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的威脅來自激進的什葉派運動。什葉派是伊斯蘭教兩大教派之一。阿拔斯王朝選擇了另一個教派——正統教派遜尼派,而幫助它掌權的什葉派感到受到了排擠。而且,他們不贊成哈里發奢侈的生活習慣。權力也被分解了:阿拉伯人掌控法律,波斯人控制政府,而軍隊則由容易叛變的突厥人掌控。
一個有遠見的、叫作阿里·本·穆罕默德的什葉派狂熱信徒,利用了第三次「辛吉起義」之前的混亂狀況,而使得這次起義成為可能。他是一個波斯人,還有部分印度血統。他在年輕的時候過著不穩定的生活:寫詩,並且與游牧部落一起在沙漠中游蕩。但是他有救世主的本能,這可能是來自於他狂熱的父親的激勵。他父親在阿里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堅信他的兒子長大之後會摧毀他們的家鄉巴士拉。阿里在成年之後,因為聲稱自己能夠看見無形之手書寫的文字,以及能夠閱讀敵人的想法而使自己出名。這些說法與那個狂熱時代各地創造「聖人」的手法類似。阿里身邊聚集起一群忠誠於他的追隨者,包括一些小商人,如磨坊主、賣檸檬水的小販。
他有100多首詩流傳下來,這些詩反映了他對放縱自我的伊斯蘭統治者的蔑視:
凝望巴格達的宮殿和宮殿裡公開飲酒、縱情聲色的罪人們,
我是多麼悲傷!
他毫不隱藏自己的思想活動:
順從地接受溫和的立場,對於真主的僕人來說是一種恥辱。
零星的火花無法燃成大火,但我會從旁煽風點亮它;
在大戰那天,有人丟下還藏在鞘中的利刃,其他人則會拔出他們的劍。
辛吉奴隸起義之前不久,阿里還在巴林。他回到家鄉巴士拉的時候,毫不意外地被當局視為潛在的麻煩製造者。儘管他逃走了,在巴格達躲了起來,但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被拘捕了。西元869年8月,阿里的機會來了。巴士拉幾乎陷入無政府狀態,總督逃跑了,囚犯也從監獄裡逃了出來。
他回到巴士拉,前往工場。那座工場是泥瓦匠為修復和擴建運河,以及周邊沼澤地的甘蔗種植園準備材料的地方。他的面前有一道橫幅,上面繡著《古蘭經》裡的詩節,號召虔誠的穆斯林「在安拉指引的道路上抗爭」。阿里宣稱要進行「白刃戰」。他第一次招募了1.5萬名奴隸苦工,這些人在酷熱與塵土中工作到死,還要承受他們的主人心血來潮的鞭打。這些人加入起義,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他們的新領袖大膽地在營地間散佈訊息,命令黑人奴隸起義並且攻打他們的主人。這些奴隸聽從命令,打了每個主人500下鞭子。生活在起義期間的阿拉伯歷史學家塔巴里甚至給聚集在阿里身邊的一些黑人副官起名字,他將他們稱作「邪惡者」:布拉里亞、阿布·胡戴德、祖萊格、阿布·萊伊斯。最偉大的辛吉指揮官是穆哈拉比,他會一直戰鬥到最後。
在那些年,起義威脅到了伊斯蘭權力的核心地帶,成為歷史上最大的奴隸起義之一,比得上斯巴達克斯領導的對抗羅馬帝國的起義了。今天,關於這場事件我們只能通過模糊的阿拉伯年代記加以重建,但是它的部分內容卻在1000多年後的今天激起了驚人的迴響。與此同時,在底格里斯河河口附近的沼澤地爆發起義,庫爾德人也發動了他們的戰爭。
很快,戰爭就變成由奴隸拼湊成的軍隊,與有刀劍、弓箭和長矛裝備的政府軍隊之間的較量。雙方都不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所有的俘虜都被處死。奴隸們的領袖本身就是一個主要的劊子手,例如有一次,就在一個俘虜乞求饒命的時候,他砍下了這個俘虜的頭。戰敗者的頭顱馱在騾子背上,被勝利者作為戰利品從戰場帶回來。有一次,一艘裝滿人頭的船順流而下,漂到巴士拉。
當奴隸們穿過沼澤,向大城市行進的時候,阿里仍在玩扮演聖人的把戲。他騎著一匹馬,將棕櫚葉作為馬鞍,將一段繩子作為韁繩。在戰鬥之前,他做了激動人心的演講,鼓舞他們取得勝利。奴隸們篤信他的神力。
他們的戰鬥也遭受挫折:在一場戰役之後,阿里被迫逃進沼澤,發現男男女女加在一起,自己只剩下1000個追隨者。儘管這看上去像是這次起義的終結,但是起義者僅僅用石頭當武器,卻贏得了下一場戰役的勝利。阿里宣佈是超自然力量拯救了他們,並且很快就招募到了更多的人馬,起義得以繼續。很快,奴隸大軍戰無不勝,擴充套件到了波斯灣入海口的所有地區。他們掠奪富人,將貴族出身的阿拉伯和波斯婦女拍賣,還切斷了巴格達和印度洋之間的所有聯絡。
阿拔斯王朝的統治者當時將辛吉的黑人視為對伊斯蘭世界的直接威脅,因為他們得到了包括波斯人、猶太人和基督教徒在內的持異議者的支援。對於哈里發來說,幸運的是起義者從未與庫爾德人或者異端卡爾馬特派形成任何有效的軍事聯盟。但是西元871年,辛吉人已經強大到可以憑藉自身的力量,直接對巴士拉發起攻擊,他們遵照阿里的指令,分三路發起攻擊。攻擊由穆哈拉比將軍領導。兩年前,巴士拉的市民擊退了辛吉人的進攻,但是此時這座城市被蹂躪,每一個逃不出城的人都被殺死。城中的一些市民領袖在大清真寺中禱告時,被刀劍刺死。
哈里發穆阿臺迪德向南派遣了一支比以往裝備都更精良的大軍,他們的目的是對辛吉人施以殘酷的報復。但是阿里又一次成為勝利者。他的追隨者們在他面前行進,每個人都帶著他們殺死的人的頭顱。這時不管是在巴格達還是薩馬拉,奴隸們都徹底與他們昔日主人的身份對調了過來,他們成為勝利者,而主人們淪為階下囚。一個新的首都在底格里斯河的上游建立起來。
在這之後,被擊敗的阿拉伯人決定暫且不再與起義的奴隸交戰。他們向北撤離,目的是將反叛者限制在環繞沼澤和運河的兩個省的範圍之內。有跡象表明阿里想要建立他自己的政府、首都——伊斯蘭教叛國罪的終極表現,以及鑄造他自己的貨幣。儘管已經因「辛吉之王」或者「黑人王子」的稱號而聲名顯著,但是阿里想更進一步,聲稱自己是馬赫迪,是安拉派遣來的新領袖。他之後被稱作布林庫(al-burku),意為「隱藏者」。10年來,他極度擴張他的王國,甚至將革命的資訊越過阿拉伯傳播到麥加。西元880年,辛吉人的一列分遣隊一度佔領了聖城麥加,而一年前,它離巴格達只有不到70英里的距離。
之後,革命的潮水開始退卻。經過3年的準備,巴格達派出了一支極為強大的軍隊,由攝政王穆瓦法克率領。辛吉人遭遇多次戰敗,被粉碎,直到最後撤回阿里的首都穆赫塔拉——在巴士拉以北的「選舉之城」。一座被起義者遺棄的城鎮釋放了5000名婦女,她們被遣返回家。
被政府軍抓到的所有囚犯都被斬首了,就像起義者的俘虜被殺死一樣。一天,一艘裝滿辛吉俘虜頭顱的船,從一座被圍困的堡壘前經過,阿里看到之後,堅持說那些頭顱不是真的,而是用巫術變出來的。於是,政府軍的將軍命令軍隊在晚上將那些頭顱投射進堡壘。而一個被當時的人稱作「辛吉國王之子」的黑人領袖被阿里處死了,理由是有謠言稱他計劃投敵。
最後,到西元883年,儘管辛吉人堅決戰鬥到最後一刻,但是這次的奴隸大起義最終還是被粉碎了。可能是由於懷疑敵人很難兌現對他所做的承諾,阿里拒絕被徹底赦免。他的頭顱被掛在旗杆上,由征服辛吉人的穆瓦法克的兒子帶回巴格達。這成為慶祝活動中最引人矚目的部分。兩年後,奴隸試圖再次發動起義,在他們被捕的領袖中有五人被即刻處死。
這場起義的結果之一是巴格達人對辛吉人的恐懼和憤怒達到高潮。在騷亂期間,軍隊中的阿拉伯騎兵在市民的幫助下,利用機會殺死了哈里發的黑人持矛護衛和弓箭手。然而,這不僅是對非洲人的敵意,還導致跨印度洋運輸而來的黑人奴隸數量的減少。巴格達和其他伊拉克城市的衰落,也意味著不再需要大量勞力去建造宏偉的建築工程。
大概在西元1000年之後,非洲的象牙和黃金成為人們繼奴隸之後更為渴求的商品。與阿比西尼亞基督徒交戰所獲得的囚犯,滿足了大部分奴隸貿易的需求。然而,非洲仍然處於從屬地位。因為仍需要通過穆斯林中間人與外部世界打交道,非洲內陸還是處於相對封閉的狀態。非洲人從內陸地區來到海岸邊,在城鎮居住,或者從事跨海貿易,但這些往往違揹他們自己的意願。他們沒有返回內陸地區,因而也未能將有可能激發變革的理念帶回去。
與之形成最鮮明對比的是印度。印度的海岸城市擁護與它具有共同文化和宗教的強大內陸國家。季風帶來雨水,使得在印度肥沃的土地上種植的作物足夠養活大量人口。它還盛產香料和棉花,香料被大量出口,棉花則被織成布料。就如同印度的文學作品被已知世界翻譯和接受,它的商品也被銷往印度洋流域以及印度洋之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