一般在山上地裡吃。五點再吃點東西。晚飯是九點。集體翻地的時候,下午差不多五點就敲板木,給大夥兒發訊號,於是大家都從地裡上來吃東西。幹活時就等著聽這木板的聲音了。然後一直幹到天黑不見五指才收工。
後藤:不是所有人都像金田這麼認真幹活,也有懶漢,像石井的餘草和尚就是這樣。他一直守護寺院。這個寺院的每一代住持都來,但是明治十一年到二十二年期間,因為抄寫經書,住持的位置一直空著。這時恰好餘草和尚看守寺院。以前這個寺院有水田也有旱地,和尚也是農民。餘草和尚也是這樣,平時幹農活,遇到有喪事法事的時候,就換上袈裟出去。他老婆名叫阿充,生了兩個男孩,分別叫善雄和宏。兩口子一天到晚總吵架。村子很安靜,寺院又在高處,吵架的聲音大家都聽得見。「我殺了你!」「見鬼去吧!」一大早吵架聲就響遍全村。一有什麼事情就跑去「做公事」(提意見),大家都叫他「公事和尚」。不過,遇到喪事還得讓他來幫忙,所以都不去說他。可這個人把寺院的「過去賬」拿去抵押借錢,還把寺院的鐘用來醃鹹菜,大家忍無可忍,他就離開寺院了。後來他做過一段趕腳,也沒幹下去,去了豐橋那邊,之後怎麼樣就不知道了。後來是田口福田寺的石州和尚兼顧這邊的寺院。
澤田:餘草和尚的墮落大概和神葬祭有關,那時正是明治維新廢佛毀釋的時候,佐藤清臣和稻橋的古橋源六郎勾結在一起推崇神道,名倉有五十個人加入神道。寺院的勢力一落千丈。餘草和尚正是這時候來寺院,他前頭是位叫知徹的和尚。我見過他寫的東西,字很漂亮,文章也寫得好,我覺得是個很不錯的學者。可是他擅自砍伐寺院裡的樹木拿去賣錢,觸犯法規,結果被罰款,也就失去了僧侶的資格。
金田茂:仔細一想,有的東西看似沒變,其實變化很大。以前全村的住房都是茅草葺頂,木板屋頂的大概只有清水的原田家。主屋現在還是老樣子,但是過去的屋簷要比現在往外伸,屋後是酒窖,這屬於較大的房子。其他的是茅草葺頂,葺頂的茅草用得很多。可是今天,都變成了木板屋頂或者瓦屋頂的住房,茅草葺頂的只有兩三戶。
後藤:變化真的很大。最近也沒聽說有什麼「夜偷」的事了。我年輕的時候,只要聽說哪一家有漂亮的姑娘,多遠都去,還跑到美濃的惠那郡……有三四里路吧。吃過晚飯翻過山頭去的,真夠辛苦的。有一首歌唱道「我們年輕時,跑到惠那去。惠那河灘上,天色已破曉」。真是這樣,悄悄鑽進女孩子家裡,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的時候,天亮了。
要問有沒有喜歡的女孩?那是啊,不是喜歡的姑娘不會去,只和附近的姑娘玩沒意思……所以想幹點魯莽的事。
金田茂:按今天的話說,如果沒有刺激的事情,在過去也覺得沒意思。和女人交好其實很簡單。路上偶然碰面的女人,和她搭訕,說幾句俏皮話,如果對方願意交談,就證明她也有意,晚上就闖到她家裡去。沒有拒絕的。要是她家的父母親不答應,就悄悄進去。父母親一般都睡在儲藏室,年輕人睡在廚房或者客廳。進去很方便,開門的時候,就往門檻上小便,這樣開門的聲音就被遮蓋住了。然後卷好角帶,用手按著一頭,往地板上滾去,角帶就一直鋪到前面的地板上。再躡手躡腳地踩著角帶走進地板房,就不會發出聲音。黑暗中分辨男女很容易,男的光頭,女的頭髮紮起來,抹著鬢髮油。一聞那味道就知道是女的。只要鑽進被窩裡,和現在不一樣,女人不穿內褲……大家都這麼玩。沒別的娛樂。當然有時候也會發生悲劇,不過這在今天也一樣。
小笠原:你問有婆婆欺負兒媳婦的事嗎?據說以前很多,可是這個村子好像沒有……
後藤:川口有吧……
小笠原:哎呀,你這麼說,那個婆婆不是正常人,是半個瘋子。
金田茂:是啊。這個村子七十年間,婆媳爭吵,家裡鬧得不得安寧的也就是剛才說的那樣。雖然也有大家議論的,但都不是一般的家庭,和別人不太一樣。嘴上經常說婆婆欺負兒媳婦,可要找起來,還真沒有。還不如說兒媳婦欺負婆婆的多呢。
小笠原:這事有。誰家多多少少都有。但是女人的生活舒暢了,唯獨這個成了愛好……
金田金:我聽說婆婆要是那種死板不懂變通的人,那媳婦就很為難……
小笠原:沒那回事。媳婦是媳婦,我是我。她不願意的事,我也不會要她做。哈,我從小就這樣,所以現在還不把貼身裙放在太陽底下曬,總覺得那髒東西會汙穢老天爺……可是,我不會對兒媳婦說不許曬。死的時候,儘管不情願,可還是要兒媳婦照料自己,幹嗎要說一些她不愛聽的話呢?你家也一樣吧?
金田金:是啊。我不想對孩子嘮嘮叨叨的,所以就隱居。現在一個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幹自己的活兒。
小笠原:話是這麼說,可我們除了幹活還是幹活,到年老了,不幹還覺得不舒服。這就是性格,沒法子。誰說什麼也沒用……
金田金:真的。隱居並不是為了想過舒適日子。
小笠原:現在的年輕人不幹活。
後藤:你兒子能幹可是出了名的。
小笠原:什麼啊!不及他爹幹活的一半。跟他爹比,他就是個浪蕩兒。可是就這樣也能吃上飯,現在吃飯比過去容易多了,所以我也不說他。我們年輕時候乾的活兒比他多一倍,還沒吃沒喝的。
後藤:那是。還是現在的年輕人有本事。
小笠原:是這樣。我的老公一輩子連當區長的念頭都沒有,當然他也不是這個料。可你的兒子當上了區長。我起先還擔心他行嗎,現在幹得挺好的,不給大家添麻煩。大家都變得能幹了。
金田茂:是很能幹。過去五月插秧,想都沒想過。現在世道不一樣了,還有耕耘機,我們叼著菸捲,它幫忙幹活,產量還翻番。要是沒有戰爭,這世道多好啊。
剛才不是說到住房改變了嗎?哈,你說得沒錯。飛驒的木匠過來把木板屋頂擴大了。後來養蠶興盛起來,我就加蓋了二樓,用來養蠶。養蠶讓大家腰包鼓了起來。
沒有養蠶之前,這地方掙錢靠的也就是藍靛顏料、茶葉、菸草和馬。養了很多馬,叫名倉馬,各家各戶都有兩三匹,還有的養十匹。從田口穿過津具到信州的伊奈街道、從稻武穿過根羽到信州的飯田街道上,有很多「中馬」來往。這些馬都是名倉的馬。在家裡養馬,可想當時的住宅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