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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師(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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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來,發現自己滾到水邊,大吃一驚,一看周圍沒有行李,心想夜裡被人偷走,瞪圓眼睛到處尋找,行李還在遠處的沙灘上。

這就是第一次出外打工結束後回家的經過。h2四/h2伐木這個活兒實在沒意思。本來伐木稱為「杣」,杣又細分為伐倒大樹的「先山」和將伐倒的樹木切割並做成木板的「後山」。先山幹活不用鋸子,無論多大的樹木,就靠一把斧子砍倒。這需要好體力。伐倒樹木以後,劈掉樹枝,只剩下樹幹。這麼大的樹幹無法搬運,就切成適合在河水裡漂流的長度,拖下山放進河裡。但如果是在深山裡,就必須把樹幹加工成木板,揹著下山運到村裡。

伐木的時候必須特別小心天狗棲息的樹木,天狗往往棲息在樹幹粗大、枝葉茂盛的大樹上,如果事先不跟它打招呼就貿然砍樹,樹倒下來時不是被樹撞飛,就是被壓在樹底下,有人甚至粉身碎骨,腦袋開裂。

石槌山是天狗的巢穴,天狗時常巡山行走。沒有一絲風,卻能聽見樹梢像是被大風颳得嘩嘩響,另外,有時候深夜山間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巨響,還有樹木倒下,這叫「天狗倒樹」。可是早晨起來一看,卻一切風平浪靜,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如果為了工作在山裡搭建一間小屋,地爐的火不能燒一個晚上,隨時都會招來妖怪。首先會招引狼來,山裡本來狼就很多,山樑上傳來嗷嗷的狼嚎聲,聽起來十分瘮人,而且每到深夜時必定到小屋周圍轉悠。狼喜歡喝尿,它們是來喝尿的。為了不讓它們喝,小便桶的桶底就戳個窟窿,但它們還是來舔便桶的邊緣。

俗話說,狼群千匹。其實真的有千匹之多,人在山上走,狼就跟在後面,如果人被石頭、樹根絆倒,狼就猛撲上來,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另外,如果說狼的壞話,一定會遭到報應,有時候千匹狼藏在小屋的拉門橫木上,豎起耳朵偷聽人是否說它們的壞話。

走山路回到屋裡時,進屋前一定要先朝外面說一聲「你們辛苦了」,這是向狼表示感謝。只要不說狼的壞話,不做讓狼不高興的事,狼反過來會保護人。

夜間倒掉洗澡水的時候,一定要說一句「請避開」,因為洗完澡的髒水不能潑在狼身上。

狐狸對人的危害不少,幹壞事讓人討厭。遠看山谷對面的山上有火光飄忽不定,基本可以肯定都是狐狸搞的鬼。看似在遠處,其實就在跟前搗蛋。拿著半截棍棒出去,冷不防朝腳跟附近戳一下,就會感覺打在什麼東西身上。

狐狸經常半夜來小屋惡作劇,你聽見敲門的聲音,可開門一看,誰也沒有。你躲在外面的樹背後觀察,據說會看見狐狸倒立在門檻上,用尾巴敲門。

最討厭的是半夜的搗亂,地爐的火熄滅以後,狐狸就進到屋裡來,用前腳撫摸人的臉,還用舌頭舔,有時整個兒爬到胸脯上來。

一天的工作結束以後,夜晚在山間小屋裡談論最多的就是狐狸、天狗之類的妖怪傳聞。每天晚上一邊喝著從村裡買來的濁米酒,一邊沒完沒了地聊這些話題。土佐這個地方釀造這種濁酒極為興旺,人們的酒量自然而然也隨之大了起來。

如果幹活的地點離村子不遠,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到有姑娘的家裡去玩。伐木工與受僱在主人家幹活的農民不同,不需要對人點頭哈腰、阿諛奉承,要是對工作不滿意,或者感覺僱主態度蠻橫,就立即走人,改換門庭。姑娘們喜歡這種坦率直爽、從不畏縮氣餒的性格。因此,有很多伐木工成為這些農家的養子,定居山間。

伊太郎雖然幹了七八年的伐木工,但還是覺得山間的日子十分乏味,想在人多熱鬧的地方生活,於是年過二十以後,開始在一個木匠手下當學徒。一般說來,木匠學徒要學習五到七年才能出師,可是伊太郎當學徒的時候已是大齡,跟著師傅學習大約兩年就出師了。h2五/h2不久,發生西鄉騷亂,熊本的城鎮毀於戰火。為了重建城鎮,聽說需要大量的木匠、民工,木匠、泥瓦匠、石匠便成群結隊南下前往熊本。伊太郎也是其中一員。

熊本的恢復重建進展迅速。伊太郎租借郊外一個村長的庫房居住,每天出外幹活。這個村長是西鄉派,對「徵韓論」極為贊成,他說西鄉徵韓一旦獲勝,自己也手持長矛前往朝鮮。據說他的手下有近千人,大概是他的黨羽,也可以說是家臣。西鄉騷亂的時候,他本應率部追隨西鄉參戰,之所以沒有參加,是因為他考慮到如果在內戰中戰死,以後就無法參加征服朝鮮的戰爭。伊太郎打心眼裡相信這個村長的大話,村長似乎也喜歡伊太郎這個在外打工者放縱不羈的狂野性格。

伊太郎和幾個人結夥幹活,大家都是年輕人,一到晚上,都跑到有姑娘的家裡去玩耍,還順便到其他農民家裡偷雞。這一帶農民幾乎每家都養雞,主要用於打鳴報時,白天放養,讓雞在田地裡吃稻穀,晚上雞回到家裡,站在土間的橫木上睡覺。這些打工者半夜三更從姑娘家裡回去的時候,看見哪一戶人家沒有關門,就進去順手牽羊把雞偷走,煮成一鍋香噴噴的雞肉。當地人不吃雞肉,不僅雞肉,牛肉一般也不太喜歡,所以起初沒有發覺此事。家裡少一兩隻雞,總以為是雞在外面睡覺,沒有回來。等到村子裡少了幾十只雞,才意識到有偷雞賊。於是有人抱怨道:「準是那幫長州來的木匠乾的好事,太不像話了!」雖然沒有深究,但家家戶戶都鎖門關窗,弄得這些人晚上去不了姑娘家裡。這些年輕的木匠覺得沒有意思,紛紛離去,唯有伊太郎留在此地。既然不能去姑娘家裡玩耍,就由村長做媒,和一個喜愛的姑娘結婚,成了入贅女婿。

但是,伊太郎在老家有一個新婚不久的妻子。這個女子為人老實,勤勞能幹。大家都說伊太郎配不上她,可他不把這個結髮妻子放在心上,還在外地成了入贅養子,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妻子在老家等了兩年,不見丈夫回來,便託人去打聽近況。得知伊太郎另有新歡後,妻子說「這可不行」,便將他帶回來。

伊太郎回到老家後,責怪妻子:「你真是多管閒事,我好不容易在肥後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其實他並非厭棄妻子,也沒覺得自己做了對不起妻子的事。

伊太郎回家以後,賦閒一段時間,不久去了鹿兒島。因為他那姓原的師傅承包了鹿兒島的真宗寺修建工程,伊太郎隨之前往。他們在鹿兒島的工作十分出色,令當地人刮目相看。鹿兒島的民房一般都很簡陋粗糙,能幹細活的也就是權勢人家的御用木匠,這些來自長州的木匠的精工細活得到人們普遍讚賞。h2六/h2鹿兒島是出文官軍人的地方,很多人在東京工作。有一個人回到鹿兒島的時候,看到伊太郎這些人手藝出色,便問他們想不想去東京幹活。大家覺得可能東京有意思,決定前往東京。

伊太郎那個姓原的師傅在西鄉騷亂的時候就在鹿兒島工作,騷亂加劇以後便離開了鹿兒島,臨走時也沒要工錢。這次又到鹿兒島,也沒有索要以前的工錢,這種大方豪爽的態度讓情義篤厚的鹿兒島人十分感激,對他尊重有加,並不把他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木匠。

他們到東京後,主要是給鹿兒島出身的海軍軍官蓋房子,這些住宅多分佈在三田、高輪、品川一帶。

在東京幹活的時候,明治二十四年濃尾地區發生大地震,死者四千人,許多房屋倒塌。於是,全國各地的木匠都集中到這個地方。伊太郎等人也趕往尚有餘震的美濃,人們就在竹叢裡支起蚊帳睡覺。

伊太郎覺得在美濃幹活比東京有意思,其實不僅伊太郎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東京雖然掙錢多,但到處都是住宅,擠得密不透風,而且什麼事都要低三下四地求人。伊太郎經常講述這樣一件事:在山本權兵衛家幹活的時候,那個權兵衛總是板著臉,沒有一絲笑容,對幹活的人不理不睬,伊太郎心裡罵道「這個混賬王八蛋」。可這個人後來成為海軍大將,升任海軍大臣,這讓伊太郎大吃一驚,心想「那麼個小人還這樣飛黃騰達」,總不服氣。後來他在西門子事件中垮臺,伊太郎解氣地說道:「我說嘛,本來就是個小人。」

來到美濃以後,木匠們受到器重,當地人待人親切,自己又手藝在身,沒必要低頭求人。遇到什麼地方辦酒宴,一般都會邀請他們參加,這些人又會唱歌又會表演才藝,都是闖蕩江湖的人,善於周旋應酬。幾乎每天晚上都有酒席,又可以結交姑娘,親密來往,過著隨心所欲的日子。

但是,在美濃的工作一兩年也就結束了,伊太郎只好回家。老婆的生活簡直就像活守寡一樣,她說下一次丈夫出外打工,自己也跟著去。伊太郎外出幹活的時候,也不給家裡寄錢,在外面為所欲為,胡作非為,老婆實在無法忍受。不久山口縣那邊有活兒,伊太郎這次帶著家屬一起過去。後來爆發日清戰爭,一起工作的夥伴提議說去臺灣看看,伊太郎決定讓妻子、孩子回家,自己去臺灣。他們在門司上船,乘客滿員,都是想在臺灣幹一番事業的人。

藝人乘船不花錢,但必須在船上表演節目。過去遊藝之徒多是到處流浪,因為不僅所有的船都可以免費搭乘,而且(旅客帶米自炊的)小客棧一般也能提供免費的住宿,所以他們活得輕鬆自在,不存在無法謀生的問題。一般人如果掌握一定的遊藝本領,一旦謀生無路的時候,只要表演遊藝即可生活下去。人們常說「一藝在身,不愁吃穿」,就是說只要學會遊藝,就不愁沒飯吃,也不會被人拋棄。在駛往臺灣的輪船上,藝人們唱歌跳舞,表演魔術,乘客們不會覺得旅途無聊,不知不覺地抵達基隆。

從基隆前往臺北,工作有的是,首先是修建「總督府」,另外還修建兵營。

這個時候伊太郎已經成為木匠的小頭目,手下也有五六個人,從大承包商手裡接來一部分工程,獨立核算。他雖然性格粗放狂野,隨心所欲,但唯有工作認真負責,一絲不苟,所以獲得對方的信任,受到尊重。對他來說,不愁沒工作,愁的是沒有女人。對臺灣女人不瞭解,又不想和來自日本的那些厚顏無恥的賣春女廝混。他最喜歡的還是農家姑娘,一旦親熱以後,十分親切,伺候自己無微不至,儼然一對夫妻的感覺。臺灣沒有這樣的女人,伊太郎覺得這個地方沒意思。

他決定離開臺灣,回到下關。他的夥伴中已經有人前往朝鮮。這個時候,日本在朝鮮半島正逐漸擴張勢力,很多人前往釜山、仁川。伊太郎從同行那裡聽到這些事,也決定前往。他乘坐的船在玄海灘遇上大風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抵達釜山,然後經仁川去京城。他終於踏上了西鄉騷亂以後在肥後經常聽人談論的朝鮮土地。然而工作未能如願,待了一年多又回到日本。

後來他在大阪、北九州工作過一段時間。這個時候,因為喜歡手藝而努力工作的工匠也逐漸減少,大家幹活主要是為了掙錢,所以不在鄉下,而是集中到城市裡幹活。伊太郎覺得這樣的世間變化實在無趣。

不久,日俄戰爭爆發。伊太郎的長子戰死沙場。他平時對兒子不聞不問,其實心裡極其疼愛。兒子之死對他打擊甚大,從此萎靡不振。雖然還是可以幹活的年齡,但是他此後不再外出,終日坐在火盆旁邊吸菸袋。這樣的日子竟然持續三十年,直到八十多歲死去。有人來家裡看望他,他就會滔滔不絕地講述往事。

意為在社會上闖蕩、走江湖的人。—譯註

即若眾組。—譯註

未成年男孩的髮型。—譯註

江戶時期,幕府直轄的地方設有代官所,並派遣代官統治該地,行使領主的權力。

這首打油詩的原文是「いくさが㊇か、それとも㊇か、どうせ㊇であろう、そんなら㊇か」。利用㊇的幾種發音(はじまる·打、やまる·停、まるはじ·丟醜)進行諷刺。—譯註

這首打油詩的原文是「関のヨイショコショは前田の沖でうまくやけます薩摩芋」。「関」指下關。「薩摩芋」意為地瓜,在這裡指薩摩藩。—譯註

這首打油詩的原文是「あいついなして、よいかかもろて、長しゅ盃して見たい」。「あいつ」諧音指會津,「かか」諧音指加賀,「長しゅ」諧音指長州。意為:放過會津城,直取加賀城,長州慶功酒。—譯註

即西南戰爭,指1877年以西鄉隆盛為核心的鹿兒島士族的叛亂。因「徵韓論」而下野的西鄉返回故里後,興辦私立學校,學生們擁戴西鄉舉兵,結果被政府鎮壓,西鄉等領導者多自刎。這是明治初年最大的也是最後一次士族叛亂。

指遊戲、娛樂的技藝。在日本多指茶道、花道、音曲(謠曲、古琴等)、舞蹈、香道、講談等技藝。—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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