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從二十五歲開始創作俳句,三十歲過後,成為《杜鵑》會員,接受正岡子規、內藤鳴雪的指導。在俳句方面,村裡多有同好,成立「柚味噌句會」,晚年出版俳句集《掃攏柿葉》。
上述履歷不是老人口述,而是抄自他的履歷表。我一問職務,他就說「一說這些,就變成自吹自擂,還是給你看看文字的東西吧」,然後把履歷表交給我。履歷表的開頭部分寫有這樣一段話:「明治四十二年,因故辭去村會議員,只留任農會和組合,後擔任文書、出納、副村長。乍一看,大概有人以為我此時終於當上了副村長,其實絕非如此。此前的村長、副村長是極具名譽的職務,都是財主家庭出身者才能擔任,前田淵(田中家的屋號)家庭之子無望擔任,而且我絕無此望。所以我的人生經歷始終致力於本村的自治和發展產業,絕不因虛榮心而謀求虛職。」這一段話道出了他的真實心情。所以,他接受寺院的信徒總代、神社會計、戶主會等各種職務,為村民服務,在閒暇時候也經常努力幫助農民。
對家鄉的眷戀將老人塑造成一位新型的傳承者。他辭去公職後,過著晴耕雨讀的生活,懷裡總是揣著記事本。下地時,只要想到什麼事,就停下手頭的農活,坐到田埂上,記在筆記本上。
「一邊舔著鉛筆,一邊思考,這件事是這麼回事,那件事是那麼回事,看著泥土,望著天空,把心中所思記錄下來。今天天高雲淡,那就寫一首俳句。」他每天過著這樣的生活,這些記錄就是後來整理出版的《粒粒辛苦》。
二十二日談話一整天,二十三日再談一天,然後我出去找從田所翻山往南前去廣島縣大朝的嚮導。當時我已經寫完水稻種植活動,便建議他能否整理一下旱田耕種的活動。他欣然接受,第二年四月寄來題為《流汗一滴》的旱田耕種活動的文稿。標題《流汗一滴》大概是對正岡子規《墨汁一滴》的模仿。他是子規的弟子,《杜鵑》雜誌從第一卷第一期開始全部收齊,對子規懷有強烈的敬仰之情。
《流汗一滴》於昭和十六年九月由屋頂後博物館出版,但此時老人已作古。昭和十五年九月,該書清樣出來後,我就在澀澤先生的陪同下再次走訪田中老人,那一次石田春昭、大庭良美、森脅太一、牛尾三千夫等也同行,十分熱鬧。因為人多,下榻下田所的旅館。此地原先偏僻,如今成為交通要道,建起了郵局、旅館、商店等,形成一個小街市。田中老人仔細記錄下了在「事物的變遷」中,這條小街市是如何形成,哪一家遷往何處,村落又是如何一點點發生變化的。
我們輕鬆地坐在旅館的會客室裡,老人再次向澀澤先生致意。當老人下樓後,澀澤先生說道:「田中老人真是一個老派的人。」
我問道:「怎麼回事?」
「他剛才向我致意,一般人都是手掌按在榻榻米上,他不是這樣,他是輕握拳頭,手心朝裡按在榻榻米上。這是古板老派人的證據。他的腦子裡裝滿準確的古老知識,真想把它們都挖出來,記錄下來。這人了不得。」我剛才沒有發現田中老人的手勢,不由得驚歎恩師的目光敏銳。
老師繼續說道:「這個人很了不起,有那麼大的學問,卻一點也不自傲。在鄉下,會遇到那種半瓶醋卻晃得很的人,狂妄自大,但是他沒有絲毫的架子。他不是什麼頭兒,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
一會兒,田中老人又上樓來,說鄰村的出羽有牛市,你們不去看嗎?出羽的牛市原先規模很大,稱為中國地區第一,各地的牛都集中在這裡。大家覺得有意思,慢慢地溜達過去,但牛比預料得少,不過還是來自各地。像田中老人這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牛來自何處、幾歲、能賣到什麼地方。來自千屋、飯石、比和、神石等著名產地的牛拴在道路旁或住家空地上,或站或臥。牛販子穿梭來往,把手籠在袖子裡進行交易,達成協議後,擊掌表示成交。我們從他們之間穿過,一邊走一邊向老人請教辨別牛的方法。他知道得真多。
澀澤先生笑道:「光是牛的辨別方法就可以寫成一本書。這種通過生產和實踐傳承下來的知識,至今還沒有任何記錄。這個地方具有牧牛的歷史,可惜沒有人寫下來。我看請田中老人寫,怎麼樣?」
大家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此後我對牛深感興趣。在往返牛市的途中,我們談論大田插秧、牛平整水田、這一帶興盛一時的冶煉鐵礦砂的大風箱以及與此相關的民謠,說不完的話題。大田插秧、大風箱煉鐵如今在這個地方都已經絕跡,即將成為過去的東西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用文字把這些記憶儲存下來是識文斷字者的責任。
當天晚上,田中老人回去以後,大家議論著趁老人身體康健,讓他把記憶中的東西寫出來。第二天早晨分手時,我對他說道:「田中老大爺,您的身體非常健康,能不能把您的所見所聞,包括您親自嘗試的許多新事物,能想到的都寫出來呢?如果需要幫手,我就來幫忙,還有森脅、牛尾也都在—不管您認為是多麼無聊的事情,只要您想起來,就全部寫出來。」
田中老人聽後,眯縫著眼睛,笑道:「我以為自己老得派不上用場了,沒想到還可以發揮作用。」
分別不到一個月,十月十二日,老人突然去世,結束了七十三年的人生,死於心肌梗死。聽說是十月十日半夜腹痛,沒有引起注意。十一日控制飲食,休息一天。十二日早晨胸悶,請來醫生診療,狀態平穩下來,吃少許蘋果,與兒子談話時,突然病情驟變,不到五分鐘便停止呼吸。
面對明治大正時代,這個與時代同步前進的村子,凝聚造就出了這樣一個人。《粒粒辛苦》的附記寫道:「戶數七百,現居住人口三千六百,耕地三百四十多町步,旱地七十二町步,山林五千七百町步,是人均土地最少的村子。沒有差距懸殊的大地主,多為擁有一町步左右土地的自耕農或自耕兼佃農,沒有一戶單純的佃農。主業為種稻,副業為冬季燒炭、養牛、搬運木材,婦女則進行麻紡等。南面離海十里,北面離海十餘里,夏季難獲鮮魚,有一個屠宰場以資彌補。大米除自食外,有餘糧出售。雜谷菜蔬,自給自足。木材薪炭,幾乎可謂取之不盡。一條河流橫貫中央,多有支流,灌溉便利。山低,多有風雨之憂。產土神鄉社八幡神社之總氏子敬神思想甚濃,宗教唯有真宗一派,有五座寺院,信仰最篤,幾乎可說是理想之國。」原先這裡絕非理想之國,存有貧富差距,還有不少農戶借債度日,很多水田變成溼地,農戶耕地分散各處,勞動辛苦,生產效率低下。田中老人為了改變家鄉面貌,從明治三十六年開始為實行耕地改革日夜奔走,同時為解決借貸問題不辭辛勞地成立信用組合,家鄉終於發生了令周圍的村落為之羨慕的鉅變,成為大家學習的榜樣。
一定要把家鄉建設成大家都能充滿自豪地工作和生活的地方。田中老人相信村莊現在已經很接近這個理想了。他寫道:「一邊親近自然之美,一邊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為國民生產寶貴的糧食,還有比這更有意思更快樂的工作嗎?農業勞動雖說一年到頭日曬雨淋,但還有比農民更有閒暇的工作嗎?苗圃播種以後到插秧期間,有大約兩個月的閒暇,可以去溫泉,參拜寺院,甚至探親訪友,這不是農民才有的嗎?插秧結束後,早晨割草餵牛,中午可以悠然自得地午睡,這不是農民才有的嗎?秋收以後,稻穀入庫,坐在爐邊,燃燒木柴,編織草藝,製得草鞋兩三雙,輕鬆度日;或參拜寺院,將自己滿意的作品互相比賽,幾乎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優哉遊哉地過日子,除了農民,誰還會有這樣的福分呢?」這絕非打腫臉充胖子,而是充滿自信地對自己建立出這樣的村子感到驕傲。他認為,將存在於這個社會的各種生活形態記錄下來,傳承下去,是一件很有意義的工作。不僅傳承,代代相傳的生活方式既要繼承,還要發展。「國家需要教育者,需要官員,也需要工業者、商業者,這應該可以從健全的農家中獲得人才。農家不是有次子、三子嗎?把他們提供給國家足矣,長子是自家的繼承人,絕對不可廢除寶貴的農民。我要特別宣告:切不可忘記農民之粒粒辛苦,乃是國家基礎之天職。」雖然文章含帶時代的烙印,但可以從中聽到熱愛自己生長的這塊土地的心聲。這份真切的感情使他認識到優秀進步的村領導不僅是傳承者,還要努力讓子孫後代繼承這富有榮譽的村落。為了把自己的村子建設成光榮的村莊,不僅要繼承父輩的傳統,還必須通過自己的親身體驗獲得知識,同時利用文字理解外面的世界,並儘量以原本的形態引進村裡,從而誕生新型的傳承者。
出生於明治二十年前的人給舊傳承賦予新解釋的慾望還不是很強烈,他們認為傳承是傳承,實踐是實踐,應把二者區分開來。
然而,出生於明治二十年後的人開始給舊傳承賦予自己的解釋,而且開始根據現實考慮,否定他們認為不合理的東西。
從這一點來說,田中老人正是一位難得的文字記錄傳承者。他就在將要記述下農民生活的古老形態時離開人世,說起來已快二十年了。
日本容積單位,100勺為1升。—譯註
守護出生地的神,近世以後視同民族神、鎮守神。
神社的級別之一,在村社之上,縣府社之下。
祭祀同一氏族神的人們,在該民族神守護的地域內居住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