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我第一次去奈良縣十津川的山谷,是在昭和十一年六月七日。前一天晚上在大和五條奧的城戶住一宿,第二天出發。從城戶往南越過山谷,攀上天辻嶺。這兒是紀川和熊野川的分水嶺。從山頂回首北望,可以看見大和平原,但南面是起伏綿延的崇山峻嶺。翻過這道山林,南面的山谷忽然變深。
紀伊山脈原本是東西走向的陡峭高山,但十津川和北山川自北往南橫劈山脈奔騰流去。所以,這條被河水劈開的山谷又深又險。據瞭解這座山谷歷史的老人說,明治二十二年發大水以前,山谷更深,要比現在深一百多尺,從山谷上面的道路根本看不見河面。從路上扔一塊石頭下去,要抽完一支菸才能聽到石頭落進水裡的撲通一聲。這話雖然有點誇張,但的確給人這樣的感覺。
十津川幹流的山谷一帶曾是一條重要的街道,名為「熊野街道」,從大和五條起始,翻過天辻嶺,經上野地、山崎等,到達紀伊本宮。許多前往熊野參拜的修行者都走這條路。
另外,從山谷西面的山地高野山經野迫川、神納川到達本宮的高野街道,也是聯結高野和熊野的山間道路,曾長期發揮著重要的作用。還有從高野經野川穀、天川穀到達大峰山的橫貫東西的道路,也是信仰大峰山和高野的人們重要的通道,很多人來往于山中。山坡陡峭,難以行走,在信徒看來,這是一種修行,並不感覺艱苦。
我第一次進入十津川山谷的時候,從天辻下到東面的山谷,沿天川上溯,在一個叫川合的地方坐巴士到下市回來。
從天川山谷的西面開始前行,經過簾、鹽谷、鹽野,鹽野對岸的高崖頂上有面積約兩三町的平緩斜坡,已被開墾成農田。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幹農活應該很辛苦,但我首先為人們把那樣的地方都開墾為農田的精神感動。後來我一打聽,才知道那是明治二十二年山體滑坡造成的。據說原先從山頂到河谷完全被削平,後來經過暴雨的沖刷,山頂到山腰的泥土被翻出來填到谷川裡,就形成大約三町步的平地,人們就將其開墾為田地。
一打聽過去的事,老人們都不約而同地談到明治二十二年的水災,可見印象之深刻。為了瞭解那次水災的整體情況,我到奈良圖書館借閱各種資料,並做了大量記錄。通過調研,知道那是一場前所未聞的巨大洪災,但現在幾乎已經被人們淡忘。不過,如此巨大的水災並非不會再次發生。戰勝自然災害是我們的重要課題,我們必須牢記如此大規模的災害,制定新的規劃。經歷過水災的慘痛教訓以後,就有人想預報水災。大和上市町的島田駒太郎就是這樣一個人。島田長期擔任上市町町長,每年都認真仔細地記錄吉野川的水位,同時努力學習氣象知識,還調查研究水害與太陽黑子、雨量多少是否有關。鄉間俗話說,蜜蜂在高處築巢就有大雨,在低處築巢就有大風。他每年觀察這種說法是否準確,結果發現大體準確。他通過自己的體驗,一直強調在防災設施準備到位之前,要是能預報災害,該有多大的幫助啊!
「災害在你忘記的時候來臨」—雖然大家都這麼說,但這個山谷的人們在戰爭結束之前絕對沒有忘記。他們甚至害怕修寬敞的公路,說這樣會引發山崩。
從昭和十一年到昭和十四年,我五次進入十津川的山谷。昭和十四年十月,我沿河南下,從湯泉地爬上玉置山,到新宮,然後回大阪。在湯泉地住宿的那晚,發生強烈的地動。斷斷續續持續了近三十分鐘,我用棉被裹著腦袋,一直忍著,第二天早晨起來一看,發現屋子北面發生山體滑坡,高約六十米、寬約三十米的山體崩塌下來,掉進河裡。山下的道路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沒有下雨,但聽說這樣的山崩每年都會發生一兩起,這個山谷現在還不穩定。
第二天,我在玉置山過夜,早晨醒過來,看見山谷裡霧氣騰騰。問村裡的老人,說是大雨的前兆。如不趕快離開,很有可能交通中斷。於是立即沿北山川走到瀞八丁,坐螺旋槳船到新宮。當天夜裡到第二天,果然傾盆大雨,十津川沿岸的村莊受災,交通中斷了一個多星期。
這樣的山谷現在好像正在進行有序開發,但願不再發生大水災。h2二/h2明治二十二年夏天,久旱不雨,地裡的農作物開始枯乾。十津川的部落雖然有的在谷底河邊,但基本都在沿河高崖的平緩斜坡上,二者隔河相對。即便只隔著一條河,要去對面的村子,也必須先下到深谷底下。村裡流傳這樣的笑話:村民向河對岸的親戚大聲叫喊「過來幫忙搗年糕」,可是等親戚過來的時候,這邊的年糕已經搗好了。不僅這條河給人們造成如此巨大的不便,而且在陡峭的山崖上蓋房子,泥土容易發乾。沼田原、旭、宇宮原、上野地、高津、山天等村子在八月十七日下午下起了雷陣雨。真的是雷陣雨,不同的村子分別在早晨,或下午,或傍晚過來一陣驟雨。大家都歡欣鼓舞,這些村子有喜雨兆豐年的說法,都舉杯慶祝。
但是,十八日那一天,卻是狂風暴雨,造成樹倒房塌,到夜裡雨勢更甚。風向因地而異,但多為東風或南風。
十七日的驟雨自北往南,十八日那一天,十津川南面由東北風轉為西南風。雖然知道風向發生變化,但風吹過的不同村子的報告多為從東到南的風向。
到了十九日,風勢有所減弱,但雨勢越發滂沱,夜半時雷電交加,十二點左右驚天動地。而且從這天傍晚開始發生非常嚴重的山崩。
持續兩天的暴雨在二十日早晨六時左右停下來,北方的天空開始放晴,八時左右恢復晴朗的天氣。
不僅十津川河谷,天辻北面也下雨了。宗檜、賀民生、黑瀧、秋野等村子雨勢猛烈,其他地方不太厲害,是一場地區性的暴雨。
大峰、大臺原一帶本來就是日本雨量最多的地區,大臺原周邊的年降雨量在四千毫米,但沒有記錄顯示發源於大臺原的北山川流域發生過十津川這樣的水災。這兩條河流在和歌山縣宮井匯合成熊野川,從新宮入海。但是,北山川河水清澄,流經北山峽、瀞八丁,呈現出壯美的峽谷景觀,而十津川幾乎都是泥沙淤積,是一片濁白的河灘。
之所以雨水多,似乎是因為潮溼的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與這邊出現的溫度較低的西北風衝撞造成的。這種現象似與十津川、北山川形成的山谷相夾以及南北高聳相連的大峰的峰巒有關,這山頂附近的樹木幾乎都是向東傾斜。這說明雖然接近地面的低處刮東風或東南風,但一千七百二十米高的山頂附近颳著強烈的西風。總之,這山地的氣流複雜多變,這也是形成降雨的條件。大概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八月十八日暴風的風向才因地而異。h2三/h2這次暴雨造成洪水氾濫,十津川幹流從最上游的洞川逐漸往下,幾個重點地區所顯示的水位如下:
就是說,鹽野、上野地、折立一帶有大山,尤其上野地和林達到二百七十三尺,可以想象在狹窄山谷裡奔騰而下的激流是多麼洶湧澎湃。我們還應該注意坂本、風屋等低水位的中游地段。水位的懸殊差距是因為山崩堵塞河流,然後被沖垮潰決,河水如海嘯般洶湧而下。水位低的地方山體滑坡比較少。
以下是山體滑坡形成的主要堰塞湖的記錄:
這些堰塞湖的規模與今天發電的水庫面積差不多,除一兩處外,都是在八月二十日凌晨形成的。如果加上其他小面積的新湖,總數達到五十三處。縱橫五十間以上的大面積山崩可以形成多達二百四十七處堰塞湖。
這些堰塞湖中,有的蓄水兩小時左右就潰決,也有的一直蓄水到九月左右。湖水在北部山區很多,而位於南部山區的平谷一帶,在十九日上午還認為只是普通的大水,村民們有的到河裡撈取順流而下的薪材,有的去捕獲香魚。而且眼看著水位迅速下降,大家都覺得奇怪,但有經驗的人說,這是因為上游發生山崩,河水被堵塞,很快就會有大水猛烈襲來,大家應當趕快逃到高處去。於是人們紛紛逃難,而村裡到處發生山體滑坡,加上上游的堰塞湖接連潰決,滾滾濁流不可阻擋地狂瀉山谷,無情地掠走西岸的一切東西,最高水位達到一百二十尺。
上游的阪本附近也出現過相似的現象,滔滔流淌的河水忽然間水量減少,南岸的旅行者捲起褲腿可以涉過天川來到北岸的阪本,阪本下面山崎天神社裡的十幾個乞丐看見琵琶鱒在河底的泥沙上蹦跳,一個人都可以抓到幾十條。村裡人說這是河水流到了地下去,也有人說因為山體裂開導致水道改變,尤其是二十日早晨八時左右開始雨過天晴,更給人這樣深刻的印象。
但是,簾那邊的人過來,說是鹽野出現堰塞湖,要是堤壩決口,後果不堪設想,勸大家立即避難。村民們大吃一驚,開始避難。簾那也有三十多個人相繼前來救援,幫忙把行李搬到高處。簾地勢高,山體滑坡少,幾乎沒有受害,便向鄰村阪本伸出援助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