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本書的文章大多發表在《民話》雜誌,從第三期開始,以《老年人們》為題進行連載,隔月刊載一篇,共十篇。《在對馬》《村落的寄合》《女人的社會》《土佐源氏》《梶田富五郎翁》《我的祖父》《世間師(一)·(二)》《文字記錄傳承者(一)·(二)》都是寫以老年人為中心的古老傳承。因發表在雜誌上時長度限定為三十張稿紙,所以收入本書時長度有增有減。也由於責編寺門正行的電話催促,以及多在火車上寫作,所以這次都略作增刪修改,統一結集出版。
其中《土佐源氏》曾以《土佐檮原的乞丐》為題授權給《日本殘酷物語》,其內容對刊登在《民話》上的文章有所增補,收入本書的是增補後的文章。這個談話內容本來更長一些,但所涉及的都是男女情事的話題,所以略去。這個老人素話葷話不分,什麼都講。
為儘量使上述文章讀起來流暢,於是加上刊載於昭和三十五年一月號《教師生活》上的《尋找孩子》、刊載於昭和三十四年八月十七日《讀賣新聞》上的《農婦們的聖話》、新寫的《名倉漫談》、未發表的舊稿《土佐川夜話》。
我寫這些文章起先只是打算描述老年人的傳承者形象,但在寫作過程中改變主意,想描述這些老人年輕時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中如何生存下來的。我不是作為單純的回顧,而是作為與現在密切相關的問題,思考老年人產生的作用,因此文章的題材相當不統一,而且在寫作過程中加上幾個新的想法。例如本書只寫東日本的老人高木誠一翁,其他沒有涉及。就是說,沒有描寫中部以及西日本社會背景下的老年人形態。
就今天的日本學術而言,日本的首都是東京,許多學者都集中在東京,看問題的眼光也是以東京為中心,腦子裡所描繪的地方也都是以中部到東日本的情景為基準。例如婆婆虐待兒媳婦在戰後成為大問題。這的確是問題,但一般發生在家長制根深蒂固的地方。另一方面,兒媳婦欺負婆婆的問題有過之而無不及,但社會並沒有視之為大問題。這大概因為婆婆缺少訴諸媒體的方法和能力吧。在婚姻問題上,明治中期之前,奉父母之命結婚與按自己意志結婚的女性究竟各佔多少比例呢?在西日本,後者不是比前者更多嗎?
即使同一個時代,很多事情也因地而異,這不是可以用先進和後進這樣的形式簡單地一刀切的,而且我們往往瞧不起舊時代的世界以及生活在比自己下層的社會里的人們,想懷有一種悲痛感,但難道不應該設身處地為他們本人著想嗎?
我想就本書收入的老年人採訪記錄的動機和過程做一點說明。
起初我只是想在日本全國走一走看一看,於是從昭和十四年開始隨意在各地行走。我在拙著《通往民俗學的道路》中已有講述,這是我在戰爭結束前主要的旅行方式。正是在這樣的旅行中遇見土佐源氏、田中梅治翁、高木誠一翁的。
戰後,我回鄉務農,昭和二十七年之前,多居家中。之前我也回家參加插秧、收割水稻、摘橘子等農活,因此對農業技術甚為關心,打算掌握比別人更多的農業技術。於是我在農閒季節到戰前旅行時認識的朋友那裡,給他們帶去農業技術,同時進行農村調查。不論走到什麼地方,我只要稍微看一看,就能推斷出這裡的農業技術是什麼程度、農業經營怎麼樣、林業發展得如何,因此也能幸運地進村和男女老少親切話談,而且互相免去不必要的客套虛禮。
後來我決定儘量仔細地、沒有遺漏地調查某個地區。例如我走訪家鄉島內的所有部落,路上遇見什麼人,就詢問看到的問題,瞭解情況。另外從昭和初期開始,二十年間我走訪了大阪府泉南郡、奈良縣生駒郡的大部分部落。這樣就能知道每個部落是如何產生、如何生存下來的。用同樣的方法,我還走訪了瀨戶內海的各個島嶼。
另外,我還多次走訪同一個地方,也積極參加學會組織的調查活動。《梶田富五郎翁》就是九學會聯合調查對馬時的採訪記錄。
這樣的生活狀況一直持續到昭和二十七年,由於健康原因,只好暫時停止旅行。昭和三十年開始,主要集中精力開展對山村的調查。其中有的是根據學會的調查報告開展的;也有的是和數位志同道合者成立調查會,在林野廳、農林中金的資助下開展的,已持續六年。我們已經完成對七十處村落的調查,正在撰寫調查報告。
我的調查方法是首先選好村落,進村後轉一遍,看看是什麼樣的村子,然後去村公所,在保管室裡查詢明治時期以來的資料,再向村公所的人們求證疑點。同樣,去森林組合、農協也這樣調查。如果瞭解到有人家儲存史料,就去這些世家將必要的部分抄寫下來。另一方面,選擇幾戶農家進行個別調查。我調查一戶大抵得花費半天時間,上午、下午、晚上,一共三家,這就不錯了。如果委託我的夥伴們調查,他們的效率更高。
接著,我與村裡的老人見面,把自己心中對史料以及村公所資料的疑問都坦率地提出來,儘量讓他們無拘無束地發表意見。這樣就明白他們的關注點是什麼,同時也瞭解很多事情。《名倉漫談》就是通過這個機會採訪的記錄。
同時,我還設法創造與主婦和年輕人見面的機會,一般採取召開多人座談會的形式,既聽他們的講述,我也發表意見。
利用上述方式進行調研,梳理出一些問題。其中我最想了解的,是這些構築出今日文化的生產者,其動力是在什麼樣的人際關係和環境中產生的。
參與和協助我們調查的當地人非常多,我沒有感覺受到他們的阻擾、反對或拒絕。當然,我們也闖到反對者那裡去,但很少有讓我們失望而歸的。這大概是因為我長得像上一個時代的老派人吧。而且,對方不是順著我的意思說話,而是完全按照自己的風格說話,這是難能可貴的。儘可能原封不動地把他們的講述傳遞給大家,是我的一項工作。
在西谷先生的關照下,我能為無名的人們撰文出版,深感高興。
全稱農林中央金庫,日本於1923年設立的具有中央機關性質的金融機構,也是國內最大的投資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