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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印度奇觀與中國寶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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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會野心與世俗貪慾的危險,我決心再度啟程,從巴士拉出發,與一群誠實的商人一起,滿載貨物,沿底格里斯河順流而下。

——辛巴達,開始了他的第三次旅程,出自《一千零一夜》

1000年前,一位波斯船長退休之後,開始寫回憶錄。儘管這份回憶錄現在只在伊斯坦布林一座清真寺中還倖存一份孤本,但是在這位船長生活的時代,這些故事使他聞名於世。布祖格·伊本·沙赫里亞爾船長,將其著作稱為《印度的奇觀》(citethewondersofindia/cite),但是他在這本書中卻不侷限於描述印度文明。他呈現給讀者的是在他自己的職業生涯中航行過的熱帶海洋沿岸豐富多彩的生活風貌。他對於那個時代人們生活的自發還原,遠比任何學術復原所能達到的水平高超。他描述了在風暴中飄搖不定的船隻上恐懼的乘客,因為被欺騙而憤怒的商人,沐浴在愛河中的年輕人,以及坐在以珠寶裝飾的王座上、睥睨眾生的傲慢帝王。

為了娛樂的緣故,他將許多沒有太多依據的軼事收入書中,其中包括美人魚、能夠吞下大象的巨蛇、被咬一口就能讓人「連眨眼的工夫都沒有」而迅速喪命的雙頭蛇,以及擁有超凡效能力的女人。「布祖格」只是一個綽號,意思是「大的」。他被稱作「布祖格」很可能是因為他愛好以誇大的方式講荒誕的故事,而不是因為他本人身形高大。他說,寫這本書的目的是帶著讀者前往許多國家,進行有趣並且有益的旅行。儘管《印度的奇觀》與《一千零一夜》有許多相似之處,但是兩者仍有很大區別,因為《一千零一夜》中的辛巴達是一個虛構的英雄,而布祖格筆下的大部分內容則經得起歷史的審閱。

相關的歷史人物和事件表明,布祖格寫回憶錄的時間大概是西元950年(伊斯蘭教歷341年)。他生活在波斯灣南端的屍羅夫,以那裡的狹窄海峽為起點,印度洋像扇子一樣展開。就如同羅馬人曾經稱地中海為「我們的海」,對於布祖格和他同時代的人而言,印度洋也一樣,是伊斯蘭世界的延伸。

屍羅夫擁有30萬居民,整座城市被山環繞。這使得它在夏天的幾個月中像一口大蒸鍋,與布祖格同時代的一個人稱它是波斯最熱的地方。它也是波斯最富裕的地方之一。在富有的商人庭院中,噴泉總是不間斷地噴出水來;天黑後香油在鍍金的枝形吊燈裡燃燒,驅走黑暗,光線投射下來,照亮了蓋著絲綢與天鵝絨的長沙發;高大房屋的牆壁上,鑲著來自印度的柚木護牆板;來自非洲的紅樹房梁,支撐著平坦的屋頂。屍羅夫最大的建築是總督宅邸和大清真寺。停泊在港口中的大船帶來了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國家的貨物。而小一點的船隻從波斯灣北上,將貨物運到巴士拉,但由於底格里斯河帶來大量泥沙,這使得遠洋船隻經常在那兒無法卸貨。

即使屍羅夫如此富足,也無法媲美巴士拉的奢華與壯美。而巴士拉與哈里發的首都巴格達相比,還要略遜一籌。巨大的宮殿群坐落在底格里斯河河邊,光滑如鏡的條紋大理石柱支撐起它們的穹頂,它們是阿拉伯世界的奇蹟。與布祖格同時代的歷史學家穆卡達西讚美它的壯麗:「巴格達,伊斯蘭世界的中心,它是幸福安康之城,城中充滿談吐不凡、舉止高雅之人。那裡的風是和煦的,科學是尖端的。那裡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美麗的。人人心嚮往之,而所有的戰爭則與它永遠絕緣。」

儘管哈里發是宗教領袖,但是由於王朝間的紛爭,哈里發也曾幾度喪失權力,而巴格達仍然控制著一個疆域從印度一直延伸至埃及的帝國。在帝國建立300年之後,也就是基督教創立即將滿1000年的時候,伊斯蘭教吸收了比基督教更多的信徒,囊括了比基督教更廣闊的地域。正是在這時候,布祖格的作品為我們開啟了一扇窗,引領我們進入一個新的千年。在新千年裡,這兩種宗教之間的衝突幾乎沒有間斷過。

如果當時伊拉克、波斯、印度的城市居民能覺察到西方人的存在,他們會對西方的貧窮感到震驚。而歐洲人的視野,仍然沒有超出他們那幾個半文盲軍事領袖模糊的領地邊界。西歐處在世界文明的外部邊緣,而巴格達則可以誇口說自己處在世界文明的中心,它只有君士坦丁堡這一個競爭對手。「歐洲」與「基督教世界」統一的概念還沒有生根。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半異教徒、半基督教徒的入侵者仍然能在幾乎任何地方造成巨大破壞。

殘留下來的一些古典文獻在歐洲的修道院裡得以倖存,但是它們完全無法與阿拉伯學者們的圖書館收藏相提並論。後者擁有到目前為止幾乎所有古希臘的偉大作品,而且它們都有阿拉伯語譯本供學者們使用。像布祖格這樣一位波斯船長使用這些作品的便利程度,都遠超過歐洲最博學的基督教主教。

伊斯蘭世界的邊界循著北非海岸延伸到西班牙,在這條邊界之外,東西方很少有直接接觸的機會。去過比義大利還要遠的地方的歐洲基督教徒,幾乎只有秘密前往亞歷山大里亞的貿易商、努力趕往耶路撒冷的朝聖者,以及被賣作奴隸的年輕男孩兒和女孩兒。這些女孩兒註定要在女性奴隸的陪伴下,在閨房裡侍候阿拉伯貴族。而陪伴她們的女性奴隸,有的來自衣索比亞,有的來自紅海以南的遙遠非洲國家。男孩兒則在法國凡爾登一處臭名昭著的集合地集體被閹割,淪為宦官。之後,他們越過比利牛斯山進入西班牙,在那裡登上由被稱作「識路者」的猶太商人控制的船隻前往印度洋沿岸諸國。

在9世紀初的一個短暫時期裡,基督教歐洲與伊斯蘭世界一度產生了相互諒解的可能。儘管距離遙遠,但是哈里發哈倫·賴世德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多次互派大使,商討一個從未實現的阿拉伯計劃:共同發起戰爭,攻佔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互派使者的事只在查理抄寫員的記錄中看到過;哈倫在巴格達接待多國大使,自己也將大使派往各國,所以伊斯蘭的編年史家可能覺得與查理互派使臣的事不值得特別記載。)哈倫年輕的時候曾經包圍君士坦丁堡。他派遣使者前往拜占庭,面見君士坦丁六世,在力勸君士坦丁六世改宗伊斯蘭教無果之後,才轉而採取了擴大西方教會與東方教會之間嫌隙的策略。

哈里發沒有向查理提出這樣的建議,只是送給他奢侈的禮物:珠寶、象牙棋、刺繡真絲長袍、滴漏,以及一頭叫作阿布·阿拔斯的被馴服了的白象。這頭以阿拔斯王朝第一代哈里發的名字命名的白象,曾經屬於一位印度王公。而成功地將這頭大象從幼發拉底河帶到地中海的,是一位叫作以撒的猶太人。他是前往巴格達的三人使者團裡唯一的倖存者。在一次危險的跨海航行後,他們抵達了義大利。之後,這頭大象又被牽引著越過了阿爾卑斯山。在802年7月20日,它終於邁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進入了查理位於亞琛的宮殿。皇帝很快就對這頭大象十分用心。它經受住了歐洲的氣候,在那裡生活了整整八個年頭。白象最後殞命是因為皇帝為了恐嚇到處劫掠的丹麥人,而草率地將它帶到了德意志北部陰冷的呂內堡石楠草原。

巴格達的哈里發與法蘭克人的「哲學王」之間的這些接觸,被證明僅僅是一簇跨越宗教與文化分歧的短暫的火花。查理原先計劃在耶路撒冷建立一處基督徒的暫居處,這一點也得到了哈倫的贊成,而這正是中世紀傳奇的基礎。查理是第一位十字軍戰士,他曾率領一支朝聖者的軍隊前往聖地。然而,真正的十字軍東征要晚一些,在1095年由教皇烏爾班二世發起。到那個時候,阿拉伯人會震驚於他們宗教仇敵的粗野與殘忍。

信奉基督教的歐洲是封閉的,並且與亞洲隔絕,而非基督徒的歐洲人——居住在西班牙和地中海島嶼上的阿拉伯人——則可以自由地在已知的世界中漫遊,甚至可以前往遙遠的中國。這意味著旅行者首先要穿過埃及和阿拉伯半島,之後到達像屍羅夫一樣的港口,也就是從那裡,「中國船」起航,開始當時人類已知的最遠距離的航行。布祖格曾在一個故事中提到一個來自加的斯的人,他極為大膽地偷乘了一艘開往中國的船。這個人親眼見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航海船隻的巨大差異:一種是開往中國的、發出嘎吱嘎吱聲響的船;另一種完全不同,是笨重的、用巨大的釘子固定住木板的平底船,後者他可能在西班牙的海港中見過。

使用椰子纖維繩索捆綁印度洋船隻木板的原因,通常可以用「磁山」的神話加以解釋。用釘子固定船板的船隻航行到磁山附近,船體表面的每一片金屬物都會飛出去,所以這種船隻註定沉沒。在辛巴達的一個故事裡,當一座磁山隱約出現在船頭前時,船長就立刻「將包頭巾甩在甲板上,撕扯自己的鬍子」,因為他知道自己死定了:「釘子從船體飛出,射向磁山。船隻碎成片,我們都被丟入怒海。大多數人當即就淹死了。」

然而,現實真相是阿拉伯半島缺少鐵礦,打造刀劍的鐵匠們通常最先要求從錫蘭和東非那樣的地方進口金屬。此外,如果「縫合的」船隻需要擱淺維修,原材料就在手邊總是令人安慰,因為印度洋岸邊隨處可見椰子樹。海洋也提供了維護船體的材料——厚厚地塗抹於船體表面的油脂,這些油脂來自鯊魚和鯨魚的屍體。(作為一個造船港口,屍羅夫擁有一個處理鯨脂的工場。)在船體塗油的目的是使木材免遭腐蝕,並且保持韌性,以便在觸礁時不容易被撞壞。

印度洋的這些「縫合船」擁有悠久的歷史。大約在西元50年,一位希臘航海者在一本海員手冊裡最早提到它們。這本手冊被稱作《厄利垂亞海航海記》(citeperiplus[circuit]oftheerythreansea/cite),它如實地描述了此次探險和印度洋的貿易條件,以及在岸邊遇到的人們。它提到一個叫作拉普塔(rhapta)的東非海港(遺址尚未被發現),在那裡可以買到大量的象牙和龜甲,「縫合船」也是在那裡被建造的。

從阿拉伯半島前往中國的船隻,沿著印度到錫蘭(意為紅寶石之島)的海岸線向南航行,向東到達蘇門答臘島,穿過亞洲最南端的馬六甲海峽,然後向北進入中國海。整趟航行需花費一年半的時間。船長們通常選擇在護航隊的陪同下遠航,以減少印度西部海域大量海盜的騷擾。海盜們有時間隔開來,駐守在固定的貿易航線上,以攔截落單的船隻,他們在敲詐到錢物後才對這些船隻予以放行。沿海地帶的統治者因為給海盜提供了避難的港灣,甚至可以在這種生意中分一杯羹。

即使在航行的過程中人們要面臨巨大的風險,但是中國的誘惑是無法抵抗的。它有精美的商品和非凡的技術。關於中國,人們相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布祖格從未表示他本人乘船到過中國,但是毫無疑問,他從朋友那裡獲得了關於中國的各種資訊:一個身居高位的官員是如何在10萬騎兵的護送下進入廣州的;中國的一位統治者,在接見一個阿拉伯商人時身邊環繞有500名各種膚色的女奴,這些女奴身披各種絲綢,佩戴各式珠寶。官員們的待遇可能被旅行者的故事誇大了,但是東方軍隊中數以萬計的騎兵數量,以及專制君主們總是驕傲於擁有大量姬妾的情況則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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