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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師(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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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說的,說是把狐狸油炸以後,就能掙大錢,絕對不騙人,伸手就能抓住錢袋子。

當時盛傳和泉的信太山臺地有狐狸精化作女子出沒。辻利就動員前來修理農具的農民說:「我們去上原(信太山的南部)抓狐狸。如果它化作女子,那就把她賣掉,反正裡外不會賠錢。」有人質疑道:「現如今怎麼還會有這種荒唐的事!」也有人說:「我從上原南面的山坡回家的時候,忽然間覺得後背沉重起來。覺得奇怪,回頭一看,卻什麼也沒有。回到川中家裡的時候,後背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但發現自己在鳳町買的掛在腰間的油炸豆腐沒了。」有兩個人同意辻利的說法,決定一起行動。但其中一個人回到家裡對老婆談起此事,被老婆「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一頓揶揄後,便向辻利表示自己不參加。

於是,辻利和他的夥伴想方設法逮到兩隻老鼠。晚上,將其中的一隻油炸,就在要將第二隻老鼠放進油鍋裡的時候,忽然聽見敲門聲。他心想難道狐狸這麼快就來了嗎?這時傳來那個表示不去的夥伴的聲音:「喂,我來了。」辻利心想外面那個人一定是狐狸變的,便把老鼠藏起來,然後去開門。只見一個穿著女人衣服的男人站在門外。辻利一摸他的屁股,沒有尾巴,知道正是那個表示不去的夥伴。原來這個人也是財迷心竅,都和老婆一起躺下睡覺了,覺得說不定能賺上一筆錢,趁老婆睡熟以後偷偷溜出來。

於是將兩隻油炸的老鼠裝進鐵籠子裡,三個人連夜從橫谷走到上原。一個人穿著老婆的衣服,一個人穿著厚呢絨衣服,一個人穿著打鐵工作服,都是粗糙簡樸的衣服。

他們在上原等待狐狸出來,卻什麼也沒有,然後在山上轉悠,還是一無所獲。不知不覺天空破曉,再一看身上的衣服都被樹枝颳得破爛不堪。這副衣衫襤褸的模樣無法在大路上行走,三個人只好藏在墓地裡。這時,有人前來掃墓,發現他們形跡可疑,便去報警。結果來了好些警察,把他們抓起來,一審訊,原來是這麼回事,連警察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三個人都不識字。文盲的世界裡總有這樣愚蠢的人。左近老人年輕的時候便生存在這種傳說和流言的世界裡,如果總是心存懷疑,那就無法生活下去,因為懷疑是無止境的。所以一次受騙之後,便覺得什麼都不可信。在文盲的世界裡,人們也有傻乎乎的輕鬆率直的一面,但儘量不去相信陌生人。

左近老人年輕時,曾放浪旅行,一般都不願意讓他借宿,只好睡在神社的廊子下過夜,但如果讓對方瞭解自己的來歷情況,就會受到親切的關照。

失去老婆以後,子承父業,他也沒有續絃,打算優哉遊哉地度過餘生。五十六歲那一年出外旅行。長年居住山間,吃虧的事太多了,待在山裡無濟於事,不如出去看看別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也對今後的鄉村生活有所助益。

以前去過湯村,所以先去那裡,於是出京都,步行到城崎。在京都認識一個名叫大川的人,他是算卦的。左近知道算卦既可以幫助別人,又可以掙到旅費,決定跟著大川走。雖然有火車,但很少坐,總是把衣服下襬扎到腰間,穿著細筒短褲,腳穿草鞋,手提布包,拄著手杖,這身打扮徒步旅行。他往往用繩子把布包和別的行李捆在一起,一前一後搭在肩膀上。他在城崎溫泉療養一些日子後,繼續步行到豐崗、湯村、大山寺。五月八日,大山寺山腳下的農民們把牛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牽到山上來,將裝飾在牛身上的美麗的碎白點花紋布送給寺院,在寺院前面舉辦牛市。有人前來購買農民們捐獻的這些花紋布,足夠寺院一年的吃喝。然後他前往出雲大社,從石見走到長州、赤間關,因為有便船,獨自前往北海道的小樽。他的一個兒子在小樽當僧侶。

這樣一路旅行,覺得沒必要回家,找一個嚮導,就這樣一處接一處地走下去。大川是個算命先生,所到之處,都要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仔細記在筆記本上,而且沿途不停地講述。他從來不攢錢。

夜晚,兩個人在客棧並肩而臥時,大川經常說道:「左近,這社會上窮苦的人很多,我們的一兩句話有可能拯救其中一些人。這社會上還有很多人揹負著無法告人的勞苦,如果不善待他們,這個社會真的就無可救藥。我們不想出頭露面去拯救,只是在背後救助他們。」

他還說道:「左近,我們住在客棧裡,最應該關照的是女傭。這些女子一天到晚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所以儘量不要使喚她們,讓她們稍微歇口氣。」

大川說話的內容每次都略有變化,而且是說到做到。

左近一個人旅行的時候,無拘無束,因此時常與女人有露水之緣。要說也不是有心勾引,但最終是這樣的結局。世間真的有很多人苦惱困頓,而前來算命占卜的人中此類尤多。隨著雙方交談的深入,令人奇怪的是,對方竟然不嫌棄自己長相醜陋,行旅過客,又不能成為夫妻,那興之所至的一場交合往往會讓女人心情愉快,精神振奮。

只有一次被女人緊追不捨,那是在旅途上認識相好的信濃巫女,她說堅決不願和左近分手。要是左近把她拋棄,她就唸咒殺死他,弄得左近一籌莫展,十分無奈,到處逃跑,但每次都被這個火眼金睛的女人找到。

這種拈花惹草是一種風流。不懂風流的人找女人往往失敗。左近老人是個風流人。過去公卿吟詠和歌誘引女子,一般女子都會在夜間等候。女子也是如此,如果男人不來,會吟詠和歌訴說自己的心情,這樣男人便過去了。

左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京都一帶多有文靜優雅、善解風流的女子。一次左近投宿的客棧裡有一個溫文爾雅的女傭,他寫了一首和歌放在飯盒上。這女子來收飯盒的時候,瞧了一眼和歌,拿起這張紙夾在和服腰帶裡,離開房間。她什麼話也沒說,但夜間悄悄進來和左近睡覺。給氣質高雅的女子寫戀歌,一般都會如願以償。但出了畿內,這一招就行不通了。

第一次外出旅行就這麼長時間,兒媳婦責怪老人說:「一個人可不能這樣旅行一兩年,你都快六十歲的人了,要是死在半道,那可怎麼辦?」

老人回答道:「好了,好了,以後決不再單獨旅行,但兩個人總可以吧。」於是等待旅伴。不久,光瀧寺(瀧畑的古寺)的和尚要去成田,左近便跟著他從成田到日光。這一次是坐火車旅行,沒什麼意思。

於是只好找大川,決定儘可能一直跟著大川走。左近六十六歲那一年,在九州走了一圈。九州這個地方很有意思,後來又去一回。乘船到別府,遊覽數日,然後步行至雲仙、島原,到長崎,坐船抵五島。兩個人的裝束打扮如同乞丐,乘船時被安排在貨倉裡。大川心胸開闊,滿不在乎地說「這兒也挺好的」。此地窮困苦惱的人很多,因此算命求卦的人也多,但奸詐滑頭也多。住客棧的時候,一個紳士模樣的人進來,就不讓開船,結果大家只好住客棧,所有這一切都是盯著大夥兒的錢袋子。

風俗人情因地而異,但土地貧瘠、生活困苦之處,往往世道澆漓。

從九州返回途中,在四國旅行,也去了屋島。算卦者一旦出門,一般需要兩年,一路上不斷有人邀請,這樣一站接一站走下去。出色的卦師名聲在外,在一家客棧往往要逗留一二十天,工作半是諮詢商議性質,從個人的身世境遇到農業、漁業問題,無所不談。大川見多識廣,喜做筆記,談論旅途所見所聞頭頭是道,讓聽者心服口服。在一個村子待一段時間後,另一個村子就邀請他過去。他絕不多收錢。衣服總是髒兮兮的,這樣誰都可以放鬆地和他談話。

左近七十歲之前一直跟著這個算卦者旅行,當時大川已經八十多歲,他說這樣長途旅行已經體力不支,便回到京都,不久死去。

左近此後不再外出長途旅行,他的卦術不如大川。要佔出讓農民、漁民滿意的卦辭,需要廣博的知識。他說站在街頭算卦的根本是不入流的卦者。大川老人教導說,算卦必須是為別人今後的生活提出指導性的意見,不是隻說一些寬慰的話。而且,算卦者要是成為富豪,那就說明他有私心,不是真正的卦師。真正的卦師應該是衣食無憂的窮人。

左近老人嘆息道:「在我終於明白世事的時候,已經年屆七十。我也不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做了些什麼。」

這座山村從明治維新以後也走過了九十年的歷史,很早以前就已經通車。在修建通車的道路之前,這塊土地的山林就差不多變成了其他村子的東西,還反過來讓他們植樹造林。在他們知道植樹造林大有裨益時,為時已晚。村民過著以燒炭為主的生活。

由於山多,便來了一批「冒險家」,又是挖金礦,又是燒炭,但他們不是真正的實業家,都是騙人騙錢的傢伙。到村裡來的大抵是所謂的掮客。明治以後,一直被這些人欺騙,他們說高野豆腐不划算,不再製作。養蠶也曾經盛行一時,後來又一蹶不振。

當村子面對外來新事物的衝擊時,左近老人承擔起對外交涉的任務,他也因此有了頑強談判的過人之處。然而,他沒有為自己積攢一文之財,村子也沒有富裕起來。他年過七十,難以外出,於是在主房旁邊蓋了一間六疊大的小房子棲身隱居。

左近老人隨時學習掌握生存必需的各種知識,依靠這些知識生存下來,但是當村子最需要他見過許多世面而獲取的廣博知識時,他已經年老,不能站在第一線為村民服務。當村民想去參觀甲子園的躍進日本大博覽會或者想去參拜高野山而向他請教時,他的見聞知識才發揮作用,但已過時。

我在昭和十四年上東京之前,一直和左近老人有來往。上一次見面時,我說《舊事談》成書後給他送去,他揉著眼睛,十分高興。當時他說,自己患不治之症時,你一定要來看我,我說「一定來」。但那次分手之後,我一直沒有機會去瀧畑,這期間爆發了一場大戰。當然,如果一定要去的話,應該不會擠不出一點時間,但最終還是沒有成行,深感後悔。

回顧他的一生,無疑對時代具有敏感性,為適應社會的變化而生存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當然,不僅他一個人,其他村民也同樣努力適應時代的要求。儘管如此,其努力多半沒有獲得應有的效果,便徒然湮滅。

明治至大正、昭和前半期,無論哪個村裡都有不少這樣的世間師,必須看到,這是他們為努力建設一個新鄉村做的嘗試,而且都是主動自覺承擔,並非政府或學校的指派。

可以說,正是由於他們的存在,山村才終於勉強跟隨時代的步伐蹣跚前行。正因如此,我認為,可以更深入地挖掘過去鄉村裡這類世間師的真實形態。

即支路。江戶時代,相對於主幹道而言的輔道、支路,如水戶街道、美濃路、西國路等。—譯註

原指在戰場上負責保護將軍的武士團體,在江戶時代,特指那些俸糧少於1萬石、無晉見資格的家臣,將軍多施予他們土地或糧食。

「這不很好嗎」舞於1867年興起於日本東海地區,後波及全國。人們看到伊勢神宮的神符從天而降,一邊唱著「這不很好嗎」,一邊狂舞。一般認為這是民眾要求改變世道的一種宗教性的狂熱表現。—譯註

指日本各國(行政區)的名稱,編成順口溜,用於江戶、明治初期的普及教育。—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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