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半島著迷於從中國進口的華美貨物(直到今天,瓷器在阿拉伯語中還被叫作「中國的」)。甚至紅海也一度被稱作「中國的海」,因為在最早的時代,就是從那裡,滿載象牙、香料和黃金的貨船起航,前往中國交換奢侈品。繼希臘人之後,羅馬人開始稱呼中國為「賽里斯」(seres)——「絲綢之國」。
伊斯蘭教創立之前的波斯——偉大的薩珊王朝,曾派遣代表團前往中國。儘管波斯的古老文明有很多了不起的技藝,如中國人樂於學習的波斯製作銀器和吹制玻璃的技術,但是中國的統治者總是認為其他所有國家都必須承認中國的優越地位,並且要歸順於它,這是理所當然的。其他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如此強硬地堅持這一點。儘管我們已知一箇中國學者在10世紀曾拜訪過巴格達,但是布祖格從未提到有任何一箇中國商人去過印度洋以西的地方。當中國皇帝收到遙遠國家的君主送來的禮物時,他傲慢地接受了它們,並將它們視作覲奉的貢禮。作為回禮,中國皇帝以賜予者的身份,授予對方封號。
儘管遠洋航行充滿風險,或者正是由於這些風險,航行到遙遠國家的前景成為攪動年輕人激情的動力:與夥伴們一起出海的遠洋船隻的輪廓、在印度洋地區的古城出土的房屋石膏板上的斑駁印記,共同承載這樣的精神與情感,但是毫無疑問,災難總是頻繁發生。9世紀的一份中國官方記錄提到,從印度洋航行過來的船隻攜帶「白鴿作為訊號」:「如果船隻沉沒,即使遠達數千英里,白鴿也會飛回家鄉。」對水手而言,陸地鳥類是個好兆頭,因為經過數星期的外海航行,這些鳥類是他們看到的第一個證明不遠處有陸地的標誌。在沒有航海圖和精確的航海儀器的時代,船長們通常依靠這些標誌:海水顏色與洋流的變化,海面上漂浮的船隻殘骸,甚至是夜晚海浪磷光的數量。
布祖格將一位七次成功航行到中國的船長稱作英雄,但是這位英雄最終與他的船一起葬身大海了。印度洋的遠洋船隻最多能承重一百噸貨物和五六十個人。這樣的船總是畏懼風暴,但因為沒有風而造成船隻不能前進的狀況與風暴一樣危險。飲用水可能會耗盡,或者病菌也會從老鼠出沒的地方在船上傳播開來。有時高溫和惡臭會把乘客逼瘋。那些還留有理智的人花大量時間閱讀宗教經典,以期從中找到可以安全抵達的預兆。人們站在船頭密切觀望,在陸地最終映入眼簾後發出第一聲歡呼以提醒其他人。
《印度的奇觀》通常在講述發生在海上的故事時體現出一種反諷式的幽默,但是這些故事也可能是令人心酸的。當布祖格講到人們遇到危機如何行事時,那種真實感使得其間的數個世紀好像突然消失了。他講述了一次海難過後,幾個乘坐小船死裡逃生的倖存者在海上漂流了幾天,遠離了印度海岸。他們之中有一個男孩兒,他的父親在船沉沒的時候淹死了。飢餓逼迫倖存者想到同類相食,於是他們決定殺死並且吃掉那個男孩兒。「他猜到了我們的意圖,我看到他望著天、眯著眼,默默祈禱。幸運的是,就在那一刻,我們望見了陸地。」
因而,許多到處漫遊的商人選擇最能吸引他們的港口定居,而非冒險返航,這並不令人吃驚。有生意可做,有清真寺可以禱告,有奴隸和姬妾可以滿足他們的生理需求,除此之外,還希冀什麼呢?特別是安全抵達中國的旅行者,通常都不情願回去。在布祖格寫書之前的兩個世紀,東方的波斯人和阿拉伯商人已經多到可以對廣州發起一次海上劫掠,而原因據推測是報復他們所受的虐待。
布祖格在手稿中提到一位從中國返回的旅行者,他是一個猶太人,名叫伊斯哈格·本·亞胡達。他出生於索哈爾的一個貧困家庭。索哈爾是阿曼的一個主要港口,而阿曼則正好位於波斯灣的入口。與一個猶太同事吵了一架之後,伊斯哈格決定出國碰碰運氣。他帶著自己的全部家當——200金第納爾,首先前往印度,之後又踏上前往中國的旅途。
在伊斯哈格到達中國之前幾年,中國發生了幾場動亂,在這些動亂中超過10萬的外國商人及其家人被殺害,但是伊斯哈格留了下來,並且發了財。30年後,也就是西元912年,索哈爾的民眾震驚地看到伊斯哈格回到了家鄉。他不再是一個地位低微的乘客,而是一名自己擁有船隻的富有商人,他的船滿載著絲綢、瓷器、麝香和珍貴寶石。
布祖格殷勤地講述了伊斯哈格是如何與阿曼的埃米爾艾哈邁德·本·希拉勒達成諒解的。「為了逃避關稅和什一稅」,他們達成了價值100萬迪拉姆的「約定」。伊斯哈格為了鞏固他們之間的友誼,還額外送給埃米爾一個珍奇的禮物——一個帶金色蓋子的黑色瓷花瓶。
埃米爾問:「花瓶裡有什麼?」
伊斯哈格答道:「在中國我為你烹飪的魚。」
「在中國烹飪的魚!兩年前做的!它現在得成什麼樣了!」
埃米爾掀開華麗的瓶蓋往裡看,花瓶裡裝著一條被芬芳的麝香環繞的金魚。魚的眼睛是紅寶石做的,花瓶裡的東西估計價值超過5萬金第納爾。
由於擁有巨大的財富,伊斯哈格很快就成為人們嫉妒的物件。一個曾經沒能買到他貨物的人,決心在距離索哈爾1000英里的巴格達向他報仇。最終,這個人獲得了哈里發穆克塔迪爾的支援。他告訴哈里發,那個猶太人是如何與埃米爾達成秘密協議的,以逃避關稅和什一稅。他向哈里發描述了伊斯哈格從中國帶回來的精美貨物——絲綢、瓷器和珍貴寶石,以此激起哈里發的貪慾。而且,他還說伊斯哈格沒有孩子,如果伊斯哈格死了,沒有人繼承他的財產。聽到這些,哈里發將一個名叫「富爾富爾」(fulful,意指黑胡椒)的黑人宦官叫到一旁,叫他帶30人前往阿曼,立刻逮捕伊斯哈格,並將他帶回巴格達。(這個宦官接下來的行為對於10世紀的穆斯林讀者毫不陌生。宦官們被認為是惡毒並且狡猾的,他們服務於有權勢的人,以此獲得高升。)
索哈爾的埃米爾聽說了哈里發的命令,他逮捕了伊斯哈格,但同時告訴伊斯哈格一筆可觀的賄賂可以使他獲得自由。之後,埃米爾採取了下一步措施,以使他富有的囚徒免於哈里發的控制,並且保衛他自己的地位。他散佈所發生之事的訊息,並且警告城中其他商人,如果伊斯哈格被帶往巴格達,他們將來也難保不受到相似的對待。商人們的回應和他期待的一樣,先是罷市,之後是集體請願,再之後是在街上發動暴亂。這些商人提出警告:他們會集體撤離,並且告訴其他商人遠離阿拉伯半島的海岸,因為在那裡個人財產不再安全。
埃米爾寫信給哈里發,詳述了商人們所講的話:「索哈爾是一座以海洋為生的城市,當船隻不再來這裡的時候,我們將被剝奪生計。如果我們之中的小人物被如此對待,對於大人物來說情況只會更糟。蘇丹如火焰,將毀滅他所觸碰的一切。因為我們無法抵抗這樣的力量,所以我們最好現在就離開。」為了使他們的訊息傳回家鄉,商人們將他們的船隻在碼頭周圍一字排開,做好起航的準備。事態超出了那個宦官的掌控,他帶來的人決定逃回巴格達。作為一種離開的姿態,他們拿走了屬於被關押的伊斯哈格的2000金第納爾。
他們離開之後,伊斯哈格被釋放了,但是他極為憤怒,決心永遠離開阿拉伯半島,永久定居中國。他準備好一艘船,將自己所有的財產都裝上,然後啟程了。但是,他再也沒能抵達中國。當他的船抵達印度洋另一側的蘇門答臘島時,那裡港口的統治者向他索要一筆鉅額通行費,否則不讓他繼續航行。伊斯哈格拒絕支付,結果有人深夜登船殺死了他。那裡的統治者接管了他的船,以及船上的一切。
布祖格不做任何評判,他允許讀者們自行演繹,但是因為他的書裡出現了真實的歷史人物,所以他清晰地表明他的作品不是小說。最重要的是,他在作品中詳細說明了印度洋貿易的不成文法:無論是何種種族與信仰,商人在海上享有自由,在途經的每一個港口都應享有公平公正的對待。作為一個船長,布祖格完全理解商人們是如何避開這一原則可能會遭到破壞的港口。之後提到的波斯灣出口處的霍爾木茲港,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們:「商人們將最稀有和貴重的貨物帶到霍爾木茲港。這座城市中的居民信仰各異,而且沒有人被允許冒犯他們的宗教信仰。這就是為什麼這座城市被叫作‘安全的城堡’。」
《印度的奇觀》的讀者在這個故事裡,還能認識到一層更個人的資訊。哈里發和他的阿曼埃米爾是阿拉伯人,而布祖格和他當時的讀者則是波斯人。儘管波斯被強制伊斯蘭化已長達兩個多世紀(布祖格以阿拉伯語寫作,並且以所有正確的穆斯林觀點作為故事的開端),但是他的同胞中仍有許多人懷念昔日波斯帝國的榮耀,甚至堅持信仰波斯帝國古老的瑣羅亞斯德教。他們回憶薩珊王朝的城市如何被夷為平地,以及一度是粗鄙的沙漠游牧民的阿拉伯征服者,是如何在波斯人的屍堆上建立起勝利祭壇的。薩珊王朝的末代君王曾派遣密使前往中國請求軍事援助,但是一切都是徒勞。
然而,他們終究還是無法回到昔日的光榮歲月。在西方好戰的基督教軍隊的壓力之下,伊斯蘭教註定會到來。它的影響遍及印度洋,並且不斷擴充套件,越過印度,一直延伸至印度尼西亞。伊斯蘭教那時已經掌控了非洲東海岸,那裡能夠滿足它對人力的不斷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