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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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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小雞雞腫起來,祖父說「不能對著蚯蚓小便」,從田裡挖出蚯蚓,把它洗得乾乾淨淨後,再放回田裡。他告訴我:「在野地小便的時候,一定要先說‘請走開’。」我小學畢業之前,只要小便,這句話就會脫口而出,而且養成了對著水溝小便的習慣。

祖父經常對我說:「其實蚯蚓挺可憐的,眼睛看不見。因為不孝順,就赤裸裸地被趕進土裡。可是它愛乾淨,最難受的就是被小便澆著身子。到晚上就吱吱地鳴叫,告訴大家我在這裡。」從春天到夏天,我在幽暗的黃昏中彷彿聽見吱吱的鳴叫聲,到後來才知道這是螻蛄的叫聲,但之前一直對蚯蚓這不幸的動物深懷哀憐之情。

春夏之際,螃蟹經常從水溝的洞穴裡爬出來。摘一兩片艾蒿葉,揉成一團,用線捆著,垂在洞口輕輕顫動,逗引螃蟹出來。它出來後,用螯夾住艾葉團。這樣就捉住螃蟹了。捉螃蟹是小孩子玩耍的一大樂趣。祖父同意我捉螃蟹,但經常說:「不要欺負螃蟹,不然晚上會來夾你的耳朵。」我就把螃蟹的螯掰下來,他又告誡道:「蟹夾子是它的手,沒有手就吃不了東西。不要掰斷蟹夾子。」他還說:「和螃蟹玩過以後,把它送回原來的地方去。不然它以後就不跟你玩。」他教導我要把螃蟹當作我們的朋友。

祖父六十歲隱居。一方面辛苦勞作,另一方面債臺日增,這些債務轉給兒子,老兩口住進一間四疊半的小屋,雖然吃飯還是和大家一起,但家庭的所有計劃、安排完全交給兒子。

兒子(我的父親)考慮,僅僅依靠種植大米和小麥根本無法還債,於是開始養蠶。祖父不反對養蠶,但反對將祖輩傳承下來的田地改為桑田,因此父親向村裡租借山地,還購買山林,開墾成桑田。這是非常艱鉅困難的事業,但父親咬牙堅持下來,開墾出六反多桑田,開始養蠶。我不記得祖父對父親的開墾事業給予過支援和幫助,父親似乎也沒有讓祖父參與的意思。養蠶完全是我父母的工作。

然而,祖父管理著原先的田地,種麥子,種地瓜,播穀子……每年重複著同樣的勞動,而且一手承擔稻草編織的工作。就是說,他堅持傳統的生活方式。

祖父的信條是「不理解的事情不做」,養蠶掙錢固然重要,但不贊成為此減少種植米麥的土地面積,所以自己維持傳統生活,但不強迫別人也這樣。他想一輩子按自己理解的方式生活。

這似乎並非祖父一個人的生活方式,而是當地人的普遍想法。婆媳性格不同,媳婦的思想沒有婆婆那樣傳統僵化,每當有什麼事情,婆婆都要向祖先請求原諒,說道:「我們這一代對家庭盡心盡責,對於媳婦這一代,請允許她懶惰懈怠吧。」我經常聽老年女性這樣說。

祖父充分履行他必須盡到的禮數,盂蘭盆節參神拜佛、正月走訪親戚,這些都是祖父的工作,一大早就帶著我走訪親戚。參神拜佛也叫「先祖禮」,不用打招呼直接進入別人家裡,到佛龕前跪拜,然後對那家人說「過一個好的盂蘭盆節」。要是正月,打聲招呼「新春快樂」,就進去跪拜佛龕,這就是正月的拜年。祖父年輕的時候去別人家裡拜年,先說「噢,雙層年糕」,然後進去,對方則說「以後再來」,然後祖父在屋裡說「新春快樂」。我小時候,正月就不說「噢,雙層年糕」了。

祖父死後,有幾家老親戚說:「老爺子去世了,親戚之間的來往就算了吧。」於是這幾家成了陌生人。親戚的存續雖然跟家庭以及戶主夫婦有關係,但起決定作用的往往是老人的意志。親戚的來往一般到堂表親這一代,如果重視親緣關係的,會延伸到堂表親這個範疇。不過這需要經過雙方家庭協商決定。

現在我家到正月還是母親去各家拜年,履行先祖禮。但我的妻子幾乎沒去過。不同代的人,家庭禮儀的形態也隨之改變。

社會交往或者說處世態度固然存在,但在旁人看來,不給別人造成麻煩,這才最為重要。過分拘泥於處世態度和門第高低,在比我們家高一大截的村落統治層中的確存在,這絕非我的家鄉才有的現象。我閱讀在會津盆地偏僻鄉下貧農家裡長大的蓮沼門三的自傳,發現他的家族裡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和我們家的幾乎一樣。這種記述貧農家庭日常生活的書極少見,最近好不容易才開始出現諸如《沉默的農民》《產生民間故事的人們》之類的書,以前有關農村題材的書籍大多描述上層的生活現象和下層中的特殊事例,而且讀者從一開始就不認可不產生矛盾和悲痛感的作品。

祖父和祖母相伴五十年,孩子們特別為他們的七十七歲喜壽和金婚慶祝了一番,雖然貧窮,他們也對自己的人生道路感到滿足。然而這一年三月,祖母去以前的家裡洗澡,然後聊了一會兒天,回到家裡,手按著廊緣正打算進房間,突發腦溢血,再也沒有起來。祖父正要睡覺,出廊緣上廁所,看見祖母趴在那裡。叫也沒有回答,搖晃身體也沒有反應,於是叫來我的母親。母親一看,已經嚥氣。這樣沒有給兒媳婦添麻煩,自己也沒有痛苦地死去,是何等幸福。村民都稱其為「德人」,羨慕不已。

祖母不論多麼忙都要下地幹活,身上總是穿得乾乾淨淨,頭上沒有白髮,她一直用髮油和鬢髮油抹得整整齊齊。她的一生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著,死後發現她沒有一分私房錢,令大家非常感動。這個地方,家財用於保護家人的生命、維持生活,但為了自己的需要,妻子都攢私房錢。這些錢有的是丈夫給的,但大體還是自己掙的。然而,戶主夫婦倆忙於家裡的事情,女的無法掙錢,於是大多向自己的母親要。母親一般都已經隱居,既然隱居,自己掙的錢就是自己的,怎麼花都可以,這些錢基本都給了出嫁的女兒。祖母沒掙什麼錢,所以私房錢很少,但父親和叔叔會給她,還有賣家裡的東西也得到一些錢。這些錢似乎都給了出嫁的女兒及外孫。我多半是通過母親從外祖母那裡獲得恩惠。我小時候的家庭秩序裡還能看到母系的殘餘。但是,臨死前留下一部分錢是這個地方的老規矩,叫作「葬錢」或「死錢」,就是自己的喪葬費自己出。祖母甚至連這個錢都沒有,不是因為窮到這個份上,而是她知道後人會妥善安排好她的葬禮。

祖母去世後,祖父經常去村中心一個地方拜地藏菩薩,別人問他祈禱什麼,他說:「我也想像老伴那樣痛快地死去,就來祈願這個。」

祖母去世以後,祖父又活了五年多,而且一直幹活幹到死。沒有了說話的人,唱民謠成了他唯一的樂趣。

昭和初期之前,我的家鄉還過陰曆的盂蘭盆節。這個節在十七日,大家都在休息,祖父一早就下地幹活。他把早上吃剩的粥裝在海碗裡,擱上點鹹菜,放在背架上就出門了。上午幹農活,下午修路,把路上坑坑窪窪的地方填平。出門的時候說中午不回來了。走山路的人看見他一個人在修路,說:「今天是盂蘭盆節,在家裡歇歇啊。」他回答說:「節一過,走路的人多起來,趁大家歇的時候趕緊修好……」

這一天傍晚,祖父從山上回來,吃過晚飯,就去舞場「口說」。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一顆牙都沒有,卻嗓音蒼勁,無論領唱還是口說,都與舞者的舞蹈動作密切配合,充滿力量。領唱的時候音色歡快明亮,口說的時候情趣低沉圓熟,除了他的聲音和鼓聲,舞者們都鴉雀無聲地如在夢幻中寧靜舞蹈。祖父尤為擅長口說。入夜時領唱,夜深時口說,這是當時的習慣。那天夜晚,祖父在舞場也待到很晚,十二點前回到家裡,一進房間就倒下去。母親聽見呻吟聲,趕緊跑過去,已經不能說話。立即跑去叫醫生,醫生來了以後,診斷似為嗜眠性腦炎。神志不清,但手腳能動,時常鬧騰。症狀非常嚴重,身體逐漸衰弱,發病三天後死去。如其所願,沒有痛苦,也沒有給兒媳添麻煩。

祖父死後第二天,鄰近的一個老人拿來寫有祖父名字的存摺。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葬禮費。保管這個存摺的老人,就是當年玩火燒燬我家的那個少年。他青年時候精神有點異常,祖父對他十分照顧。後來這個青年去四國巡禮,長年沒有回來。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正常,開始做小買賣,為人正直熱情,對窮人十分關心。儘管他給我們家造成不幸,又比祖父年齡小,但祖父一直信賴他,有什麼事情都和他商量。

祖父去世以後,盂蘭盆節舞蹈開始出現混亂現象,可能與改造成新形式有關,但沒有搞好。我也沒有充分繼承他豐富的民間故事。人們對他沒有什麼閒言碎語,可以說,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則民間故事。

漢亞調、相卡耶調,都是流行歌謠,在歌謠結尾襯有「漢亞」「相卡耶」的語音。

以快速的語調講故事。—譯註

雙層年糕是正月的供品,也是正月的裝飾品。—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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