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山間,既不去乞討,又沒有信仰的人,就像山窩那樣編織簸箕、竹刷子、竹籠等拿出去賣,但這樣的村子並不多。做蓑衣、篩子、草履的人,以及用野木瓜的藤蔓、蘡薁等編織籠子、笤帚的人到處都有。有的人幾乎就是強買強賣,如果不買,說不定就會給你家裡放一把火,不過其中很多人只有依靠別人的同情才能活下去。山間生活是相當艱苦的。h2四、山中行者/h2因為生活貧窮,必須依靠別人施與的同情,但遇到特殊情況,就不得不外出流浪。這特殊的情況例如饑荒。我在旅行中經常聽說,因為沒有吃的東西,人們到處流浪,其中有人找到一個地方定居下來。尤其是東北地區,饑荒之年多。我走訪過宮城縣栗駒山山麓的一家農戶,他們原先居住在岩手縣的北上川流域,天保饑荒的時候,舉家往南流浪,不小心走錯道,進入山間,發現這裡有一處空宅,就住進去,一直住了下來。這空宅的主人也是因為饑荒逃往南方。
一遇到饑荒,人們就這樣由北往南逃亡,其中有很多人在移動途中發現空宅,就這樣住了進去。廣島灣沿岸的許多村子也住著不少逃荒過來的人。
不僅饑荒,也有很多人是躲避戰亂不得不移居外地。例如戰敗逃亡者群居的村子,但他們移居一地後,一般不再流浪,所以很難把他們歸入流浪者系列,當然也並非沒有人流浪。流浪者的村子似乎在一定時期裡會舉村外出流浪,定居山村的流浪者好像是按照各自的想法自行出去。我在熊本縣五家莊的山裡看見過佐倉宗五郎之父的墳墓。不知道是流浪到此地死去的,還是外出流浪者的兒子後來成了宗五郎。總之,有這種傳說的山村並不是與世隔絕的。實際上,我聽幾個村民說,他們的祖先經常流浪,總是去平原地區,也有的去過大阪、京都,明治以後還有不少人去北九州的煤礦幹活。談到這些事情時,我還意外地聽說像德島縣祖谷山、奈良縣十津川那些所謂被社會遺忘的村子的人們,其實也是到處流浪。
但是,逐漸成為農耕生活者後,一般都會穩定下來,從事非農業活動的人具有強烈的流浪性。即使住在山間,只要所居之處不是閉塞不通的山谷,隨著山間交通運輸的發展,很多人便會去很遠的地方流浪。長野縣伊那谷的馬伕把山貨馱在馬背上,到三河地區銷售,然後把鹽馱回伊那來。尾張藩則不是用馬,而是牛,他們把這種牛馱買賣叫作「崗船」,木曾的牛馱著木料到群馬縣一帶,然後在倉賀野卸下來,用船運到江戶。
岩手縣北上山脈有鐵礦,牛夫把鐵礦砂馱在牛背上來到中部地區,連牛帶鐵一起賣掉,然後回北上山裡。所以,關東一帶以及中部地區多有南部牛。夏天青草茂盛,不缺飼料,牛夫多在夏天來賣牛。
這些被買走的牛很快派上用場,將新潟縣海岸的鹽馱到長野縣山間的大多是南部牛。將山形地區的青麻馱到越後的也是南部牛。這種青麻是紡織越後縐綢的原料。
東日本多有利用牛馬馱運的習慣,山間則尤其多使用牛,中國地區也是如此。但如果是山高坡陡的地方,只好人背肩扛。翻越飛騨山脈,在岐阜和長野之間搬運貨物的就是稱為「步荷」的人們。在步荷經過的山間,沿途也出現零星的村子。福井縣白山山麓的各村都有不少步荷。他們從山裡把鋤頭柄、蘑菇、構樹皮等背到平原地區。飛騨白川長期以來一直被認為是一個神秘地區,但這裡是硝石的產地。也是步荷把這裡的硝石運到越中平原。運貨途中有稱為「判方」的工頭的家,步荷把貨物運到判方家裡,再由其他的步荷把貨物運到平原地區的批發商那裡,實行一定的分工。這樣,不論哪座山,都有人來來往往。翻越背梁山脈的時候,可以看見山的兩邊大抵都有村落。
住在山間,未必封閉。在平地上的村民看來,覺得他們與世隔絕,但住在山間的人們其實與外面廣闊的世界都有聯絡。我在奈良縣十津川的偏遠山間旅行的時候,對很多現象都深有感慨。十津川最北面有一個叫天川的地方,製作圓托盤、酒樽木料、木勺等,男人負責製作,女人負責銷售。每天拂曉,天還沒亮,女人們都得起床,揹著一大堆貨物到下市町出售,再回到天川。她們還到天川西面,把貨物背到高野山東面的富貴畑。十津川右岸(西岸)村落的人們要翻越幾座山嶺,把貨物馱到高野山。
不僅山裡人要馱著貨物送到批發商那裡,有不少人為了信仰來往于山間。前往高野山的修行者從這裡經過野迫川、天川的山谷,就是大峰山,所以去高野山和大峰的人們都要經過這個山谷。昭和初期之前,沿途還有幾家大旅舍。天川人還給攀登大峰的修行者當嚮導,也有人一邊從事製作木胎的工作,一邊修行。
從高野山往東南方向,翻越伯母子嶺,下神納川山谷,就是十津川。沿十津川下行,可到熊野本宮。這是聯結高野和熊野的近道,過去行者很多。鎌倉時代中期,一遍上人也走過此道。稱為「高野聖」的念佛雲遊僧多經過此道,從高野前往熊野。曾有這麼多人在這條山路上來往,出乎我的意料,再仔細辨認他們在路邊遺留下來的供養塔,有時會發現久遠以前的人名。
不僅山民出山到平原,也有不少平原的村民進山。我在高知縣最偏僻的寺川村看到十七世紀初期的史料,其中有一張從大阪到這座山裡賣蜜蠟的文書,還有一份字據說來這山裡買團茶(磚茶)。團茶是茶葉發酵後壓縮成一團的茶,是茶葉的一種古老製作方法。山間製造團茶,平原的人們遠途跋涉前來購買。那個時代,無論去哪裡都是走路。不走就做不了買賣,不走就過不了日子,我在山間旅行時,對此深有感觸。尤其是山村,如果避居村裡,不與外界來往,絕對無法生活。h2五、落伍者群體/h2上述人們還有據點,有住所,有家,而且這個家大概會一直延續下去,但還有不少人是真正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他們一死,大概就意味著一代的終結,但同樣境遇的人還會絡繹不絕地出現,這個人群也絕不會消失。這類流浪者的名稱出現在《近世風俗志》《人倫訓蒙圖匯》裡。以下是《近世風俗志》裡出現的這些挨戶乞討者的名稱:
神道者、吵吵天王、鹿島事觸、虛無僧、太神樂、今世太神樂、願人坊主、溺水坊主、考物、御日和祈禱、半田行人、我代你、江戶住吉踴、庚申代待、乞胸、綾取、猿若、江戶萬歲、辻放下、仕掛、淨琉璃、說教、物真似、仕形能、物語、講談、辻勸進、獅子舞、首掛芝居、葛西踴、西國順禮、六十六部、四國遍路、乞食、非人乞食、女大夫、犬拾、猿曳、癩病人、節季候、大黑舞、鳥追、砂畫、掃除、一人相撲、襤褸坊主、和尚今日。
從這些名稱可以知道當時有很多流浪乞討者。《近世風俗志》成書於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人倫訓蒙圖匯》則在元祿三年(一六九〇年)往前追溯一百六十三年成書,那時挨戶乞討流浪者的人數和型別就極多。《人倫訓蒙圖匯》記錄的名稱如下:
鍾鑄勸進、針供養、庚申代待、門經讀、腕香、箸供養、御優婆勸進、栗島殿、佛餉取、歌念佛、缽開事觸、大原神子、八打鐘、念佛申、缽敲、代神樂、獅子舞、歌比丘尼、似瀨順禮、高屐、與二郎太平記讀、猿舞、夷轉、文織、門說經、放下、住吉踴、猿若、四竹、謠、風神拂、門談義、雪馱直、船頭非人、姥等、節季候、萬歲樂、鳥追、祭文、御奉禮、厄拂、物吉。
兩相比較,《人倫訓蒙圖匯》中有的名稱在《近世風俗志》中沒有出現,我認為不是因為這類人沒有了,而大多是作者漏寫了。幕府末期,這種挨戶乞討流浪者越來越多。
這些人中也有的多少身懷技藝,但大多數就是乞討。就是說,他們沒有任何可以為生產做出貢獻的手段,只能依靠些微技藝或者低俗的唱唸挨家挨戶地乞討而活。據說大正十二年東京大地震之前,東京及郊區還經常能看見這樣的乞討者。他們完全如塵土草芥,一旦死去,輕如鴻毛,無人過問,但這樣的人不會斷絕,還會不斷地出現。其中很多人是人生的落伍者,但他們能夠活下去,這是因為一般民眾給予乞討者足夠的食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民眾懷著無限的愛憐之心。後來的事實證明,一旦沒有民眾的施捨,乞討者也就消失了。h2六、行旅的動力/h2人們不忍心對這些除了站在門口乞討之外別無生路的人棄而不顧,因此職業乞討者也隨之大量存在。吆喝叫賣的行商也是其中之一。其種類比挨戶乞討流浪者要多得多,《近世風俗志》中記載有一百六十多種,主要集中在江戶的城町,可見有多少人在江戶街頭叫賣。但是,如今東京幾乎看不到行商的身影,在外地還能見到他們的模樣。
行商中有的在本地銷售本地產品,但有不少人去很遠的地方。近江商人就是典型的例子,不只在近江,在全國各地兜售播磨的茶葉、魚鉤、筆墨等。富山、大和的賣藥行商也是走遍各地。德島縣阿部村和愛媛縣松前的女人起初只是賣魚,大正到昭和初期,她們的足跡遍及朝鮮、蒙古、中國的東北和華北地區、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地。不只是為了吃飯,從行商的歷史中可以發現他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動力。只要政治上允許,他們哪兒都去。愛媛縣的一個老大娘對我說,不懂本地話照樣可以做買賣。我看著她和藹的面容,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我在愛知縣三河山間村公所的史料中看到一份失蹤者名單。這是明治初年未向政府報告、擅自離村外出的人名。要是在江戶時代,這些人就屬於居無定所的流浪者。他們是否真的失蹤了呢?我向村公所逐個詢問他們的情況,其實父母親都知道他們的去向。他們在異地他鄉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雖然也有落伍者,但大多數都過著正常的日子。
這種脫離村落生活的人很多,他們不只是單純的落伍,不少人是為了追求村外不同的世界。江戶時代盛行一時的去出羽三山、古峰原、富士、大山、善光寺、御嶽、伊勢、大峰、本山、金比羅、宮島、英彥、阿蘇等朝拜是一種信仰之旅,主要目的也是想看一眼村外的世界。有許許多多的人支援這種朝拜行旅,不僅使這種行旅成為可能,也的確可以接觸另一個世界。他們雖然與鄰村的交往並不密切,卻出乎意外地與廣闊的遠方世界建立了聯絡,村子也因此並不封閉隔絕。
如此看來,我覺得現實情況與學者一直主張必須嚴格限制行旅,認為這樣的旅行既不方便又使村子封閉的觀點十分矛盾,但在秋田檜木內山間的一個部落,向每一個老人詢問外出旅行的經歷時,瞭解到女人其實並不經常外出,倒是男人幾乎都是去伊勢、熊野,而且叉鬼每年必去越後山間。這種現象不僅限於秋田山間,我在各處詢問,都是這樣的回答,民眾的世界具有出乎意料的廣泛性。
不過,落伍者的流浪、信仰流浪、因職業的流浪等由於身份不同,其移動的方法也各自略有不同。
以潛入海里採集海藻、貝類為職業(專職或兼職)的人。男海人稱為「海士」,女海人稱為「海女」。古代泛指漁民。—譯註
空也上人(903-972),平安中期僧人。天台宗空也派始祖。因經常站在大街上為庶民念佛,被稱為阿彌陀聖、市聖。致力於修橋等社會事業。—譯註
指將山嶽信仰同佛教融合,潛身於山間修行的人。
一遍上人(1239-1289),鎌倉中期僧人,時宗創始人,又名遊行上人。在熊野本宮閉關。雲遊全國,倡導踴念佛。—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