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對共同體進行制度性和功能性的分析,然而共同體在現實中是如何存在的呢?我在這裡描摹一幅背景設定在周防大島的小農村的景象。
即將上學的男孩子要家裡買一部電視機,家裡說買了電視機,你就不好好讀書;另外左鄰右舍都來看,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總之以種種藉口沒有買。孩子就到附近的人家裡去看電視。傍晚母親從山上回家,一看兒子不在,就讓女兒去找。兒子精神飽滿地回來了,他看到了想看的東西,大概心裡很得意。母親責備說:「說了多少遍,你就是聽不進去,再這樣,你就不是我家的孩子。」孩子沒說話,就走出去了。祖母看在眼裡,她對這個孫子疼愛得如掌上明珠,什麼都答應他,可就是買電視這件事沒有同意。
吃晚飯的時候,孩子還沒有回來。祖母開始擔心,便到處尋找,可是哪兒都沒有。心慌意亂的祖母大聲叫喊著孫子的名字繼續尋找,村裡人聽見喊聲,都知道了這件事。母親也不能扔下不管,到幾戶可能去的人家裡詢問,都說沒來過。
擔心萬一出什麼事,於是報告了警防團。警防團出動幾十個人在家附近的神社森林裡以及別的地方尋找,可還是一無所獲。
晚上九時多,出外辦事的孩子父親回到家裡。一問情況,知道孩子躲起來的原因很簡單,說再找一找吧,自己也不抱希望地到海邊去看了看,也沒有蹤影。等他回到家裡,正好看見兒子從外屋的「戶袋」角落裡鑽出來。這個地方找過好幾遍,可誰也沒有發現。
孩子這樣做,原先只是想讓家裡人稍稍擔點心,沒想到事情鬧大了,弄得自己出不來。就在他幾乎失去機會的時候,聽見父親的聲音才出來的。
家裡人立刻通知大家,說兒子找到了,表示感謝,也通過擴音器向全村表示感謝。知道孩子平安無事以後,尋找的人們都到家裡來,很高興地問候。聽他們講述的情況令人吃驚。a去山地的小屋子,b去池塘和河流周邊,c去孩子的朋友家裡,d去鄰近部落,大家這樣分頭到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尋找。並沒有人統一指揮,分配任務;也沒有事先約定,而是聽到廣播後,大家各自行動。警防團隊員之外的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尋找的,現在回頭一看,這次尋找實際上就是計劃周密、部署嚴謹的搜尋行動。
原因是村裡的人們對孩子的家庭情況及其生活方式都清清楚楚。我認為此時這裡的村落共同體已經完全崩潰,村子達到如此程度的現代化,在選舉時還出現過父子、夫妻投給不同的人的情況。但在這個時候,一種無形的村落意志支配了人們。沒有任何人的命令,各自的行動自然而然達到和諧統一。
但是,在人們熱心認真地到處尋找的時候,也有一些人聚在路邊七嘴八舌地談論孩子的情況,有的指責孩子的家長,有的推測孩子可能掉海裡淹死了,他們雖然也是本村人,但都是前不久從外地遷居過來的。他們平時也和老村民無拘無束地交往,也通婚,可是在這樣的時候,絕不會參加搜尋,事不關己,嘰嘰喳喳,說三道四,做出這種不像樣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置身於村落意志的外圍。在關鍵時刻,他們對村裡人起不到任何作用。
參加搜尋的人們中,有一個年輕人,一直沒有回來。
有人說:「那小子,說不定跑到哪兒喝去了。」
還有人說:「不會。他可能跑到山寺去了。」
最後大家都認為他大概去山寺了。
果然這樣,大約一個小時以後,他回來了。見了小孩,「你這小子,把我騙得好苦。」追著要打他,「再騙我,可饒不了你。」說罷,回家去了。
他是個酒鬼,總是對孩子吼叫,不過孩子們很喜歡他。他聽說孩子找不到了,就去孩子最要好的朋友家所在的山寺尋找。那是這一帶最荒涼最難走的山間。
日式住宅中安放在門檻邊上用以收放防雨窗板的箱狀物。—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