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麼多人中,留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祖父宮本市五郎。他在旁人眼裡是一個極普通的人,所以基本被人遺忘了。他弘化三年(一八四六年)生於山口縣大島,昭和二年(一九二七年)死於家鄉,是中農家庭的次男,但哥哥很早就出外當木匠,他在家裡幹農活。市五郎起先也想當木匠,拜師後不久,因為師傅用鐵錘敲打他的腦袋,覺得沒必要經受這樣的艱苦,就回到家裡。這個地方不論家庭貧富,有一種當木匠的風氣。而且成為木匠以後,就幾乎沒有繼承家業的,一般是最老實的人留在家裡當農民,所以不少是幼子繼承家業。我家祖輩也是長子分家,在這個分家的長子家裡,到祖父這一代,祖父當農民,所以繼承家業。祖父還有一個弟弟,也是當木匠。家裡的耕地合起來約有一町步田地,自己耕作,生活能過得下去。長子經常回來,未經父母親和弟弟同意就擅自賣地,這樣耕地逐漸減少。土地買賣在檔案上的規定很嚴格,實際上似乎極為鬆懈。我聽到很多這樣的事情,這裡略去不記。因為有這麼一個哥哥,日子越過越難,加上慶應二年弟弟在旅途上感染痢疾回來,傳染給父親,結果父親死去。父親善兵衛勤奮耐勞,無師自通砌得一手石牆,現在不少地方還留有他砌的石牆。山上石子多,要開墾山地,就要用篩子一遍遍地篩土,白天在地裡幹活,只能晚上點著火把開墾荒地。市五郎忍受著失去能幹父親的痛苦奮力開墾。更可怕的是,弟弟帶回來的痢疾擴散到全村,死了很多人,給大家帶來很大麻煩。慶應二年是征伐長州的年頭,一打仗,人們都到山裡避難。我家也在田頭小屋裡住了一段時間。那時病人的髒東西都在河裡洗,結果造成河下游的人飲水後都被感染了。
因為打仗,市五郎被徵去當民夫。戰爭結束後回到村裡,他作為一家之主,要帶著全家人過日子。那時他虛歲才二十一,心地善良,在打仗之前被拉去參加農兵訓練,每天練習劍道,似乎對劍道技術頗有自信。恰好戰爭告一段落,有一次在島西面的一個叫屋代村的地方和三四個回村的朋友一起在路上走著,對面過來兩個武士。因為路窄,不小心碰了一下對方的刀鞘尾。武士突然厲聲斥責市五郎「無禮」。市五郎表示道歉,但對方說道歉態度不好,十分不滿。市五郎說「那就比試吧」,把腰刀拔出來。這兩個武士似乎也吃了一驚,但這時候不能不拔刀交鋒。農民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一個對付兩個。雙方互相逼視,一動不動。恰好這時過來一個看似強壯的武士,瞭解情況以後,讓雙方收刀。祖父沒有對我說起這件往事。他七十多歲的時候,村裡盛行劍道比賽,有人動員他「老爺子,聽說您會劍道,不參加嗎」,儘管手腳不太方便,但他還是忍著去參加。雖然鄉下人學劍道沒有什麼高手,但所有的人都敗在他手下。看到這些,心情痛快。比賽結束後,他說「還是有點氣喘」,後來再也沒有參加過比賽。當時在場的人都大為驚歎。這時,一個觀看比賽的老人把祖父過去和武士交手的往事告訴了我。這個老人和市五郎一樣是隨軍勤雜人員。
市五郎十七八歲的時候喜歡一個姑娘,她長得很漂亮,有點好打扮,但冷漠得令年輕人難以隨意接近。善兵衛認為這樣的女人不能持家,反對這門婚事。善兵衛死後,女方的雙親說不能把女兒嫁給窮人家,也表示反對。但是,這姑娘哪兒也不嫁。兩人同歲,就這樣過了二十歲。不久,天花流行,姑娘得了天花,臉上留下一些麻點。姑娘的父母親問市五郎:「麻子也喜歡嗎?」得到的回答是「喜歡」,於是兩人結婚。這時候是明治六年,兩人都已經二十八歲。此後,這一對夫妻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年。
有人說「娶了那樣的女人一輩子都辛苦」,但市五郎心甘情願。這個新媳婦不論丈夫多麼忙,極少上地裡幫忙。但不只是她一個人。這個地方流行機織線綢,所以女人很少下地幹農活。丈夫出外當木匠的另當別論。
市五郎十分勤勞,但沒有積累財產。結婚以後,雖然哥哥不再來敲詐,但分給弟弟部分財產後,剩下的耕地不到五反。這樣如果不當佃農,就養不活家庭,而且發生火災,房子也燒燬了。鄰近的小孩子玩火引起火災,燒了三間房,燒死一頭牛。儘管是小孩子玩火,但起火點畢竟是他家,所以對全村人都小心謹慎,至死沒有在村裡做過出頭露面的事。
家裡用瓦為燒死的牛蓋了一個小廟,叫「牛荒神」,把草束成一小把供奉。大家傳說這草可以治皮膚病,於是很多人前來祭祀。不知不覺間,這小廟就由不得我家管理,村民們隨意前去祭祀。不過,自從有了治療皮膚病的好藥,最近很少有人來祭祀荒神。
市五郎每天四時起床,上山幹一陣子活,再回來吃早飯。早飯也就是稀粥,然後去地裡幹活,一直到中午。午飯後,要是夏天,便午睡到三時,吃一些點心,繼續下地。要是下雨天,就在家裡編織稻草,晚上也幹一點活。遇到節慶祭典的日子,上午還是勞動。如果有時間,還出去做日工,明治初期,一天日工只掙八錢。
一天工作結束後,拜神拜佛。我佩服他能長期堅持這樣工作。
然而,他對這樣的生活沒有怨言沒有懷疑,感謝每天平平安安的日子。市五郎的樂趣是一邊勞動一邊唱歌。這些歌是以他小時候祖父教給他的做底子,有插秧、割草、推磨等勞動歌,以及盂蘭盆節歌、漢亞調、相卡耶調等,會的曲目很多。市五郎的祖父是長子,到伯父家當養子,性格爽朗,一生未娶,喜歡唱歌,工作悠閒。插秧季節時,手持一面鼓到各處秧田唱插秧歌。盂蘭盆節時到舞場領頭唱歌,過路人都駐足傾聽。他沒有孩子,將弟弟的長子收為養子,這就是善兵衛。善兵衛很勤勞,而且一直給旅人提供住宿。所謂的住宿,其實一文錢都不收,過路旅人和家裡人一起吃飯,第二天說一聲「謝謝」,出門離去。
日子總不見好轉。
四個孩子,兩男兩女,因為自己曾有過當木匠徒弟的艱難經歷,就不讓孩子當木匠,讓長子幹農活。長子說當農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開始彈棉花,但外國棉花一進來,就幹不下去,接著到一家染坊當徒弟,也沒有成功。二十一歲去澳洲的斐濟島幹活,還是一事無成,一年多以後回來。這期間,市五郎的妻子每天早晨都去參拜氏族神。家裡有人在外地工作,家人每天早晨都去拜神,而且每隔幾天都要把米飯盛在碗裡放在食盒裡,再放到屋頂上。這是奉送給烏鴉的食物。他們相信烏鴉會報信,叫聲清脆的烏鴉飛來吃米飯,就說明在外的家人平安無事。但不知何故,有時候烏鴉叫聲十分難聽,也不好好吃飯。那時兒子在斐濟正生病。去的時候三百五十人一起乘船,一年後回到神戶的只有一百五十人。但兒子總算活著回來了。
市五郎的妻子去參拜神社的時候,發現神社前殿的地板下有一隻黑色小狗叫喚,覺得可憐,抱回家來餵養。小狗長得很快,可是附近的小孩子們總欺負它。欺負得太厲害,又覺得它可憐。一天傍晚,市五郎牽著狗來到村盡頭的山中,要把它扔掉。他像對人勸導似的說道:「阿黑啊,我也想繼續餵養你,可大家都欺負你,覺得這樣太可憐。前面大概有人家會好好照料你的,你就往前走吧。」但是,阿黑留在原地不動。市五郎心裡惦念著走下山去,阿黑也沒有跟上來。幾年以後,市五郎去島西面的村子,回來途中已經天黑。在山間小路上,他好像迷了路,無奈蹲在路上休息,這時突然跑來一隻黑狗,看上去很像自己以前養的阿黑。他跟著這隻狗走,很快就看見農家的燈火,不由得鬆一口氣,再一看,阿黑已經跑走了。市五郎時常講述這件事。無論什麼東西都有靈魂,一定要珍惜,這就是他的信條。
在我五六歲的時候,山裡田邊的小水井裡有一隻小烏龜,我每次上山都要看一眼這烏龜,覺得很有意思。但是,我想烏龜總困在這小小的地方很可憐,就讓祖父把烏龜從井裡撈上來,用繩子捆著拿回家去,打算在家裡飼養。我高高興興地往家走,但路上忽然覺得烏龜很可憐,它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定會感到很寂寞。我手提著烏龜大哭起來,一個路過的女人問我怎麼回事,我也只是說「烏龜很可憐」,繼續往山上的田地那邊走去。那女人跟著我走。在田頭,祖父安慰我,要我把烏龜放回水井裡。他說:「烏龜有烏龜的世界,還是放在這兒好。」我現在還記得這句話。我小學畢業的時候,這隻烏龜還在那口井裡,而且長得很大了。有一天,旁邊田地的老大爺說:「烏龜長得這麼大了,那裡面的世界太小了。」然後把它捉上來,放到旁邊的溪澗裡。傍晚我沿著山路回來,有時看見烏龜慢吞吞地在路上爬。祖父只要在山路上看見這隻烏龜,回來後肯定都會告訴我。
他們像與人相處般對待普普通通的生物,這種做法又傳承給了我們。
八九歲之前,祖父一直抱著我,給我講很多故事,起先像是唱童謠給我聽,現在想起來可以說是「早物語」,朗朗上口,容易記住。
祖父不僅晚上和我一起睡覺,還帶我上山。將竹籠裝在背架上,我坐在竹籠裡,祖父揹我上山,晃晃悠悠,我覺得很舒服。上山以後,自己一個人玩,有時撿石頭壘起來,有時摘樹葉,無聊的時候就大喊「爺爺」,他就回答「喂」,這樣我就放下心來。五六歲時,祖父就開始讓我在地裡拔草,他說:「你拔一根草,我就輕鬆一點。」起初拔一壟溝就煩了,但他一表揚,我就高興起來,逐漸對幹活產生耐性。茅草花、酸模、虎杖、草莓、野葡萄、胡頹子這些田邊地頭野生的東西是他給我拔草的獎品,我心滿意足。當我覺得無聊想回家的時候,就高聲唱歌。
有一天,夕陽西下,我看著山谷對面的田地,發現有東西閃閃發光。問祖父那是什麼,他回答「是まめだ(mameda)點著燈籠呢」。mameda指的是豆狸子。祖父告訴我豆狸很可愛,不會惡作劇,人在山上覺得寂寞的時候,它就出來和人做朋友。但後來他告訴我,其實這是穀子地裡驅鳥的稻草人身上掛的鏡子碎片在夕陽映照下的反光。
豆狸點著閃閃發光的燈籠的故事,在夕陽西下的時刻給了我巨大的安慰,後來我聽見深山裡斧頭伐木的聲音、遠處山林裡鏨刀開石的聲音,都以為是豆狸乾的。一想到這些,我的心就飛到遠處的深山裡。
「不論在哪裡,不論做什麼,只要不做壞事,大家都會來幫你。天黑一個人走山路回來,山神會一路跟隨保護你,會發出嗨嗨的聲音。」小時候對祖父說的話堅信不疑,後來三更半夜走山道也不害怕。
大概我六歲的時候,祖父到岩石重疊的山崖上砍樹枝,手拿著樹枝下來的時候,腳絆著葛藤從山崖上摔下來,身受重傷。幸虧遇到好醫生,傷口治療及時,保住一命,不過住院很長時間。他剛好摔在田裡,爬出來,向山樑上的過路人求救。他讓來人揹他到有路的地方,然後用門板抬去醫院。當時救祖父的那個人後來一直對我說:「這個性情溫和懦弱的老爺子竟然有這麼剛強的毅力。」其實,農民的心底都有這樣堅強的毅力。
傷愈以後,祖父腳有點跛了,但還是堅持上山幹活。
我十歲以後,就不再和祖父一起睡覺,不清楚是否還有別的原因,只是有一種小大人的心情,感覺害羞。從此以後,到了夜晚,祖父就唱歌,一直到死。
祖父給我講了許許多多的故事,但都是在十歲以前,那些長篇故事幾乎都忘了。長篇故事講兩三個晚上,內容好像並非都具有祖父傳承給孫子的性質,短故事都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不僅晚上睡覺的時候,利用各種機會都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