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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佐源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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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樹中有一個叫雁皮的品種,這是造幣的原料。雁皮在官林裡很多,農民可以在官林裡購買。管理官林的是小林區署的「役人」。我也去購買構樹,經常和他們的負責人見面。這個負責人的房子獨門獨戶,蓋得相當好,夫妻倆住在裡面。他是高知城下人,妻子很漂亮,土佐人,雖然皮膚不是很白,但濃眉大眼,鼻樑挺直,而且性格溫和。我每次去他家,她都會給我端茶。

起先是為了構樹的事找她老公,後來不知不覺對她動了心。這是從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開始的:我去找她的老公,恰好他不在家,她在屋後洗衣服。我本想立即回去,她端出茶水來,於是一邊看著她洗衣服一邊閒聊。聊天的內容無非就是牛的事,給她講怎麼騙人和販牛。她擰乾衣服,打算從井裡汲水漂洗一遍,我幫她汲水,還幫她把盆裡的髒水倒掉。就這麼點事,她說「你很熱心」,表示感謝。我這種身份的人還是第一次這樣被當作人看,得到感謝。你知道,役人就是官員,像我這樣淨幹壞事的人最害怕他們了。小林區署的役人巡山的時候,都穿著和警察一樣的制服,腰間掛著軍刀,只要看一眼,都會嚇得屁滾尿流。現在役人的妻子對我表示感謝,讓我感到無法形容的高興。

後來我就時常估摸著她老公不在家的時候去她那兒。她的家在山裡頭稍高的地方,去那兒不會被人發現。有時帶去粗點心,有時帶去町裡順便買的稀罕東西,當然這一切都沒有讓老婆察覺出來……去了以後,也就是隨便聊聊天。對方是外地過來的,在這裡沒個說話的人,老公又經常不在家,我去的時候也順便幫她乾點活。

我心想對方是有身份的人,根本瞧不上我,可就在幫她晾衣服的時候,兩人的手碰在一起,我順手一握,她沒有拒絕。

那大概是秋天吧。

我決心無論如何要把這個女人搞到手,到她家裡,衣服剛洗完。我打個招呼,她對我微微一笑。我說「我在上面的大師堂等你」,然後逃也似的從她家旁邊的小路跑上去。屋子上面不遠就是松樹林,我穿過去,沿著陡急的山路跑了近一丁路。一棵大松樹下就是四方形的大師堂。人們在每個月的二十一日上來參拜,平時沒有人。我氣喘吁吁,心想「我剛才說的可是了不得的事」,有點後悔,靠在松樹上看著下面。正是秋收繁忙季節,從小松樹間望下去,人們正在稻田裡忙著收割,而我卻在偷別人的老婆。那種心情無法形容,甚至都想跑回去,卻還是留在那兒等待。

差不多等了半個小時。傍晚時候,夕陽從小松樹林透過來,我看見她從下面走上來。她穿著碎白點花紋的和服,不停地用圍裙擦著手,慢慢走上來。我從上面一直看著她,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啊,我覺得自己真要幹出對不起人家的事……

她走到還有四五間距離的時候,抬頭看上來。我朝她微微一笑,她也笑一下。上來以後,我拉著她的手走向大師堂,坐在臺階上。她說這兒不行,別人會看見,於是我們進到堂裡面。我問她「像我這樣的人說的話,你怎麼會聽從呢」。她說「你心地溫柔,女人最需要的就是這個」。身份這麼高的人把我當人看的,她是第一個。

後來大概有過四五次吧。我覺得不能給她造成麻煩。第四年,又是在一個雪天,我一個人回到伊予,既沒有告訴她,也沒有告訴老婆。h2五/h2我這一輩子,只有那一次給我的感受令人無法承受,有半年都不知道是怎麼過的,一副失魂喪魄的樣子,不知道多少次跑到山頂上。也不想見老婆,躲藏了半年。半年以後,才終於逐漸擺脫出來。

我又幹回老本行,當牛販子。後來只要見到過得去的女人,我都沒放過,可是再沒遇到像那個妻子那樣的女人。不,有一個。可以說嗎?你真心喜歡過女人嗎?這件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打算到死埋在心裡。說出來覺得對不起她……我還有不能對人說的事嗎?也算有吧。可是,要是我死了,這件事就沒人知道了,我一個八十多歲的盲人說出來,大概也不會有人獲罪。

我和莊屋的太太好過,她老公是縣議會議員,在伊予緊裡面一帶是頭號家庭。事情很湊巧,在路上偶爾遇到議員,他坐在人力車上說道:「牛販子,你給我準備一頭好牛,溫順的母牛。你去我家,和我太太好好商量一下。」然後他說自己要去宇和島。我在路上經常遇到財主,總是恭恭敬敬地對他們低頭,但沒人和我說話。我和這些財主居住的地方離得很遠,自然沒有緣分。而且那一帶也有幾個有本事的牛販子,也不知道是什麼風,他才主動和我說話。我戰戰兢兢地答應。據說這家以前是一領具足,後來成為莊屋,房前有高高的石牆,有石階,像一座城堡。走上石階,有長屋門。我轉到後門,說「剛才遇見老爺,談了買牛的事,讓我上來和太太商量」。太太出來,我還沒遇見過這樣的女人,看上去不到四十,皮膚白皙,有點豐滿,很有氣質,像觀音菩薩。我本想這樣的家庭,什麼事都是男僕、女僕來做。其實不然,她親自進牛棚餵養。現在養著一頭公牛,很會幹活,就是脾氣暴躁,所以想換成母牛。我說:「哈,耕地還是公牛好。因為是男人使喚,所以還是公牛……您家有這樣的牛嗎?」她說:「丈夫經常不在家,女人一個人管不過來,感覺特別辛苦,所以把田地租給佃農,牛也不需要大的。不過,我喜歡牛,以後還想繼續飼養。」「原來是這樣的」—我說完就告辭出來。我沒遇到過說話這麼溫柔親切的人。她一直待在家裡,所以從來沒見過面,只是聽說是一位文雅的漂亮太太。

於是我拼命到處尋找,終於找到一頭非常滿意的牛,牽了過去。她十分高興。可是你知道嗎?這次要把原來的公牛牽走,她又是蒸紅豆飯給它吃,又給它喝酒,就像對待人一樣。我心想上層人就是這樣的啊,有點吃驚,普通農民不會這樣。你知道嗎?當把牛牽出去的時候,她還撲簌撲簌掉眼淚,說「去好地方吧,以後會有人好好對待你的」。我覺得她真的很善良,像我這樣一齣門就是買賣輸贏的人,跟她簡直無法相提並論。無論什麼事都讓我吃驚。

後來我去看牛的時候,時常順便到她家裡,丈夫很少在家。看樣子夫妻和睦,但沒有孩子,覺得寂寞。丈夫在宇和島有一個小老婆,和那邊生了三個孩子。丈夫性格大方,是很般配的一對夫妻。

有一次,下午三點左右吧,我去了,家裡沒人,大聲叫道:「有人嗎?」這時,肩膀上斜繫著束袖帶的太太從屋後出來。我問:「在幹什麼呢?」她說正在伺候牛呢。這一說我又受不了,這麼個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端莊女人應該坐在客廳裡,怎麼能幹這樣的活呢?我到牛棚裡一看,她正給牛擦身體。我說:「這樣的活兒讓男人幹,太太不能做。」她說:「我喜歡牛,下午三點就讓女傭給在地裡幹活的男人們送茶過去,我就利用這個時間伺候一下牛。」這樣我知道下午三點就太太一個人在家,雖然明白這樣做不好,但還是這個時間過去。我對社會上的事不太懂,聊天的話題就是牛,別的不會,可是當在太太身邊時,心情感覺非常舒服。那時我經常幫她伺候牛,還給她講解,她很感動地認真聽講……可悲的是,我的講解不會用任何專業詞語,說到蹩腳的地方,她就笑眯眯地糾正我這地方是這麼回事。你說這時候想起那個役人的妻子?你也是個壞蛋。哈,我心想這就是拈花惹草。我時刻沒有忘記老婆,但又迷戀上這個太太……不過,我覺得不應該勾引她,對女人多半先是語言挑逗,但是我不行,覺得對不起老婆。接著我乾的事好像是把她誘入圈套。我說「太太、太太,這麼好的牛,應該讓它下崽」。終於決定讓它交配,我找了一頭好公牛牽過來。太太把牛棚弄得乾乾淨淨,新鋪上稻草,牛身體擦得油光鋥亮。農民家的牛都睡在牛糞裡,屁股上糊著一塊塊的牛糞,我說:「太太、太太,沒見過像你這樣伺候牛的,牛屁股乾淨得都想舔一口。」她還是覺得可笑,回答道:「你怎麼這麼說。屁股再幹淨,怎麼能舔呢?」我說:「可以舔啊,可以啊。牛和牛就互相舔。要是我喜歡的女人,也會舔她屁股的。」太太一下子滿臉通紅,把頭轉向一邊。我覺得說過頭了,便把公牛牽到母牛旁邊,公牛立刻伸出大傢伙和母牛交配。我專心照顧這一邊,沒有注意太太。牛交配完以後,我回頭看她一眼,發現她剛才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這時公牛開始舔母牛的屁股,我說「你看……」,她回答說「不知道牛還有這麼深的愛情」。我突然心頭一驚,意識到這個太太其實並不怎麼幸福,說道:「太太、太太,人也一樣。要是我,也會使勁舔太太……」她什麼也沒說,抓住我的手,淚水盈眶。

我和太太在牛棚旁邊儲藏室的草堆上發生了關係。

我心想,以後不論有什麼事情,一定要保護太太。我不想裝成一個好人,把放蕩不羈的事情、把老婆的事情都告訴她,說「我是人渣,也不知道人渣會有什麼用,用我的時候就說一聲」。她高興得流下眼淚。

但是,避人耳目很難,我反而沒有像以前那樣去得多,而且不採取主動。我只是這麼個人,她能把我當成一個人傾注感情,我就已經很高興了。我們第一次發生關係是在春天。經過秋天,冬天即將來臨的時候,太太得了感冒。感冒轉成肺炎,結果一下子死去了。我躺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

不論什麼樣的女人,只要你對她親切溫情,她都會答應你。我一直有女人,直至失去視力,最後眼睛疼了三天三夜,什麼也看不見。這是我無惡不作的報應。我沒做過一件像樣的事,所有的男人都不相信我,但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女人對我百依百順。

我也搞不清楚,但覺得男人對女人都不愛惜,所以只要對女人溫柔一點,她就會跟你好。

這麼說,我從來沒做讓女人不滿意的事,總是按她說的辦,讓她高興。

你問我老婆的事嗎?我回到伊予,她也跟著回來了。後來我居無定所,她就回她媽那兒了。我也時不時地過去看看,她媽有了另外的男人,我就和她斷了關係。

老婆從此名正言順地跟在了我的身邊,她對我這個男人真的非常忍耐。我們只有開始的三年一起過日子,後來我沒怎麼去她家,一直到我雙目失明。

眼睛看不見,我無處可去,到她那兒去,她說「你終於回來了」,高興地哭起來。後來兩個人一起去四國八十八處巡禮,說是這樣可以復明。她從此就牽著盲人的手,一路上對我細心照料。

結果眼睛沒有復明,就這樣淪為乞丐。我還是沒能擁有一個像常人那樣普普通通的家,就這樣結束了一輩子。你會問幹了那麼多壞事,怎麼就沒有孩子?可能有,可能沒有。我沒有進入村子,卻依照村規做人;我不能因為和女人發生關係就出現讓她無法做人的情況,所以在暴露之前就斷絕關係,而且也不能對我的買賣產生影響……

我沒有錢,以前掙的錢都給了當時相好的女人,本來就沒想攢錢……

最後剩下來的就是一個老婆。你也在外面養過女人吧?女人真是可憐。女人會體諒男人的心情關懷他,男人卻極少體諒女人的心情疼愛她。總之,你應該關愛女人,不要忘記她付出的感情。

我騙了不少人,但沒有騙牛。牛會記得,即使過五年十年,你再見到它,它一定會叫,很懷念的樣子。我只對牛沒撒過謊。對女人也一樣,我雖然佔有她們,但沒有欺騙她們。

其實,還是要做和普通人一樣的事,做什麼都可以。如果我以前做的是和大家一樣的普普通通的事,也不至於成為乞丐。好了,老婆差不多快回來了,不談女人的事了。

這個老婆啊,晚飯過後,就到農民家裡乞討,不論颳風下雨,這就是她的工作。我只是坐在這裡,要說走動,就是到河灘上廁所,或者去河裡洗澡……啊,這失明三十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現在不想過去那些女人了,其實每一個都是親切溫柔的女人。

指家裡的女傭。—譯註

神社的神官、主祭。—譯註

村落的制裁制度之一。對擾亂村落秩序的人及其家屬,全體村民約定除葬禮和火災兩種情況外,斷絕其他所有來往。—譯註

桑科落葉灌木,自生於山地,各地亦作栽培,樹皮纖維是造日本紙的原料。

在政府機關工作的人,公務員。—譯註

真言宗的寺院,供奉弘法大師。—譯註

戰國時代土佐地區長曾我部氏的在鄉家臣。—譯註

兩側有長條房屋的宅邸的大門。—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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