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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社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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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共同體中形成強大的紐帶,但她們在成為共同體的一員之前,就擁有女性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互相瞭解、互相幫助。h2一/h2坐在小凳子上拔秧還是最近的事。戰後回鄉當農民以後,蹲在秧田裡拔秧,腰痠腿痛,就把灶前燒火時坐的簡陋小凳子拿到地裡去,坐著拔秧,感覺大為舒服。路過的一個女子說道:「嗨嗨,邊休息邊幹活啊……」可是到了第二年,每塊秧田都是坐在小凳子上拔秧的,現在小凳子甚至成了拔秧的必備之物。

可是,我已經八十多歲的姑姑說坐小凳子拔秧進度很慢。她是單膝跪在秧田的水裡拔秧。

「還是老辦法好使。」

「你這膝蓋和腰不都溼了嗎?」

「這個辦法拔得順手,拔得快……」

「用不著拔那麼快,身體要輕鬆一點才好……」

「以前啊,插秧什麼的,都要比賽。那時候養成的習慣,改不了囉。以前插秧,一大早就起來,到秧田,先拔一部分足夠大家一會兒插的秧苗,拿到田裡去開始插秧。接著是男人給我們拔秧。有專門送秧的,然後是甩秧。姑娘們你爭我搶地拿秧苗的樣子很有意思。要是送來的秧苗趕不上趟,姑娘們就叱罵‘這些沒出息的傢伙’。那些拔秧的漢子也就慌了起來,覺得要輸了,會叫在旁邊地裡幹活的男人去幫忙……」

「沒有被男的追著跑的嗎?」

「能有嗎?要說插秧,女的比男的能幹,追趕男的有意思,男的沒出息,拔秧太慢了。要是他們找來的幫手太多,這邊的姑娘們就拿著泥巴過去甩在幫忙的人身上,最後衝進秧田……」

「男的也會輸嗎?」

「倒也沒有。只要三個女的湊在一起,一般就能把男的拖到田中間,給他糊上泥巴……」

「這樣的事,姑姑也幹過吧?」

「我身體不好,不怎麼和男的鬧。我那些姐妹們可真能折騰。和現在不一樣,做什麼事都亂糟糟的。過去不像現在這樣拉繩插秧,就是馬馬虎虎,所以插得快的人跑到前頭,插得慢的人必須使勁趕上去,免得掉隊。偶爾也有男的過來插,幾個女的就故意給他做‘圈子’。所以,男的敢過來插秧的都是高手,不然就是修修田埂、平整土地、拔拔秧……濱上叔叔人老實,那些年輕的姑娘就總拿他開心。他經常和姑娘們一起插秧,那些插秧能手就到他旁邊,想給他做圈子。他可是插秧能手,插得又好又快,弄得姑娘們沒轍,最後就不是插秧了,把秧苗直接放在泥土上。過幾天一下雨,秧苗都浮在水面上,這叫什麼活兒啊!」

「過去經常唱插秧歌吧?」

「那些個老伯啊、老爺子啊,都是活寶,歌也唱得好,每到插秧季節,就拿著一面鼓,站在插秧的各處田埂上,一邊敲鼓一邊唱歌。這是我聽老伯說的,可是在我年輕時候,就沒有這麼有意思的人了。即便這樣,有會唱歌的,也叫來在田埂上唱歌。我們也跟著一起唱,這樣精神頭就上來了,幹活又快又好。」

「聽說更早以前,還特地叫來很多敲鼓的、唱歌的,也叫來很多姑娘插秧,很熱鬧。有這麼回事嗎?」

「哈,偶爾才有這樣的事,三五年裡一次。比如有的人病了很久,好了,慶祝一下;比如有人蓋新房,喜慶的日子,有錢人就把村裡的女人請出來,還把所有的牛都牽出來,幾十頭牛在他家最大的水田裡耙地,然後插秧。姑娘們都穿著碎白點花紋的和服,肩上繫著束衣袖的帶子,頭戴草笠,領唱的高聲唱歌,那場面可壯觀了。一聽說有這樣的‘大田插秧’,人們便從四面八方跑過來看,能看好久。過去和現在不一樣,娛樂的東西很少,只要是大家聚集在一起的事情,不管是幹活還是別的事,往往都要唱歌跳舞……插秧季節儘管很忙,可這樣大家一起幹活,就有幹勁……」

「我也喜歡插秧,每年都回來插秧,而且插秧時聽老奶奶們講的這些事情,都夠寫一本書了。嬸嬸也給我說了不少。」

「我們講的這些無聊的事情,你都聽得津津有味,所以我才對你說。你爺爺喜歡聊天,我們都是聽他聊天長大的。可是我們不瞭解社會,懂的事不多。」

「不過,出遠門旅行總有一兩次吧……」

「哈,以前的話,要是姑娘不懂得社會,就沒人娶她。因為她只知道家庭裡的規矩,不瞭解社會,想事情就會很狹隘。我十九歲的時候到四國去轉了一下。因為十八歲時生了病,病了很久,好不容易好了,別人勸我到四國去走一走,身體會好起來的。於是我就和女伴一行三人出門了。

那時候常有去伊予的‘買船’,我們就順便搭乘,來到伊予的三津濱,參拜大山寺,後來一直走到土佐國境。現在記不清楚了,好像宇和島山裡窮人多,房子都是茅草葺頂,而且很多人都是在泥土地上鋪一張草蓆過日子。即使鋪地板,也沒有鋪榻榻米,一般都是在草蓆上生活。不論睡在哪一家,都是吃芋頭,但是大家都很熱情,不會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你大概也去過那個地方吧,農民在那麼嚇人的陡峭山崖上耕田種地,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渾身毛骨悚然。出生在不同地方的人,有些的確生活得很艱苦。

我們沒有深入土佐內部。聽說土佐是鬼國,很可怕,也經常找不到借宿的地方,於是拋開土佐,女人們的四國旅行變成了三國旅行。我們走到土佐地界,來到三津濱,然後直接往回走,轉到東邊。從三津往東一路快活得跟天堂一樣。

哈,女人幫不只是我們,還真不少。大多是豐後國的,一路上遇到幾個都是豐後的女人幫,成了旅伴,問她們‘你們是哪裡的’,回答說‘豐後姬島的’或者豐後別的地方。大家互通姓名,接下來的兩三天就一起行走。過兩天可能分開,又和別的人搭伴……我沒帶錢,走到阿波國和土佐國的交界,又折回來。身上沒錢,不能坐船,但如果走路的話,不愁住宿。到處都有可以住宿的善根宿。而且正是春天,不少人出來接待,所以吃的東西足夠。出來接待的大都是家裡有至親死去,為祭祀死者,就帶來食物賙濟給遍路。他們來自各地,去往宇和島路上,有很多從豐後過來。他們把食物放在寺院裡的凳子上,說‘我們是豐後國哪裡哪裡的,請接受我們的接待’,就把食物分給遍路。三津濱一帶從周防國來的人多。要是沒有食物,只要唱贊偈或者巡禮進香歌,他們就會給東西。我出門的時候就帶兩日元,回家的時候變成了五日元。」

「不是光有吃的東西啊?」

「噢,給了各種東西。在伊予的山裡,有人問要不要女孩……說讓她幹什麼都行,只要有一口飯給她吃,讓她長大成人就可以。這一家一定是相當貧困的。遍路的人裡也有不少牽著孩子,好像一般都是收養的孩子。這一帶過去也收養不少從伊予來的孩子,一二十個吧,其中還有買來的孩子,一般都是父母親養不下去了,到這兒來懇求好心人收養。」

「姑姑你們的旅伴一般都是在四國轉嗎?」

「轉了。不轉四國的就去出雲,要走十幾天,也不算長,途中有大島郡人經常住宿的地方。」

「不過旅途還是很辛苦的吧……」

「哈,跟現在比起來是辛苦,但認定必須出去旅行,這才去的,所以不覺得怎麼辛苦。當然現在的旅行跟天堂一樣……」

「以前旅行的樂趣是什麼?」

「哈,還是旅伴吧。這一路上走著,自然而然地就結識旅伴,心情很舒暢……」

「有沒有和旅伴成為夫妻的?」

「哈,有啊。你大概也知道,這西邊的二宮家,他的女婿就是遍路過來的,說是丹後宮津人。聽說是去出雲參拜的路上和他女兒好上的。」

「女人旅行路上參拜的多嗎?」

「哈,也不光是參拜。還有去幹活的,我們也去吉敷郡的燒磚廠幹過活。因為爺爺借的債總也還不了,我跟著哥哥去吉敷郡幹活。很苦的。哥哥這個人的家教很嚴。可我去了差不多一年就不幹了。身強力壯的,夏天去巖國的新開摘棉花,秋天去山口的緊裡頭割稻。去的時候,三兩個要好的一起走,我沒跟她們去,不知道詳細情況。好像從這兒走到久賀,然後坐渡船到地方,再繼續走。只要一問‘要不要幹秋活的’,一般都有人僱用。即使不說話,看你這一身打扮,穿著工作服,繫著圍裙,打著綁腿,頭上要不扎著毛巾要不戴著草笠,就知道是來幹秋活的,很多人會主動詢問‘能給我家收稻子嗎’。於是一口答應下來,這一家做完後到另一家,這樣逐漸轉好幾家。秋活幹四十天,就是掙四十天錢。每天掙的錢刨去吃的,能買一升大米,四十天掙下來,四鬥俵裡就能裝上一俵,這算是能幹的女人。家裡要是多這麼一俵米,正月自然過得很舒暢。這一般都是姑娘出嫁之前乾的活。我家種的大米夠吃,所以我和女兒都沒有出去幹秋活。現在的姑娘就像在天堂一樣舒服。」

「摘棉花怎麼樣?」

「哈,我也沒摘過棉花,不太清楚,嘉一的老婆去過,她年輕時很能幹,還長得標緻,和姐兒們一起去摘棉花,小夥子就來挑逗。一般的女人不管對方說什麼都不吱聲,可她和小夥子你一言我一語的,還開起玩笑來,最後讓對方幫自己摘棉花。到了晚上,小夥子就來玩,叫她‘阿金、阿金’,讓她疼愛。你瞧,這說話的時候,還拔了不少秧。」

姑姑依然單膝跪在秧田裡拔秧。h2二/h2以前姑娘經常偷偷離家出走。父親一無所知,一般都是和母親合謀,跟著即將出外旅行的姐兒們一起上路。姑娘們多半在盂蘭盆節、正月的時候回來,這事先都和母親說好。藩政時代,很多人去萩的市鎮,但很少有人乘船去伊予的松山。有這麼一個偷偷出來的姑娘,乘坐帆船順利離開家門,來到靠近大島東面的津和地島時,船遇逆風,無法抵達伊予。待了有一個月,帆船決定返回。這姑娘也不得不回去,本想在伊予當女傭,覺得萬分遺憾。出外旅行,理解旅行文化,向島上的人們炫耀,這是女人的驕傲。可是這個姑娘只在津和地待一個月就必須回去。

這一個月裡,她學了點伊予方言,說道:「我在伊予只待三十天,就把家鄉話給忘了。」她的伊予方言調讓大家都笑起來。但是,下面的話不會用伊予方言,就到鄰居家裡,對女主人說道:「我在伊予只待三十天,就把家鄉話給忘了。阿嬸給我煮粥。」她前半句說伊予話,後半句說家鄉話。

姑娘們把去各地旅行作為學習的舞臺,掌握家鄉人所沒有的知識,以此自豪,其中之一就是學會外地語言。

有這麼一件事:一個姑娘正想出外旅行的時候,有一個姑娘從伊予松山回來。她說,我不去了,我當女傭的那一家房子非常大,如果你想去的話,不妨去看看。在她的勸說下,這個姑娘心情激動地在回鄉姑娘的指引下偷偷地出門了。這種離家出走並不是突然跑到停在海邊的船旁要求上船,而是趁著父親不注意的時候跑出來,先藏在自己好朋友的家裡,不讓父母親發現,如果有方便的船隻,再懇求人家答應上船。所以家裡人發現女兒不見了,會到處託人尋找,有的還真的會找到。這個姑娘的父親同樣如此,千方百計地尋找,卻沒有找到。父親終於病倒了。母親見狀,也不忍心,就讓前來勸誘的那個姑娘把女兒找回來。勸誘的姑娘特地坐帆船去松山,找到那姑娘,看見她還沒有習慣女傭的工作,無精打采的樣子。勸誘的姑娘就把事情緣由告訴這家的主人,告辭回家。這兩個姑娘走到三津濱的時候,肚子餓了,進到茶店吃壽司。勸誘的那個姑娘用當地話(城市話)說「香啊」,但是,出走的姑娘不知道「香啊」就是家鄉話「好吃」的意思,說道:「哈,真想啊。」她的話裡飽含著對故鄉的思念。

這兩則故事都實有其事,姑娘也實有其名,村裡的人都知道,但後來不知不覺忘記了其真姓實名,從固有名詞逐漸衍變成一般的談資。插秧的時候,就聽到很多女人講起這兩則笑話。

女人們把熟人中那些半瓶醋、木頭人特地搬出來作為嘲笑的物件,同時似乎也是對自己的警誡。她們多是把這些當成單純的笑話,成為笑話的素材大多關於語言的使用。回到村裡必須使用家鄉話,但外地話也充分掌握了,如果想說,也能完全表達意思。這就是有出息的女人具備的條件。下面我再說幾則笑話:

鄰村人說話很怪,被視為粗野鄙俗,因為語言粗俗而受到蔑視,令人遺憾。村寄合就決定,說話時在所有的詞語前面都要加上一個「御」。結果這樣一來,事情就糟糕透頂。

一個村民說「御淨念寺的御新提議已有御二十御二」,大家不禁鬨堂大笑。因為人們把「御二十御二」聽成「鬼十鬼」。「御」太多,聽起來莫名其妙,於是恢復原來的說話模式。

有一個說話粗魯的村落來的姑娘去當女傭,說的都是鄉下話。這家的女主人教育她:「你說話的時候應該加一些‘御’。」有一天,這女傭鑽進儲藏室裡半天也不出來。女主人過去一看,她把儲藏室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正在用麻繩捆上。原來她把「御」理解為「麻」。女主人告訴她「御」是敬語的表示法。

於是,她以後說話到處使用「御」,如「御太太,要御洗御米櫃裡的御米嗎」,「御米飯已經御煮好了」等,弄得非常煩人。主人提醒她:「你以後說話少用一點‘御’」。這樣又麻煩了,女主人叫她的時候,她問:「クサマ,有什麼事嗎?」將「オ」省略掉了。「什麼叫クサマ?」「哈,把‘オクサマ’的‘オ’去掉了。」「這個不應去掉。我問你,黃豆放哪裡了?」「哈,黃豆放在ヶ裡了。」

這則故事流傳很廣,都喜歡說,插秧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說,幾個人你說我也說,像是輪流表演,最後敲定那樣的「包袱」。

「太太」「小姐」這樣的詞語在大正初期之前幾乎不出現在鄉下話裡。身份高的武士階級的妻子稱為「御裡方」,莊屋、神主、下級武士的妻子稱為「御方樣」,村裡財主的妻子稱為「御御樣」,這些階級家庭的女兒統稱「御樣」。

大正初期,一個老莊屋門第家庭的兒子當上了縣知事,偕妻返鄉。村民將其視為全村的光榮,都出來迎接。村裡總得有人向知事致意,但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抽籤決定致意的人,結果一個農民出身的村議會議員抽中了。這個人性格剛毅,是村議會里的正義派,大家公認他做事機智周到。可是不知道這知事以及他的妻子該怎麼稱呼,叫「旦那樣、御裡方」嘛,過於老式,不合適。想來想去,稱知事為「知事閣下」應該可以,可妻子的稱呼讓他為難,想到最近稱呼年輕的姑娘為「小姐」,叫她「小姐」應該也是可以的,就這樣決定下來。他穿著和服外褂,手持扇子,前去拜會,致辭道:「此次縣知事閣下及其小姐榮歸故里……」

知事的妻子說道:「我不是小姐,是妻子。」

村議會議員慌慌張張改口道:「哈,御妻……」

「御妻」這個稱呼在村裡人聽來就是「下飯的菜」,所以大家一聽這則故事,都哈哈大笑,很長一段時間成為村裡的談資笑柄。

下面也是那個時候的故事:村裡一個學究平時喜歡訂閱報紙,報紙上總是把知事稱為「山縣君」,他以為這麼叫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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