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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佐源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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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2一/h2「你是哪裡的?哈,長州的?長州的啊,是嘛。長州人在這一帶還不少。長州人以前就很會掙錢,來這裡伐木的,當木匠的。木匠手藝高,大家工作都不錯。

「我說你是做什麼買賣的?你說自己是農民?不會是農民。聽你說話不一樣。不是生意人嗎?好吧,農民就農民吧。你說想問我什麼,我可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當過牛販子,牛馬的事我知道,別的什麼也不知道。

「你問我為什麼失明啊?這個失明,都快三十年了。幹壞事的報應。我乾的壞事相當多,之後就沒過上正兒八經的日子。

「你有老婆吧?對老婆要好。我失明以後,只有老婆沒有拋棄我。」

地爐的火焰很微弱,一個八十多歲的小老頭坐在旁邊,無花果般的腦袋,沒有一顆牙,面頰瘦削,髒兮兮的破衣服連上面的格子紋都看不清楚。

這是土佐山中的檮原村。這個老人的居室完全就是乞丐屋,繩子捆綁的木頭搭起外架,用草蓆把四周遮擋起來,天花板也是草蓆。草蓆被煙燻得漆黑。天花板上是橋,就是說,這屋子掛在橋底下。地上撒著稻殼,上面鋪著草蓆,入口處也垂落著草蓆。這個老人就在這裡生活。

天花板上時常傳來人來人往的腳步聲,步履匆匆,顯得冷颼颼。

你也是異想天開的人,怎麼想和乞丐聊天……誰讓你到這兒來的?哈,是那須施主吧?那須施主啊,他可是個好人,像佛一樣善良。我住在這裡也是受他的恩惠。老婆拉著我的手到處流浪,走到這兒,那個施主說,眼睛看不見,在哪兒都一樣,只要不給別人添麻煩,有口飯吃就行。出於他的一片善意,此後就在這橋下安身,靠別人施捨,也住了將近三十年。

我是第一次遇見像你這樣好奇心重的人,已經八十歲了,沒想過還會遇見想聽八十歲老頭往事的人。可是,我這八十年別的什麼都沒幹,就是騙人和玩女人。

和喜歡的女人在一起的事大概還記得,要說嗎?自己喜歡的女人……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我是一個沒爹的孩子。母親懷上了前來夜偷的男人的孩子,那就是我。母親不想要這孩子,跑到河裡,水沒到腰間,不行;把肚子撞在石牆上,也不行;從樹上跳下來,還是不行,只好死心,不足月就把我生下來。既然生下來了,殺了我又覺得可憐,隱居的姥爺、姥姥就收留了我,在他們家裡長大。母親後來嫁人,夜晚給蠶喂桑葉,不小心弄翻油燈,煤油潑到全身,被火點燃燒成重傷,死得很慘,所以我記不得爹媽長什麼模樣。等我有記憶的時候,已經和看小孩的小保姆一起玩了。不是我有保姆,而是跟在給別人家看孩子的女孩子後面玩。

以前窮人家的女孩子都去當看小孩的小保姆,頭上纏著毛巾,揹著孩子到神社的樹林子、村頭的河灘上。孩子們在一起玩過家家,吵架,唱歌。我們這些沒有保姆的男孩子,也很自然地和他們玩在一起。即使沒有父母親,孩子的成長都是這樣。

不過,到了該上學的時候,我也沒上,喜歡和小保姆一起玩。小保姆裡也有很多不上學的。我小時候對上不上學也管得不嚴,喜歡和女孩子玩。到十歲還不上學的男孩子很少,於是我就和這些小保姆玩在一起,她們都對我很好。即使有其他男孩子沒上學,窮人家的孩子也都是家裡的幫手。可因為我是私生子,姥爺姥姥帶著我,沒有像別人家的孩子那樣上山下地幹活。

那時就開始幹壞事。下雨天沒地方玩,小保姆就三四個人一幫鑽在哪一家的儲藏室裡。等小孩子一睡覺,就把孩子從背上放下來,放在草蓆上睡,然後小保姆們自己玩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玩的,有時候鑽到稻草堆裡,有時候張開大腿比誰張得大,還互相比××,把手指伸進去哇哇亂叫。你的也掏出來!這麼一說,把我的也掏出來,覺得很新奇。一會兒,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小保姆說:「做××就是把男人的東西放進去。前些日子我看見姐姐和一個小夥子在屋後的茅草堆裡睡覺。把你的東西也放進來看看。」說著,就把我的東西放進去。這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做這種事,沒覺得有什麼好玩的。她也說「沒什麼啊……」,對姐姐那個高興勁兒很不理解。

不管怎麼說,多了一個玩法,那些小保姆都說「也放到我裡面來」,就我一個男孩子,結果都滿足她們的要求。差不多下雨天就躲在儲藏室裡玩這個。

雖然並沒有覺得舒服,但這個遊戲最有意思。

你要是從喜多郡走過來的,對那一帶村子的情況應該熟悉。山谷底開闊的地方有十來戶人家集中在一起,其他的一般分散在山腰處,三三兩兩。說是有五十戶,其實分散得很廣。不下雨的時候,孩子們大聲呼喚著去神社、河灘玩耍,一下雨,最多隻有鄰居四五家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即使和女孩子好,最後也就三四個。其中一個比我大的,和我睡的時候流了很多血,這可嚇壞了,她哭著回去了。我擔心她會不會死,膽戰心驚,晚飯都咽不下去。第二天,我到河灘一看,她也來了,撲哧一笑。我問:「怎麼回事?」她說:「我已經成大人了。那個叫月事,是成為大人的標誌。所以啊,我很快就會辭掉保姆的活兒的。」她一下子變得很了不起的樣子,說「以後不和你玩了」。「為啥啊?」「我已經是大人了,說是這兩三天阿姨給我蒸紅豆飯,慶祝一下。吃過紅豆飯,就一定要小心小夥子來夜偷。」我心想自己也是小夥子吧,問道:「不能和我嗎?」她說:「你不是小夥子。」聽了以後,我盼望自己快一點成為小夥子。h2二/h2我十五歲的時候,姥爺突然中風死去。舅舅說,你也是大人了,現在姥爺死了,你要不去農民家當僕人,要不到我家幫忙,姥爺慣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成了什麼也不會的懶人。再不然就去牛販子那裡當僕人。於是我來到三里地外的牛販子家。我的工作就是按照東家的吩咐把牛趕往牛市,或者把替換的牛趕往農民家裡。天天如此,到處趕牛。東家能說會道,滿嘴撒謊,說這是好牛,不好的牛都留在家裡養著,只把好牛拉出來賣。就這樣,我把小牛趕往山溝的村子裡,把那家的大牛趕到山下一點的農民家裡,再把這家的大牛趕到山下一點的農民家裡,這樣逐漸往下趕。屠宰的牛一般都送到宇和島。

這一帶的牛個頭都很大,宇和島的牛相撲自古就很興盛,所以牛販子都拼命地尋找好牛。一旦發現好牛,就讓農戶精心餵養,然後高價賣給牛老闆。

牛販子往往別處還有「家」,一般都是人口稍微密集的地方。其實是小巧幹淨的寡婦的家,不僅在那兒睡覺,有時牛販子們還在裡面喝酒、賭博。這寡婦和其中某個牛販子是相好。我的東家各處都有這樣的女人,而他的女人又和別的男人發生關係,事情鬧得很大。這種事常有。

這種事我是司空見慣,自然而然也就學會了。我的東家是個色鬼,從他的相好門前經過的時候,大白天的就進屋子,和女人睡覺。我把牛牽到附近等他,有時候把牛拴在樹上,跑過去偷看。

盡講這些男女情事不招人喜歡吧,可是我除了女人和牛,別的一無所知。牛販子身穿長寬袖和服,雙手揣在懷裡,乍一看像個大老闆,人模人樣,大家都視他為辦事穩當的人。其實就是騙人掙錢,人們把撒謊叫作「牛販子的嘴」,沒人相信,被人瞧不起。可人們就是受這種牛販子的騙,換牛買牛。把已經沒有辦法的病牛說成是好牛,讓農民飼養。半年以後,農民把病牛養成一頭健壯的牛。這樣的農民真是神,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把石頭變成金子。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人渣。我們唯一的優點是沒有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拿走別人的東西。

這山間自古生活艱難,小偷很多,會隨意闖進有點財物、有點小錢的人家裡。

哈,你知道池田龜五郎嗎?噢,人稱「神偷龜」,是頭號盜賊,拿他沒辦法。他就是從警察眼前走過,警察也抓不住他。隨便哪一家,他想進就能進。不論誰來抓他,他都紋絲不動。

可是,他有麻風病,曾經跑到長崎去治病,怎麼也看不好。聽說活吃小孩子的肝會治好,回來以後,就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有幾個孩子被他害死了。終於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步,趁其投宿寺院的時候,把他抓住了。他沒有幹那麼殘忍的事的時候,還經常幫助弱者。所以有人對他怕得要死,有人覺得他跟神一樣好。

盜賊不只是神偷龜,還有不少,他們有他們的住所,叫「盜人宿」或者「落宿」,一般在山腰,孤零零的一間,在裡面住宿,銷贓。所以盜人宿一般都有財產,山裡的很多有錢人以前就是盜人宿。跟這些盜賊相比,牛販子的身份要高出一截。

牛販子即使說的淨是謊言也吃得開,把遊手好閒的懶人家裡養的病牛拉到很會掙錢的農民家裡,會養出很壯實的牛來。這家人也沒有覺得上當受騙。這是謊言當真話通行無阻的世道。

當然囉,那種無藥可治的病牛不能拉去,我們不是百分之百地撒謊。要說撒謊最後贏了,其實這裡面還有三分的真話,而農民是把三分真話當作八九分真話,所以撒謊能橫行天下。

有時候撒謊也吃不開,實際上,就是不能把牛牽到牛市去。病牛誰都能一眼看出來,騙不了人。還有牛的評判會,那絕對不能去。在牛相撲上能鬥勝的牛,十個人有十個人一看就明白。像我們這樣小小的牛販子儘量不去那地方,還是在山溝溝裡轉悠吧。h2三/h2我二十歲的時候,東家死了,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其實東家還年輕,身強力壯的,就是男女關係複雜,和人結下冤仇。結果他在一所牛販子住屋和寡婦睡覺的時候,被仇人殺死了,還放了火,那一天風大,整個房子都燒光了。說是被爐不小心引起火災燒死的,可是兩具燒爛的屍體並排著抬出來,就令人懷疑了。像他這樣的人,房子都燒塌了,不可能都睡得死死的,一個人都沒發覺。嗨,山溝溝裡,這件事也就這樣過去了,可是我想到一些情況。那個寡婦身子不錯,男人之間爭風吃醋,互相爭搶,最後被我的東家弄到手,那個對手也是牛販子,就懷恨在心。這個人要是一個村的,我馬上就會認出來,我認為是其他村子的。能做些什麼?我想不出來。再說了,即使想出來了,我參與進去,事情就很麻煩。正因為這樣,村裡人都閉嘴不說話。

於是,我接過東家的那些老主顧,成為單獨挑大樑的牛販子。下面的事情就有意思了。

我也沒有個正兒八經的家。老家的姥姥也死了,就剩下一個舅舅,回去也沒有家。於是到東家以前的幾個相好家來回轉,和她們好上了,就這樣混日子。

我這樣在村裡沒有固定住房的人進不了小夥子們的圈子,進不去,也就不能去夜偷。要是明知不能去硬要去,會被那些小夥子打得腰腿都直不起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我小時候和那些小保姆經常玩,但長大以後,就沒有睡過姑娘,差不多都是寡婦。寡婦是單身,明著誰也不會說什麼。

這一帶寡婦尤其多,為啥呢……我也不知道。而且有幾分姿色給人當小老婆的也多。村裡的財主大多都有小老婆。你說去過神主那兒,是哪一個家?是下面那個家嗎?有一個四十多歲皮膚潔白的女人吧?她就是神主的小老婆。我看不見她的模樣,聽說是村裡有名的大美人。她和老公去大阪,老公死了,她就回來了,然後開始和神主私通。都六十多歲的老爺子了,給她蓋房子,上面的是主宅,下面的是妾宅,上下輪流,一天一換。這個村子有四五個財主有小老婆。有本事的這樣妻妾相擁,沒本事的只好找寡婦,或者偷別人的老婆。不過啊,農民還是很守本分的,白天一起幹活,晚上兩口子睡在儲藏室裡,要是有一方去偷情,那是相當的好男色或者好女色……像我這樣女人成群,一般是沒當過農民,被大家叫作浪蕩子的人。

你要是進村,村裡有村裡的規矩,而且必須遵守。村規很嚴厲,要是做出大家看不下去的行為,會受到「村八分」的制裁。

不過,像我這樣不進村的人,就可以不和村裡人打交道,而社會不把我們看作正經人,自己也沒幹什麼正經事……結果對誰也不造成麻煩,那就只好找寡婦。而且東家的相好很多,我自己去物色新的相好非常費事,也不能像東家那樣旁若無人地將女人視為己物。首先,我個子小,沒有東家那樣的魁梧體格、威嚴氣派;另外,不像東家那麼有錢,花錢大方。只能是偷偷摸摸地在暗地裡尋歡作樂。

可是女人為什麼還願意跟著我?只要掌握讓女人歡心的方法,女人就會跟著你。你看看我老婆,她竟然跟著我這個廢物六十年!

我的老婆是相好的女兒,她母親原先是東家的相好。東家死後,我受到她的照顧。起初她經常對我發脾氣,說東家好,東家討人喜歡,你靠不住,個子又小。我為了討她的歡心,拼命給她做各種事。可是我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滿足精力充沛的女人,而這個相好還比我大將近二十歲,她總把我當作孩子一般看待。

我跟著東家在她家裡睡覺的時候,她的女兒還不到十歲,等我和她發生關係的時候,小女孩已經成為姑娘了,村裡的小夥子開始盯上她。雖然她母親自己很亂,但害怕小夥子來夜偷女兒,於是讓女兒和自己一起睡。這樣,女兒就自然而然地看見我和她媽的事了。我對這女兒也瞭如指掌,在她媽睡覺的時候就佔有了她。後來,我帶著這女兒私奔了。下雪天翻山越嶺,第一次從伊予來到這裡的鄰村。

我想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社會人,和左鄰右舍都有來往,建立家庭,生兒育女……可是,我從小就沒幹過活,沒進入小夥子的圈子。一旦進入村落社會,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遵守村規,但還是在當地租借一間儲藏室,和老婆兩人成家。我在一家紙張批發店下面採購構樹。這三年是我最像人樣的日子。h2四/h2如果能這樣正兒八經地過日子,那該多好,可我還是鬼迷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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