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馭我們宇宙的一共有四種基本作用力,其中引力大概是我們最經常意識到的一種。每次摔倒,每次利用腿部肌肉推動自己站立,每次抬起重物,你都會被提醒引力的存在。
所有一切都受到引力影響。
但所有一切也都創造引力,包括你,包括你那悉尼的阿姨每次聖誕送你的水晶花瓶。
正好說到花瓶,想象一下在小島上的你身邊恰好有一隻她送你的花瓶。
看看它。
現在讓它掉落在一個堅硬的表面上。
它落下去,成為碎片。
你可以想象讓你收藏的那些花瓶全部落下,在地球上你能想到的各個地方。
真奇怪,它們總是會落下。打碎。不管在哪裡。
好。
這個實驗不僅處理了你的那些花瓶,還證明了一件事:只要比空氣密度大,任何在地球上投下的物體都會落下,牛頓(以及任何頭腦正常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
那麼比空氣輕的東西呢?為什麼氣球可以升到天空而不落下?它們沒有感受到地球引力嗎?
它們的確感受到地球引力,但是它們有競爭對手存在。
當物體被地球往下拖拽時,密度越高的往往會處於越下面的位置。如果比空氣輕的物體看上去在往上飛,那是因為它們上面的空氣密度比它們高,所以要下來佔據它們的位置。如果我們能夠看見空氣,你就能直觀地看到這一現象,可惜你看不見空氣,只能看到整個過程的結果:輕於空氣的物體被往上推,因為看不見的空氣堆積到了它們的下面。引力永遠是互相吸引的,它永遠讓物體掉落,但競爭產生了層次,某些物體不得不往上走,以騰出空間容納比自己更重的物體。
明白這些以後,我們可以把地球想象成一個巨大的球體,因為它在自己周圍的宇宙構造中產生了陡峭的弧度,所以許多東西粘在了它的表面。你所見到的一切物體都會順著斜坡滑下,你自己也順著斜坡滑下,直到地板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比你密度更高的東西出現在你下方,防止那些物體、你和其他一切東西進一步下滑。地殼上的岩石比水密度大,因此海洋位於海底堅硬的岩層之上。石頭與水比空氣密度大,因此大氣層位於我們地球表面(岩石或水)之上。
我們人類,生活在吸附於地球表面約一百公里厚的大氣層下。我們比空氣密度大,我們不會飛起來。但我們比地面密度低,所以我們能夠站在其上。
有些時候,一些物體(或動物)能夠離開地面,升入天空,但它們需要能量來支援這種行為,往往要不了多久就必須回到地面,除非它們比空氣輕,我們從來沒有見過比空氣輕的動物,如果真有這樣的動物,顯然結局必然是不幸的。
那麼要是沒有地球,所有的一切又會掉到哪裡去呢?
你那熱帶島嶼上現在正是星期日早晨,你的朋友們在你那次奇怪的意識旅行後天天給你帶早餐,而且顯然他們對你的故事表現出越來越強的好奇心。一些人甚至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你描述中的東西,其餘人覺得晚上睡不著覺,擔心太陽的死亡。不幸的是,這些人想方設法要讓你不再說下去。看上去他們的確找到了一個辦法。
你睜開雙眼。
空氣裡的塵埃在早晨的陽光裡翻騰舞動,它們一定也感受到了引力,你正浮想聯翩,有人來敲你的門。
「進來。」你一邊說,一邊從床上坐起身,期待著面帶微笑的朋友或許會帶來水果和咖啡。
門開了。是她。你那位住在悉尼的阿姨。
她身邊還有三隻大包,裡面裝滿了水晶花瓶,雖然你一直認為不可能,但它們的確比你想在引力實驗裡打碎的那些還要醜陋許多。
她走進房間,一點也沒有為你還躺在床上感到擔憂,她走到你身旁,拍拍你的臉頰,遞給你一隻花瓶,靜靜地微笑著,臉上帶著理解你的表情,知道沒有語言能夠準確地形容你見到她突然來訪時的興奮之情。
你手捧花瓶,閉起眼睛想要保持平靜,內心裡突然絕望地想要飛去另一個地方。
幸運的是,當你再次睜開雙眼時,發現你的確飛走了。
非常「另類」的地方。
外太空中。
小屋、陽光、你的床和阿姨,都不見了。
你又回到了恆星中間,如同在本書第一部分中一樣,不過這次看起來要安全得多。
環顧四周,你禁不住微笑起來。
沒有什麼馬上爆炸的跡象。
沒有被熔化的地球。
所有的恆星都很遠,一切都那麼安靜。你漂浮在充滿微小亮點的無邊黑暗之中,感覺很酷,雖然有一些怪異。
在本書第一部分中,你發現在太空裡的只是自己的意識。除了被彈出黑洞的那一個瞬間,你感受不到任何力量。這次,你將經歷一些不同的感覺,你沒有把自己的身體留在島上,而是在太空中,包裹著的宇航服材料給它提供了保護,你正體會著失重的感覺。
看上去一切都很真實,甚至你能感受到陣陣噁心,但很快你就克服了它。
而且你還意識到,雖然很幸運,你的阿姨已不在你身邊,但她給你的花瓶依然在你手中。
你帶著嘲諷的微笑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你砸那隻花瓶。沒有地球,沒有恆星。
你臉上露出堅毅的神情,決定再做一次引力實驗。
你伸出雙臂,放開手,放下花瓶,不管你怎麼看,那隻花瓶依然停在原地,紋絲不動。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很快,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流逝,什麼都沒發生。
或許這隻花瓶還向你移動了一點,但沒有多少距離。沒到能夠記錄到的程度。
最後,你失去了盯著這隻大花瓶看的興趣,你用指尖推動它,看著它慢慢離你而去,沿著一條直線。可喜的擺脫。
如果你不推它,這隻花瓶會一直陪伴著你。它不會掉落。無論如何,它又能掉到哪裡去呢?周圍沒有行星與恆星,也就沒有上下左右之分。一片虛空之中,所有方向都是等價的,沒有一個花瓶可以飛向的地面,除非,你把自己看作地面。但那樣太粗暴了吧,不是嗎?好吧……談論宇宙時,你不會過於在意自己。過了好長一段無所事事的時間,你果然看見那隻花瓶在朝你飛來。真難看,即便隔著這麼遠。引力在起作用,你創造的引力。
你心底浮現出一個奇怪的問題:是這隻花瓶飛向你,還是你飛向它?
從你的角度看,也同樣可以把花瓶看作地面,而你正向它掉去。不幸的是,你還來不及仔細想想這個問題,一顆小行星從你身邊掠過,用它看不見的引力抓住你和那隻已經很近了的花瓶。
如果有人問你,你或許會說因為你更重,會比花瓶更早落到小行星的地面上。然而,不對。事實並非如此。你和那隻花瓶同時到達了那塊表面滿是塵土的石頭上。當你的雙腳接觸到那軟軟的地面時,你立刻抓起那不成功的藝術品砸向小行星的地面。
不幸的是,那顆小行星的地面並不像地球的那麼堅硬,花瓶沒碎。相反,一片巨大的宇宙塵土被你揚起,包裹著你……滿心不快,你舉起花瓶用盡全力往外扔去,徹底擺脫它。這下,它回不來了,你認為,你透過塵埃雲看著它消失在遠方,放下心來,覺得它將永遠在宇宙中孤獨自轉。
終於清靜了!
你現在可以放鬆一下,欣賞欣賞不受干擾的美景,仔細想想那些從來沒有人想過的引力實驗。
正當你胡思亂想時,忽然注意到你所站立的這塊石頭不再直線前進,它的軌道突然變彎了,朝向一個黑暗冰凍的世界飛去,那是一顆沒有恆星的游離行星,在虛空中游蕩,懷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實現的希望——就是某天能夠找到一個閃亮的新家。你的周圍依然存在危險。只是你剛才沒有發現。
有一個瞬間,當你的石頭正往下向著那顆行星加速時,你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幾乎可以肯定,你將與行星正面碰撞,即將撞上那個冰冷而死寂的世界表面。你聽說過,面對即刻到來的死亡之時,人們會記起早已忘記的記憶,或看見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展開。你好像沒有經歷這些,除了阿姨的臉,你什麼都想不起,似乎將你這個身體所面臨的必然死亡歸咎於她和她的花瓶。
為了拯救自己,你拼命向下發力,跳離了小行星表面,剛完成這個動作,你就意識到兩件事:一是與你想象的不同,你並不在一條撞擊軌道上;第二,雖然你能跳離小行星,但卻無法在太空中游泳。
就像星際過山車,你和你的石塊速度越來越快,沿著行星在宇宙構造上產生的斜坡一路滑下。如同你預期中的,你在離行星表面幾千英里的地方與它擦肩而過,掠過它黑暗冰冷的地面,與你的石塊一起再次飛向太空,但速度比下落時快了很多。你和你的小行星剛從那個行星世界偷了一些能量——動能,就像在迷你高爾夫球場上的一隻高爾夫球,錯過了那個調皮移動著的球洞,繞著它的邊緣轉了一下,卻令人失望地從另一邊轉了出去。
一個靜止的球洞不會發生這樣的行為,靜止的世界也不行。但移動球洞可以,移動中的行星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