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的君主名稱忽必烈的大汗之體貌如下:不長不短,中等身材,筋肉四肢配置適宜,面上朱白分明,眼黑,鼻正。
——《馬可波羅行紀》
在基督教紀元的第二個千年到來之際,阿拉伯人和其他穆斯林仍然自由地從西地中海遊歷到中國海;西方基督徒的視野卻變得比以往更加狹窄。在十字軍東征引起的敵意與隔閡背後是歐洲人對更廣闊世界地理的完全無知。
甚至對於周邊的國家,他們對其形狀和大小的概念也是模糊不清的。他們在製作地圖時不考慮比例,以耗費的時間而不是行進的距離衡量旅程,而且整個地理學科完全受困於神學理論,它認為世界像盤子一樣,是平坦的,而耶路撒冷就在其中央。
至於遙遠土地上的居民,他們覺得任何想象都是可信的。中世紀許多作品摘錄了羅馬帝國晚期蓋烏斯·尤利烏斯·索利努斯的著述,這使得歐洲人對於怪異事物的偏好保留了下來。而索利努斯抄襲了普林尼的《自然史》(citenaturalhistory/cite),將許多關於人和怪獸的古代神話組合在一起,又以他自己的想象為它們添枝加葉。另一個偏好奇異幻想的人是奧索裡烏斯,他是5世紀西班牙的一位教士。他寫作「世界百科全書」的主要目的在於貶低所有的非基督教徒。這些書將亞洲的大部分地區和所有非洲地區描寫成遍佈「穴居者」的地方,那裡的人住在地下,「像蝙蝠一樣吵吵鬧鬧」,發出無法辨識的聲音。這些書還寫道,那裡也有長得像土狼的半人生物,長有四隻眼睛的人,以及只有半個頭、一隻胳膊和一條腿,卻能跳到令人吃驚的高度的奇怪生物。
所有這些看似不可能的事物在歐洲都沒有遭到懷疑,因為實際上,歐洲沒有對於埃及和巴勒斯坦之外的世界的見證資料。儘管像醫學教科書之類的阿拉伯著作已經被翻譯成希伯來文和拉丁文,但是阿拉伯地理學家似乎還是很不受重視。能夠跨越兩種主要宗教的界限、旅行不太受到阻礙的人無疑是某些猶太商人,他們的貿易網路從亞歷山大里亞和黎凡特的城市延伸到東方。但是,他們對於去過哪裡、見過什麼都相當保密。
一個鮮有的例外是圖德拉一個叫作本哈明的拉比。在12世紀,他花費了12年的時間,從西班牙北部出發,遊歷了巴格達、巴士拉、波斯的城市,以及印度的部分地區。本哈明在書寫基督教徒時筆觸刻薄,但是在寫穆斯林的時候則帶著顯著的溫情:稱讚巴格達的哈里發是「一個傑出的人,值得信任,以善良之心對待每個人」,並且「對待猶太人也極其友好」。拉比本哈明的主要目的是編輯他所能接觸到的、儘可能多的亞洲城市裡的猶太人社群的名簿(結果是令他滿意的,因為他發現在各地都有很多猶太人社群,而且都欣欣向榮)。
波斯的生活給他留下了生動的印象,之後他詳細地解釋了那些到達南印度大港口奎隆的商人們是如何由當地的統治者確保安全的。他還描述了奎隆附近鄉村的胡椒和其他香料生長和加工的情況。儘管拉比沒有到過錫蘭那麼遠的地方,他將錫蘭稱為康提,以島上的其中一個王國為名,但是他證實了甚至在那裡,也有2.3萬名猶太定居者。他補充道:「從那裡通往中國需要40天。」這是已知的中世紀歐洲作家使用「中國(china)」這個名稱來稱呼東方最強大政權的最早記錄。本哈明在寫作時頭腦是清醒的,他的書中除了無處不在的巨鷹之外,不存在其他奇怪的生物。根據他的記述,巨鷹從天空俯衝下來,用爪子抓起前往中國、但遇到海難的船隻上的水手,然後飛走,在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再吃掉他們;然而,一些水手足夠聰明,他們在被巨鷹丟到乾燥的陸地上之後,會奮起反抗,用利刃刺死它。
在返鄉的路上,本哈明搭乘了一艘跨越印度洋前往葉門的船。在船上,他聽說了一些關於尼羅河源頭的資訊,「尼羅河從黑人之地發源,向北流淌」。每年阿比西尼亞(即衣索比亞)的洪水洩入,尼羅河的河水都要上漲:
這個國家由一個叫作哈巴什的蘇丹統治。在這個國家,一些居民在各方面都表現得像野獸一樣。他們吃生長在尼羅河岸邊的草,在田野裡赤身裸體,沒有其他人都有的觀念,例如他們和他們的姐妹以及任何他們能找到的人同居。這個國家極其炎熱。當阿斯旺人入侵他們國家的時候,阿斯旺人會隨身攜帶小麥、葡萄乾和無花果,像丟誘餌一樣沿路拋撒,從而誘惑當地人。他們成為俘虜,在埃及和毗鄰國家被售賣,在那些國家,人們認為他們是黑人奴隸,是含(ham)的後代。
按照他那個時代的術語來說,拉比本哈明講述的是從屬於「中印度」的衣索比亞,而「中印度」一直拓展到尼羅河東岸,非洲則從尼羅河西岸才開始。在那個時候人們對於印度這塊突出於亞洲大陸的地域的形狀和大小還不瞭解,但是「印度」這個詞本身確實是指勾勒出以之為名的這片海洋邊界的地域。「大印度」是指次大陸的南部和更東邊的土地;「小印度」則位於北方;「中印度」包括阿拉伯半島的南部和衣索比亞(一個源自希臘的稱呼)。「第三印度」(indiatertia)包括東非,一直延伸到知道印度存在的地方,有時也包括被當時的人們認為地處南半球的衣索比亞。
在拉比本哈明遊歷之後的那個世紀,歐洲的商人開始仔細思考不受阻礙、能夠獲取東方財富的路線。在十字軍被出身庫爾德人的領袖薩拉丁擊敗之後,所有通向紅海的路線都嚴格禁止基督教商人通行。來自印度和中國的貨物,可以從亞歷山大里亞和東地中海的其他港口的阿拉伯商人那裡購買到,但是價格很高,並且必須用黃金付款。而且,這類生意被威尼斯人控制,他們的共和國足夠強大,可以無視教宗關於禁止與伊斯蘭教徒進行貿易的命令。
因此,在1291年的春天,一支小艦隊從威尼斯的頭號對手熱那亞駛離,向西航行,穿過地中海。這支艦隊的船長是懷著大膽計劃的烏戈利尼·韋瓦第和瓦迪諾·韋瓦第兩兄弟。他們企圖航行穿過直布羅陀海峽,沿著一條循非洲海岸南下的航道前行,直到最後在印度或者波斯的海岸登陸。在他們所處的時代歐洲人的地理知識貧乏,因此他們只能依靠直覺和不顧一切的勇氣,才有可能實現這個計劃。然而,他們的目的卻足夠實際:如果能夠開闢這樣一條路線,他們就能打破威尼斯人的控制。
少數熱那亞人已經居住在波斯,而波斯早在70年前就已經被成吉思汗統治之下的蒙古人征服。儘管這些同胞與一位叫作阿魯渾的國王相處得很融洽,這位國王統治著蒙古帝國的廣大西部地區,但是他們仍然沒有找到不受阻礙就能將貨物送回家鄉的方法。
韋瓦第兄弟穿越直布羅陀海峽,有人曾見過他們向南沿著摩洛哥海岸航行,在那之後便音信全無。就算他們由槳手推進的脆弱船隻能夠扛過地中海的天氣,卻怎麼也不可能是大西洋洋流和風暴的對手。這些行將遭遇滅頂之災的熱那亞人怎麼也不會猜到在嘗試環航非洲的過程中會遭遇如此漫長的海岸線和無數的風險。
韋瓦第兄弟比他們所處的時代領先了200年。在他們失蹤之後的許多年裡,他們的家人徒勞地到處打聽他們的訊息。甚至一度有謠言說他們成功環行了非洲,但是在紅海入口遭遇了海難,然而,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這則謠言。
幾年之後,一位成功的威尼斯商人帶來了一些新的訊息,於是熱那亞人對於有關韋瓦第兄弟失蹤的諸多議論逐漸失去了興趣。1296年,這位叫作馬可·波羅的商人被關押進一座守護海港的城堡裡。他在亞得里亞海的一次海戰中被俘,在那之前,他在東方生活了20年。
威尼斯人有輕視他們的對手熱那亞人的習慣,因此馬可·波羅幾乎是理所當然地對韋瓦第兄弟企圖通過海路到達波斯或者印度的主意嗤之以鼻,他認為這種想法極其荒謬。他和其他人一樣,知道從歐洲到達那些地方的最直接的路線,即從特拉布宗的黑海港口經由陸路前往東方。他曾兩次航行穿過印度洋的東半部海域(除了歷史上那些無名的失敗的航海事件之外,他可能是幾個世紀以來第一個做到這一點的歐洲人),但是他從來不敢冒險進入非洲的「熱帶」。
在回憶錄裡他有些誇張地強調,船隻不能航行到「比馬達加斯加和桑給巴爾」更南方的地方,因為「流向南方的洋流勢力十分強大,以致返航的機會微乎其微」。馬可·波羅聽說過有關印度洋南部海域危險的一些讓人沮喪的故事,而人們對環非洲靠大西洋一側的海域所知更少。為了探知那些神秘的海域,韋瓦第兄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