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難安排就緒,當天下午三時左右,鹽野新湖開始潰決。由於水壓的緣故,只要出現一個決口,水流便夾帶著大量的泥沙奔騰而下,水位高漲到阪本住家的屋簷。位於阪本上游的新湖只有一處,受害程度還不算嚴重,阪本下游的辻堂有十六戶農家被沖走。
洪水首先沖毀橋樑,然後在各處沖斷道路,所以這次受災的嚴重情況無法及時報告給位於五條的郡政府。最後是比辻堂更下游的谷瀨的人們向五條報告的。谷瀨的熱心人士召集一些年輕人,打算向郡政府報告受災情況,但苦於道路被沖斷,束手無策。就在大家苦惱的時候,一位叫玉田忠治的老人說道,自己年輕時候曾在山裡狩獵,對山路十分熟悉。根據自己的判斷,西面應該沒怎麼下雨,那麼往西走,到高野街道,再到高野山,然後下山到紀川,坐船上溯可以到五條。於是由玉田忠治帶路,五個人帶著鐮刀、厚刃刀和兩天的乾糧,在無路可走的山上劈路而行,終於到達高野街道,然後翻越伯母子嶺,在山中過一個晚上,二十三日到達五條,第一個向郡政府報告災情。災情的嚴重讓人們驚駭萬分。尤其是明治十三年擔任宇智吉野郡長以來,努力治理此地,最適合承擔災後復興之責的人選玉置高良在谷瀨上面的宇宮原的山崩中遇難的訊息一傳來,郡政府的官員們大驚失色。
玉置高良是十津川折立人,早年投身勤王運動,明治以後,在奈良縣縣廳任職,明治十三年被任命為宇智吉野郡長,致力於鄉土振興。明治二十二年八月十七日開鑿修通吉野郡田戶街道,他還出席慶祝典禮。但是第二天,十日,由於山雨欲來,他沿十津川前往五條。中途雨大風急,便來到宇宮原的「聾子店」避雨。高良是坐山轎去的,還有三個轎伕。店主人是個聾人,所以通稱「聾子店」。主人北村延秋和妻子共同經營這家旅店兼飲食店,有一個俏麗清爽的女兒,是高良的情人。所以高良往返於老家和五條之間時,肯定要住在這家旅店裡,一般住兩三天。這一次恰好趕上雨天,十八日住一天,十九日又住一天,二十日天快亮時,旅店房屋下方開始崩塌。一位叫增谷利助的房客奔跑出來,大聲吼叫大家避難,但是高良等人手裡拿著燈籠站在屋裡,沒有往外跑。增助只好一個人往山上跑去。這時,剛才還只是慢慢開始滑落的山坡忽然一聲轟響,把整個旅店推到谷底,徹底掩埋,房屋和人瞬間都完全消失。至今還未發現他們的遺體。
郡政府接到這樣的報告後,決定派西村浩平為十津川救災工作的負責人。浩平也是十津川人,生於天保十一年,明治維新時到京都為王事奔走,就便成為宇智吉野郡文書。明治二十二年成為首席文書,掌管郡行政的實際業務,其時四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他紮紮實實地開展救災和復興工作,取得很大成果,當然,當地人們在災害發生以後就開始自發救災,重建家園。但是受災情況非常嚴重,堰塞湖數量之多,人畜傷亡之慘難以言表。十津川村方圓五十四方里,但地廣人稀,只有大約兩千戶住家。如上所述,房子多蓋在陡峭山崖的平緩斜坡上。這次災害中,蓋在河邊、山崖下面的房屋很多被沖走或倒塌,被沖走三百六十四家,倒塌二百家,半倒塌二百六十家,官公署房屋二十一間,神社寺院十四處,死者二百五十五人,傷者三十人,無家可歸接受救援者兩千六百人。至於農田耕地的損害更為慘重,百分之七八十已經荒廢。
十津川暴雨的危害在二十日上午八時左右開始波及熊野川口的新宮。此時已經雨停見晴,藍天白雲,但河水突然從上游呼嘯奔來,水量出人意外,甚至連新宮最高處的本町頃刻之間也淹沒在水裡,街上行船,低窪處的民房受損巨大,數百間房屋被沖走,損害房屋三千間,溺亡者五十人。這一場災難是在陽光燦爛的晴空下發生的,酒樽木等各類木材的損失更是嚴重,估計新宮町百分之七十的財產付之東流。
這樣的災難難道事先根本無法察覺嗎?冷靜地觀察一下,還是可以發現一些前兆。我想,山手的殿井貴事例就是一個很好的說明。殿井貴發生長寬各三百間的大面積滑坡,有兩戶被掩埋,形成堰塞湖山手新湖。該地從寬政年間開始就發生山崩。殿井貴的中鋒原先散居有十三戶農家,寬政元年五月由於淫雨引發山崩,整個部落全部毀滅。當時一個老大娘在自家前面的地裡堆萵苣,正打算回屋,卻遇到山崩,被埋在地裡。但空氣恰好從她被埋的土堆裂縫進來,她在土裡七天,靠著萵苣和空氣活了下來。聽見外面有人,她叫喊救人,村裡人終於把她從土裡挖出來。後來,嘉永元年,殿井貴的平山又發生長一百二十間、寬一百五十間的山崩,落在山手川裡,形成長約十八丁的新湖。
除了大規模的山崩外,小規模的山崩也經常在這座山間發生,每次暴雨,都會造成災害。從地質學上說,這座山具有很多容易崩塌的因素,而且一處崩塌,周邊容易接連發生同樣的現象。十津川的人都十分清楚這一點,但見多不怪,對小規模的山崩不再害怕。這反而加劇慘劇的發生。h2四/h2郡政府在接到十津川受災的報告後,也開始行動起來,民間也發起募捐活動,當地村民開始全力恢復重建。第一件事就是開通道路,與外面取得聯絡。不僅部落的人全體出動,奈良縣也派來很多「黑鍬師」。所謂黑鍬師,就是建築工,都有土木建築的經驗。
由於橋樑塌落,與對岸無法聯絡,就大量使用「箭書」,就是把書信綁在箭矢上射過去。另外,還利用箭矢把繩子射到對岸去。首先把帶子綁在箭矢上射到對岸,然後把繩子綁在帶子上,讓對岸的人拉帶子。這樣就和對岸拉起了鐵索,以此過河。風屋在八月五日利用這個方法在十津川拉起粗鐵絲,綁上網籃,人坐在網籃上,由對岸的人拽著長繩子過河。當地人把這個方法叫作「野猿」。這種「野猿」一直使用到昭和初期。桑谷也使用這個方法過河。還製作方舟,使用鐵絲拉到對岸。
新湖形成以後,在還不會即刻潰決的湖面上,人們製作木筏開展活動。這個方法叫「野鴨」。
對於堤壩薄弱的新湖,則採取爆破的方法。為此出動了大阪第四師的工兵隊,名古屋第三師也前來協助。大阪有一個叫前田隆禮的十津川人,他後來升為陸軍中將。為了救援家鄉的災難,他要求第三師派遣其所屬的同樣是十津川人的笠善治工兵少尉前去救災。另外,農商務省等也通力合作,一處一處摧毀新湖。面積最大的川原樋新湖於九月七日開始破堤,但未能完全潰決,周長一里半的湖面就這樣保留了很長時間。泥沙通過川原樋川大量流進十津川幹流,結果在十津川形成牛鼻新湖。九月十一日,暴雨將牛鼻新湖沖垮。這一天的暴雨威力巨大,雖然沖垮了新湖,但也帶進大量泥沙,使十津川的河床陡然增高,在上野地附近,河床上升超過一百尺。
總之,人們千方百計地搶險救災,到九月末,交通基本通暢。但災民的食品補給、今後的安置尚未解決。所有的農田都已經毀壞,根本無法種植。
食品補給方面,首先是五條俱樂部發起救援,籌集了白米十石、梅乾二桶、鹽十二俵,但由於十津川還在山崩,難以募集到搬運這些食品的民工。最終將五條至阪本之間的大米二斗的運費從十二錢提高到五十錢,才好不容易招募到五十個民工。於是將他們分成兩隊,一隊經高野山前往十津川南面,另一隊則以阪本為中心,向其北面地區分發食品。
從這時起,來自全國各地的捐款及救援物資也迅速增加,各家報社在這方面予以大力配合。
另一方面,在東京的十津川人也做出很大努力。他們不僅提供救援物資,還研究災民今後的安置問題,認為九月上旬移居北海道才是最妥當的解決方法,前田正之、中島源二郎便前往北海道進行調查,於九月十二日來到奈良縣五條,與西村浩平等十津川代表見面商議,正式決定移居北海道,建立新十津川村,終於為災民的最後安置找到一條新路。於是制定規劃書,分發給受災嚴重地區的災民,促使他們下決心搬遷。九月三日,郡文書以及村長、村議員等開會,研究勸說和動員村民遷居的方法,以及鄉村今後如何維持的問題。
恰好此時北海道釧路郡郡長宮本千萬樹來到東京,於是讓他到五條來,九月二十八日向十津川村民介紹北海道的實際情況。這次演講無疑促使村民下了移居的決心,當天就有六百戶(兩千六百九十一人)做出決定。冬天即將來臨,必須在入冬前進入北海道。郡官廳也為此努力奔走,十月十六日奈良縣做出同意移居的決定,十七日這個訊息就傳到十津川。在家裡等待這一紙決定的十津川、十津川花園的居民二百戶(七百九十人),第二天(十八日)就啟程前往神戶。他們多半是步行,二十四日乘坐遠江丸輪船,二十八日抵達小樽。
十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西十津川、中津川的村民二百零四戶(八百三十人)啟程,二十八日在神戶乘坐相模丸輪船,十一月三日抵達函館,再換乘東海丸,五日抵達小樽。
第三批是北、中、南十津川的一百九十六戶(八百六十人),十月二十三日和二十七日分別啟程,三十一日在神戶乘坐兵庫丸輪船,十一月六日抵達小樽。就這樣,六百戶(兩千四百八十人)、即十津川三分之一的人口毫無計劃地在一片慌亂中背井離鄉,前往陌生之地。他們前去的北海道此時天寒地凍,不得不坐著雪橇經過茫茫雪地,進入瀧川的屯田兵營,在那裡過年。過了年後,他們從瀧川過石狩川,在右岸遼闊的平原上開墾土地,開始了極其艱辛的北海道新十津川村的建設。
十津川是山區,職業主要是伐木、木胎加工、酒樽木加工、狩獵等,所謂靠山吃山,至於種地,主要是房前屋後的小塊耕地,或者是經營火田,可以說並沒有真正從事過農業活動。然而,移居到北海道就意味著要變成農民,完全改變過去的生活方式。來到北海道一看,村民們深感自己被拋棄在了這裡。明治二十五年,戶長更谷喜延辭職回十津川老家,新十津川村的村民覺得領導背叛了他們,於是很多人思鄉,希望回鄉,發生爭執。結果西村浩平被選為新戶長,來到北海道。浩平抱著埋骨北海道的決心為新村的建設傾注全力,後來還出任郡長,但他終其一生都是新十津川的村民,把一生無私地奉獻給了十津川。
十津川山谷的人們戰前一直不願意修建大路,他們認為這會成為引發大災害的原因。所以戰前沒有通車,導致這個地方的落後。從村東北角名為迫的地方到小森村公所開會,需要三天時間。往返兩天,開會一天。如此不便,人們還是希望安穩地生活。十津川穀的開發成為戰後的一大課題,但當地的人們心裡祈盼的不只是單純的公路、堤壩的建設,而是這些建設不再引發意料不到的災難。
災難往往在你忘記的時候來臨,當地人還沒有忘記,工程建設方面卻已經忘記了災難。我擔心這不知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
附記:這篇文章寫完以後,十津川在猿谷、風屋、二津野建設水庫,加寬沿河道路,也開通了從奈良經這個山谷到新宮的巴士公路,出現了十津川溫泉度假村。這個山谷已經完全變樣,但地形和地質並沒有改變,依然山險谷深,而且深山還在繼續伐木。
江戶末期為實現天皇親政而發動的打倒德川幕府的政治活動。—譯註
指以文字記錄地方事務、歷史的官員,也稱為「右筆」。
日本土地面積單位,1方里為長寬各1裡的面積。—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