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梶田富五郎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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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納屋,其實跟批發店差不多,龜谷的掌櫃和夥計從嚴島過來,買下我們釣的魚,立即宰殺、鹽醃,運往嚴原。一般每天從嚴原過來一條船,會帶來漁民需要的大米、黃醬、香菸等。從海上回來,進入納屋,大家分配所需的東西,然後圍在火焰忽明忽暗的地爐旁邊,聊到深夜。

哈,他們說的事情,小孩子聽起來都很害怕,漁民們不是說遇到海上暴風,就是說遇見妖魔鬼怪。不知道為什麼,以前這種事情特別多,久賀的海上,一到嘩啦啦下雨的時候,一定會聽見從海底傳來「給我勺子,給我水桶」的聲音,這是禿頭海怪在叫喊。如果把勺子扔進海里,海怪馬上就會舀著海水灌滿船艙,船就要沉下去。玄海灘經常有船幽靈出沒。大人們都津津有味地講這些故事,小孩子聽得心驚膽戰。

孤兒不只我一個,每艘船上安排一個,大概一共有七八個。其他船上的孤兒也上納屋來,有了玩伴,就不會感覺無聊。

漁民最頭痛的還是停船的碼頭,海邊遍佈大石頭,船無法靠岸。本淺藻那邊海灣大,做港口很合適,但我們人數少,沒法「開港」。大家商議還是停靠在小淺藻,於是開始開港。

所謂「開港」,就是把港口裡的大石頭除掉。人是有智慧的,大家出主意想辦法,退潮的時候,兩艘船分別靠在大石頭兩邊,一根圓木橫在兩船之間,身強力壯的就用粗大的藤蔓繩捆在石頭上,繩子兩端捆在圓木上。等到漲潮的時候,船浮起來,石頭也自然而然地往海里鬆動,隨著兩艘船往外面划行,石頭就滾落到深處。兩艘船在一次潮漲潮落中只能拉掉一塊石頭,但大家堅持不懈,終於清理出可以靠岸的地方。漁民們十分高興,不料發生巨大的暴風,把扔下去的石頭重新翻了上來,港口一片狼藉。

大家意識到石頭扔得太淺,必須扔到更遠的地方,於是重新幹起,把石頭拖到外面扔進更深的海底。

這可不是一般的辛苦,我們這些小孩子雖然只是在一旁觀看,但十分佩服,覺得大人們真了不起,而且這是在出海釣魚的空隙間幹出來的。

過了正月,樹木將發芽的時候,我們又回到久賀。回到久賀,又得到政村的照顧,又去姑母的家裡幫忙做點心。到秋天,再作為孤兒來到對馬。我十歲之前就是這樣度過的,而且學會了做飯,在船上負責做飯。這是即將成人的小孩或者六十多歲的老年人乾的活,可以白吃飯,還有一點點工資,這樣能減少家裡吃飯的人口。窮人家的孩子都很早上船做飯。

那時候我已經比較懂事了,心想在久賀開點心店也可以,可是沒有親屬,不論在哪裡幹什麼,都需要有一個好身世,既然如此,索性下決心當漁民過日子,於是正式開始學習用釣具捕魚。

淺藻也逐漸走向開放,大家都拿著鋸子、鋤頭,砍伐樹木,平整土地,開墾農地,種植蔬菜,總算成為可以居住的地方。

明治九年開始,僅僅十五六年間,淺藻的變化簡直令人認不出來。以前覺得離對馬很遠,現在的船很堅固,風帆也很大,從久賀到對馬來回只需五六天,就像到附近的鄰居家走一趟一樣輕鬆。如果到淺藻來,儘管是臨時搭建的小屋,那也是我的家。簡陋的家,疙疙瘩瘩圓木的柱子,栲樹枝做成的牆壁,但夜晚從海上歸來,就在這小屋裡睡覺。

我沒有文化,不識字,連算錢也不怎麼會,在龜谷的納屋不知道怎麼算賬,於是請求龜谷老爺把久賀的政村國平請來當大黑納屋的掌櫃。你知道國平嗎?了不得,在久賀,什麼都不用幹就能過日子的人,是當老爺的主兒。就把他給請到對馬來了,當大黑納屋的掌櫃。大黑納屋就是龜谷納屋,龜谷老爺也認識國平,就用了他。這是男人之間的交易,不是壞事,我們就把一切都交給國平,在他手下工作。

但是,國平說:「久賀人必須有自己的納屋。龜谷這一陣子生意做得很不好,要是一直待在對馬,就看不到外面廣闊的世界,只能連連虧損。現在和大老爺做買賣的時候大不一樣,人們都變得十分精明。龜谷老爺那樣大大咧咧,做不了買賣。所以我無論如何要從久賀帶一個能幹利索的人過來,讓他負責這一攤生意。我照料一下還行,可是久賀那邊還有工作,走不開,所以這邊不能一直盯下去。」他說得很在理,代替國平來的是五島新助。這個人來以後,就把淺藻的骨架給搭起來了。他想得遠,說一定會很快向朝鮮方面發展,淺藻位於日本和朝鮮的正中間,去朝鮮的船都要從這裡經過。他說現在就要開始做準備,必須讓大家在這塊土地上定居,要是一到冬天就回久賀去,那太不像話了。如果有人把父母兄弟家人叫過來,那就太好了。他自己在這裡蓋了一間土牆的房子。

於是,大家都逐漸在這兒蓋房子。我還年輕,在久賀和淺藻兩地來回跑,當時久賀流行去夏威夷……在久賀幹活,一天只能掙十三錢,要是在夏威夷,可以掙到五十錢。這麼容易賺錢,所以都往那邊跑。可是我已經下決心當漁民,一輩子就靠打魚為生,因此沒有動心。自己釣魚也不是很可觀,一天也只能釣二三十貫鯛魚,不僅手指、胳膊疼痛,而且還不全是大傢伙。哎呀,咬鉤了,正打算往回收,卻拉不上來,心想是否掛在岩石上了,便用力拽釣線。其實應該和它慢慢周旋,耐心對待,討它喜歡,最後拉到船舷旁邊,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就像追求討厭你的姑娘似的,使用各種手段,時而收緊,時而放鬆,弄不好釣線會被扯斷,可是將它拉上來那個時候的快樂啊,無法形容。要是一天釣十條這樣的鯛魚,那絕對是好心情,晚上必須喝一杯。這個時候,根本不想什麼掙錢,釣魚本身就是快樂,甚至對世上的人為什麼都不當漁民感到不可思議。

跟你說啊,這可不是在久賀海上釣小鯛魚能比的啊。

有一陣子淨是大海流,有五六里,海上也有海流,這時候發現鯛魚可多了,叫人激動。不僅有鯛魚,還有旗魚,多得出奇,有幾條大傢伙背部露出水面遊動。我們不知道怎麼捕,大家都說:「啊,這要是捕上來,真不知道要掙多少錢。」

魚也多得不得了,可是久賀人專門釣鯛魚,不釣魚,要是有人來釣該多好,弄得大家心頭焦急。

從久賀過來的時候,在博多遇到衝家室(山口縣大島郡東和町)的漁民,對他說:「你到對馬去看過嗎?對馬有天底下最大的漁場,怎麼釣也釣不完。」對方說:「有魚嗎?」「不是有沒有……你去看看,讓人興奮啊。魚來的時候,好像海水都高起來了。」「真的啊?」「我能騙你嗎?」於是,衝家室人就來到對馬。這是在明治二十年。我也成長為一個年輕人。衝家室人是釣魚的高手,釣得好多,讓人驚訝。這樣就必須有納屋,讓嚴原的倉成來負責,他也很能幹,經常照料我們。魚漁場在豆酘崎海上,但還是以淺藻為中心。衝家室人之後還開拓了中淺藻。

和小淺藻一樣,要清除海灣的石頭,十分辛苦,但那時候可以弄到炸藥,把岩石炸開。由於進來的漁船增加,就讓進港的每一艘漁船出港時拖一塊石頭扔到外面,這樣清除岩石比小淺藻那時候要輕鬆。只要把岩石清除掉,中淺藻的港口不僅大,而且深,是個好港口。

建一個港口非同尋常,說是比較輕鬆,但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大概也經過了三十年。衝家室的船剛剛過來的時候,港口只能進五六艘,到大正末期,這兒成為可以進入五百多艘的大港,而且可以停靠大船。漁民的力量不可小覷。

明治三十年以前,淺藻的房子基本上是納屋,幾乎都很簡陋。記得是打仗那一年,明治二十七八年吧,颳了一場大風,我從未見過那麼大的風。小淺藻在凹窩裡,沒什麼大事。可是中淺藻那邊,風道變窄,直刮過來,房子倒塌很厲害。一家人坐在地爐邊上,突然刮來一陣大風,倏忽之間屋子被掀起來,刮到四五間之外,嘩啦砸在地上,七零八碎,再一看家裡人坐在了露天裡。

誰也受不了這麼大的風,必須蓋結實牢固的房子。衝家室附近有一個地方叫佐連,把那兒的泥瓦匠叫過來燒瓦,然後蓋起瓦房。對馬其他地方還是石頭壓屋頂,就這兒最早有瓦房。順口溜說「對州特產是,有鳶有烏鴉,屋頂石頭壓」,就是說這裡瓦頂灰泥牆的房子。很多豆酘人都跑來參觀。

人們真正在這裡定居是明治二十年左右。那時候海灣對面常有鬼火,嚇得大家毛骨悚然。而且在非常安靜的夜晚,會突然響起撕天裂地般的聲音,大家都說可能是天道法師從天上飛過去。到明治三十年左右,這裡的住戶增加到百戶,每年從紀伊國有大約七十艘船過來釣魚。港口繁榮熱鬧起來,鬼火、天道法師飛翔的聲音都沒了。

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還是人。那時候我已經娶了媳婦,打算一輩子就住在這裡。光靠打魚吃不飽,我把小時候學會的做點心的手藝教給媳婦。這樣我出海,她在家裡做點心賣,生活總算支撐下來了。

哈,這一生開心的事和傷心的事都很多,對於我這個沒本事的人來說,最快樂的事就是打魚,最傷心的就是媳婦去世。老伴和我一起生活了五十年,這是最大的幸福。

說了很多,抽一支嗎?

西方是地名。

漁船很少單獨活動,往往是多艘組成船隊共同行動,這些結伴而行的船稱為「片船」。海上生活隨時都有危險,片船是為了發生緊急情況時互相救助。—譯註

鎌倉時代武將,任對馬守護代一職。—譯註

一般家庭指放置雜物的小屋,特指放置農作物、農具的小屋。在漁村則指放置漁舟、漁網的小屋,也指年輕漁民生活起居的小屋。—譯註

這裡的「兩」指的是日本近世貨幣單位,1兩相當於4貫錢。

也稱廻船,指日本國內沿岸運輸貨物的貨船,興起於鎌倉時代,江戶時代得到發展。—譯註

日式房子內不鋪木板、地面為泥土的房間。—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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