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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師(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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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的許多村落調查時意外地發現,有很多人年輕時經歷過放浪不羈的旅行。村民說他們是「世間師」。舊藩時代後期似乎就顯著出現了這種傾向,進入明治時期後恐怕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在村裡生活的人們缺乏個性,但比起今天滿嘴高唱抽象性的自我意識,個人生活和行為卻極其千篇一律模式化的現象,倒是有很多老年人具有強烈的個體自主性。現代人對他們則一言以蔽之曰「頑固」。

宮本市五郎和增田伊太郎比鄰而居,又是親戚,但他們在生活上互不制約,對私生活互不干涉,所以很少能給對方大的影響。我觀察他們的晚年生活,他們沒有互相責難,各有各的生活道路。h2一/h2我的故鄉到江戶時代後期人口驟增,天保時期已到飽和狀態,但分家的勢頭有增無減。這是因為除農業以外,還有很多職業可以謀生。當然並不是本村有這些工作,而是要出村幹活,比如木匠、伐木、石工、船伕、製鹽等,男人乾的活有的是。兩三個男人結伴到外面去幹活。就我認識的老人中,幾乎沒人不出去打工的。增田伊太郎就是其中之一。

慶應元年(一八六五年)征伐長州的時候,伊太郎十四歲。當時是十五歲參加「若者組」,如果參加,就被視為大人。伊太郎還是十四歲的小孩子,但因為父親有病,他是梳著劉海出去當民工的,身穿藍色和服,腰間別著一把小刀,手持竹槍就出門了。因為還是小孩子,就跟著近鄰莊吉出去。這個莊吉做事穩妥,又是個世間師。他一直去伊予幹活,長州戰爭開始的時候,被強徵為民工。

這些人都覺得去打仗很有意思,反正大家都是世間師,性格魯莽,巴不得世間不太平。戰爭開始以後,他們都很賣力。因為這是一場鄉土保衛戰,不分武士和農民,大家都竭盡全力。參戰的主力軍奇兵隊和振武隊的戰士多是農民家庭的次男、三男以及同樣是木匠的夥伴們。同村的吉賀等人在萩做木工,前往萩的時候,經過山口,剛好碰上奇兵隊在徵募戰士,就稀裡糊塗地參軍了。這個吉賀喜歡自吹自擂,自己竟然也相信吹的牛。有一次他說:「登上白木山的山頂(位於村子南面,高三百七十六米的山嶺),可以看見大阪河的河口。」

一個人反駁道:「胡說八道!」

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最後決定一起上山看個究竟。兩人爬到山頂,根本看不見什麼河口。

對方責問道:「不是看不見嗎?」

吉賀回答道:「噢,被島擋住了,要是把島拿掉,就看得見。」

還有這樣一件事。那是他晚年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正說著河豚有劇毒。他走過去,插嘴道:「沒那回事。」

於是有人將他一軍:「有本事你老爺子吃吃看。」

「這有什麼,吃就吃,吃多少都行,吃給你們看。要是吃不死,給我多少錢?」

「給你五日元。」

於是,他就必須吃河豚魚。這一帶吃河豚死人的傳聞很多,後來就沒人敢吃,海里河豚相當多,釣上來以後一般都放回海里去,而且很容易釣。既然老爺子要吃河豚,那必須先要釣上來。於是用寄居蟹做釣餌,從石壩上放下釣線,真釣上來不少河豚。喜歡看熱鬧的人跟著老爺子到他家裡,親眼看他吃。老爺子先叫來一隻貓,把河豚給它。貓叼著魚跑走了。老爺子一看,放下心來,說:「你們看,連貓都吃。」

老爺子就充滿信心地剝去河豚的皮,去內臟,剁頭,放在鍋裡煮,然後當著大家的面吃下去。

這時,一個人拿著剛才被貓叼走的河豚進來,說:「老爺子,貓也不吃。」

老爺子一聽,不由得大吃一驚,但嘴上還是逞強:「噢,貓都不吃的東西我吃了,了不起吧。好了,在比你們先走一步去極樂世界之前,我要好好享受一下極樂。」

但是,老爺子沒死,而且牢牢記住了河豚魚的美味,此後每天釣河豚吃。

「老爺子什麼時候去極樂世界啊?」

「說的是啊,還沒有來接我,大概要等到我把這海里的河豚吃完以後吧。」

老爺子當然吃不完海里的河豚,不過他最後相當長壽。

還有很多人參加奇兵隊和振武隊,他們的性格似乎很相近。

有一個參加振武隊的人大字不識一個,卻能熟記頒佈的法令,那麼長的文章竟然能記得滾瓜爛熟,不能不令人佩服。有一次,一個人把檔案交給他,因為他不識字,結果把檔案拿倒了。送檔案的人提醒他說「你把檔案拿倒了」,他若無其事地回答說「我是給你看檔案」。

一個同樣曾經是振武隊隊員的人,年老的時候有這樣的趣事:他在路上和一個年輕人相遇。年輕人問他:「老爺子去哪兒啊?」

「順著腳走。」

「噢,老爺子一隻腳朝南,一隻腳朝北,看上去既去海邊又往山上。」

原來老人有非常嚴重的外八字腳。

「嘿嘿,既不去海邊,也不往山上,朝著鼻子的方向走。」

這些人都性情乖僻,脾氣倔強,而且總覺得有點缺心眼。這也許就是當時島民共同的特性,所以產生各種各樣的笑話。

但是,這樣的脾氣有時也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大問題。征伐長州即將開始之前,有兩個奇兵隊計程車兵要回隊本部石城山,傍晚時分,經過巖國藩領地的村子,詢問路邊的農民:「現在是什麼時刻?」

農民回答道:「昨天的這個時刻。」

脾氣相投的人們之間經常開這樣的玩笑,但是,一個隊士認為這是農民對他們的侮辱,十分生氣。另一個隊士勸慰他平息怒火,兩人回到隊部以後,那個發火的隊士便向步槍隊隊長立石孫一郎彙報這件事。立石也認為這是對武士的侮辱,主張要懲罰農民,便向隊領導請示。但是,書記員梄崎剛十郎表示反對。梄崎原先是農民,對當地農民的習性十分了解。立石是備中倉敷人,原先是個浪人,因為劍術不錯,被招募到奇兵隊,提拔為步槍隊隊長。經過討論,梄崎的意見獲得通過,立石認為這是對自己的侮辱。當天晚上,立石在梄崎從隊裡回去的途中對其伏擊斬殺,然後逃離奇兵隊,聚集同夥,襲擊了備中倉敷的代官所。

不僅僅是隊士,當地人對所有不懂這種幽默的外面的人都不歡迎。征伐長州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進行的。

上一年,尾張的官老爺為征討長州之事來到廣島。這個官老爺為人寬厚,想方設法地努力穩妥處理各種事情,但有人在廣島的大街小巷張貼打油詩諷刺他:「這一仗,是打?是不打?反正不會打,丟了大丑吧!」「㊇」是尾張這位官老爺的家徽,於是老百姓利用家徽的發音作打油詩。平民百姓往往利用這樣的打油詩等塗鴉表達反抗情緒,這首打油詩是徹頭徹尾的諷刺。

另外,當時奇兵隊隊士之間還流傳著這樣的民謠:

下關唱民謠,前田海面烤地瓜。逼走那小子,娶個好老婆,交杯慶白首。

前一首民謠說的是在下關的前田海面炮擊薩摩藩的軍艦。後一首民謠說的是第二次征伐長州。h2二/h2伊太郎也是在這樣的戰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他參加了這場戰爭,但由於年齡太小,留在後方當民工,好像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他所在的大島曾被幕府軍佔領,奇兵隊前來救援,經過幾天作戰,奪回大島。還抓了幾個俘虜,關押在一個叫屋代的地方一家農戶的牛圈裡。人們好奇地跑去看熱鬧,伊太郎也去了。

「看上去都很善良的樣子。一聽到‘你們可是要被砍頭哦’,有人就號啕大哭……不過,我們都知道不殺俘虜,大家都保護他們。他們都是松山一帶的人。有人說,‘你們和燒我們房子的那幫人是一夥的吧?’他們立即合掌,一個勁兒說不是不是……」伊太郎到老都一直翻來覆去重複這些話。後來發給這些俘虜盤纏和衣服,並把他們送回了伊予。

「後來啊,說是島上肯定還藏著很多伊予計程車兵,讓我們搜尋。我跟著住吉上山。只要有人嚇唬一聲‘我看見了’,我就嚇得渾身哆嗦,睪丸都縮上去,其實根本就沒有藏匿計程車兵。於是回家去,正從村西頭的牛丸木山坡下去的時候,從下面上來一個衣服襤褸的武士,一頭亂髮,像是伊予的武士。他是武士,我們是平民,真要砍殺起來的話,肯定是我們吃虧。我頭髮都豎起來。莊吉一聲不吭,這時候沒有退路,只能往前走。雙方交錯而過以後,莊吉回頭問道‘去哪兒’,那個武士也回頭,回答道‘去八幡宮’,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莊吉狂妄地說道‘那就饒了你,去吧’。我心想這老頭子說話口氣夠大的。我們繼續下山,我說道:‘大叔,你真了不起。我嚇得頭髮都豎起來了。’他回答道:‘我也是。可是啊,你不知道,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我摸了一下睪丸,發現睪丸是下垂的。這下垂就表示不會輸給對方,所以勇氣就上來了。’從那以後,只要遇到難辦的事,我就摸一下睪丸。」h2三/h2戰爭結束以後,伊太郎當上了伐木工,到土佐的山中幹活。不論去哪裡,大家的日子都很難。山裡樹木高大茂密,他們的工作就是伐樹制板。這些木板多用來造船。每天在山裡的日子很不好受。

年紀輕輕在山中,為何命苦伐木工?伐木伐木為餬口,松樹創口在哭泣。

他們一邊唱著這樣的歌謠一邊伐木。這樣下來,如果半年能掙一兩算是好的了。十五歲那一年,他第一次去伊予山中,到了年底,決定回家過正月,不和大家一起走,而是自己一個人回去。臨到回去的日子時,思鄉之情尤為熾熱,於是把行李前後搭在肩上,不論白天黑夜地走到三津濱。途中翻越幾座山嶺。這些山上常有劫匪,走到山麓時,天色已暮,便向路旁的農家問路。農民說夜間翻山容易迷路,也可能會遇見劫匪,勸他留宿,第二天再上路。但是他沒有聽勸,繼續趕路,順手拔了一根插在田頭的大小適合的木樁。腰間插著一把刀子,再加上這根木棒,一大一小兩件武器。他已經習慣夜行,大體能迷迷糊糊地看見山路,快到山頂的時候,忽然發現有人從上面下來,對方手裡也沒有提著燈籠,肯定令人懷疑。他心想自己終於遇上劫匪了,可是一摸睪丸,發現是下垂的。如果自己出聲,對方就知道是個小孩子,於是打定主意,不論對方說什麼,反正不回答,兩人擦肩而過。對方看這邊帶著兩件武器,心裡害怕,避到路邊。他繼續往山頂走去,只聽見身後有人說話:「剛才上去的什麼人?」「武士。」像是劫匪之間的對話。他翻到山頂後,撒腿一溜煙往山下跑去。

第二天傍晚,到達三津濱。打聽有沒有去家鄉的船,說是明天早晨有船。本想住旅店,但身上沒錢,只好睡在沙灘上,拿行李當枕頭,身子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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