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世界的描述》也提到了印度的社會習俗,例如妻子自焚殉夫:婦女會在她們丈夫的葬禮上跳到火葬用的柴堆上。馬可·波羅還提到印度的迷信思想是如何控制其商業活動的:毒蜘蛛的樣子或者影子的長度被視為一種預兆。他詳細地講述了瑜伽修行者的行為,然而,他們的信仰有時候似乎令人困惑,例如他們認為甚至綠葉也有靈魂,因此吃它們也是有罪的。馬可·波羅在他的旅途中遇到了許多奇怪的事,他總是懷著開放的心態去面對,而不是去嘲笑它們。
印度人是「皈依者」,這個好問的威尼斯人很快就發現了印度節慶的真實情況。他對廟宇裡的少女十分感興趣,這些少女通過大量的舞蹈來安撫眾神:「而且,只要這些少女是處女,她們就有緊實的身體,任何人都不能觸碰她們的身體。但是隻需花很少的錢,這些少女就會讓男人隨心所欲地觸碰她們。她們在婚後仍然擁有緊實的身體,只不過比少女時期要鬆弛一些。她們的胸部不會下垂,總是顯得十分堅挺。」
在這些有趣而粗俗的話語之中,有足夠多的證據表明東方富人的生活的確無比奢侈。而關於元大都,馬可·波羅又講了些什麼呢?「每天都有1000多輛運送絲綢的貨車進入這座城市,因為大部分的金線織物和絲綢都是在這裡織成的。」幾乎在東方的任何地方,用一些糧食就能換取價值昂貴的財寶,當然前提是如果它們能夠被帶回歐洲。
馬可·波羅從未到過非洲,但是在旅行途中他收集了各種關於非洲的事實以及不實的傳聞。他對於非洲的描述,始於對索科特拉島的精確敘述,他說島上居民是景教徒。然而,對於索科特拉島的地理位置,他的記述極不準確,他將這個島置於兩個完全虛構的地方以南「500英里」,而那兩個虛構的地方是男人島和女人島,島上的居民一年見一次面,為的是進行性交。這個荒謬的記述流傳了幾百年。
他接下來講的是在印度洋如何捕獲鯨魚,由於他的記述極其詳細,因此讀起來感覺更像是回想起來的真實經歷而非道聽途說。其中一部分講的是在獵人們用拌入了金槍魚的混合魚餌釣到鯨魚、拖拽著它們前行之後的事情:
緊接著,一些人爬上了鯨魚的脊背。他們有一種鐵叉,設計得很巧妙,一端有刺,一旦插入鯨魚體內就無法再拔出來……一個獵人拿著這種鐵叉對準鯨魚的頭部,另一個獵人帶著一把木槌,用它擊打鐵叉,直接將鐵叉敲入鯨魚的頭部。鯨魚已經被灌醉了,所以它幾乎注意不到有人爬上了它的背脊,而這些獵人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在鐵叉的末端綁著一根粗繩,大概有300步長,沿著這根繩子,每隔50步就捆著一個小木桶和一個支架。這個支架用捆綁桅杆的方式固定在木桶上……
馬可·波羅接著評論了在印度洋部分地區發現的大量龍涎香,他準確地說明了這種物質來自鯨魚的腹部。
他說馬達加斯加是「世界上最大最好的島嶼之一」,它的周長大概是4000英里。這幾乎是馬達加斯加島實際周長的兩倍,反映了他所處時代的地理知識水平。他只可能從航行到過馬達加斯加島的印度或者阿拉伯商人那裡獲得這些具體資訊。接下來,馬可·波羅講述了生活在馬達加斯加島的巨鷹的悠久傳說。馬可·波羅將它稱作格里芬,他拒絕說它是半獅半鷹的怪獸,而強調他「親眼所見」,並將它描述成一種「體形巨大的鷹」。然後,他補充了一個雖簡短但卻令人感興趣的話題,他說蒙古皇帝曾經派遣使者前往馬達加斯加和桑給巴爾,為的是「瞭解這些陌生島嶼上的奇異事物」。第一個使者被監禁了,所以第二個奉命來解救他。
馬可·波羅最嚴重的錯誤之一是他混淆了馬達加斯加和地處非洲之角的摩加迪沙:「這裡只吃駱駝肉。這裡每天屠殺的駱駝數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不是親眼見過的人都無法相信報告的數量。」這對於摩加迪沙完全是對的,但是這對於在南方離它2000英里遠的一個島嶼則完全不對。(馬達加斯加這個由於混淆而產生的名字,直接來源於馬可·波羅的著述,並且流傳了下來,這本身就是馬可·波羅影響力的一種證明。)
當他往下講到桑給巴爾島時,他似乎將它與整個辛吉地區混淆了,他說桑給巴爾島的周長是2000英里。關於非洲人,他說:「他們屬於一個體形魁梧的種族,雖然他們的身高與腰圍並不協調,但是他們十分結實,手和腳都很大,因此他們顯得異常強壯,他們一個人能背起四個身材正常的人。因此,當我說他們一個人能吃五個人的量時,你們也一定不會感到奇怪。」他們的頭髮「像胡椒一樣黑」,而且「除了私處以外,全身赤裸」。
他能對非洲人的身體特徵描述得如此詳盡具體,毫無疑問是因為他見過並且研究過那些在印度做奴隸,以及被僱傭從事其他勞動的非洲人。他在中國也可能見過非洲人,那兒到13世紀,富有的中國人擁有「黑人奴隸」並不稀奇。他說,他們是「在戰鬥中表現得非常有男子氣概的」好戰士。
他接下來的講述轉向了「中印度」的阿比西尼亞,那裡的國王確定無疑是一個基督徒,他在帝國之內有六個封臣。穆斯林居住在「亞丁方向的那一邊」,馬可·波羅還提到了亞丁的蘇丹(「世界上最富有的統治者之一」)是如何觸怒阿比西尼亞的國王的。1288年,亞丁的蘇丹抓了阿比西尼亞國王的一名主教,並且強迫他「像薩拉森人那樣」割包皮。由此引發的結果是,阿比西尼亞的基督徒向亞丁宣戰,「因為基督徒比薩拉森人勇敢得多」,所以最終阿比西尼亞人贏得了重大勝利。故事以阿比西尼亞花費大力為一個主教報仇,並且取得了戰爭的勝利為圓滿結局,但是書記員魯斯蒂恰諾卻說:「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薩拉森人本來就不應該統治基督教徒。」
13世紀的最後幾十年,當馬可·波羅在東方的漫長旅行接近尾聲的時候,他再一次與已經年邁的父親和叔叔一起,穿越印度洋。他們航行的船隊規模很大,也很舒適。十四艘大船在忽必烈汗的命令之下前往波斯阿魯渾的王庭。
這些威尼斯人被授予的任務是面見阿魯渾,向他呈獻一份禮物。阿魯渾的基督徒妻子早已去世,因而忽必烈汗選了一位新娘送給他。這位新娘名叫闊闊真,17歲,是一位「非常美麗和有魅力的」公主。然而,由於一些未知的原因,船隊花費了近兩年的時間才把公主送到波斯,而那時候阿魯渾已在一場戰役中戰死了。他的兄弟海合都彼時統治著波斯,他告訴闊闊真的護送者應該把公主改嫁給阿魯渾的兒子合贊,而合贊碰巧不在國內,正在外邊率領6萬名士兵作戰。這個解決辦法似乎讓包括公主在內的每個人都感到滿意。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後,波羅家族的成員再次啟程,一路向西,回到他們的故鄉歐洲。
他們的運氣不太好,他們到達波斯的時間太晚了,以致沒有見到阿魯渾,因為沒有哪個蒙古統治者像他那樣熱衷與歐洲基督教世界聯合發起征服穆斯林的戰爭(而那正是穆斯林最虛弱和分裂的時候)。在阿魯渾統治的7年裡,他派遣了4個使團前往歐洲,徒勞地呼籲與歐洲同時從兩側夾擊穆斯林。其中一個使團由一個叫布斯卡瑞爾的熱那亞人領導,他在韋瓦第兄弟啟程環行非洲的前一年回到了故鄉。他講述的關於富庶東方的故事,很可能成為激勵韋瓦第兄弟開啟他們不幸的航程的誘因。
阿魯渾的使者中最傑出的一位是巴梭馬,他是一名中國景教徒。他令人驚歎的旅程表明,在13世紀末期蒙古人橫掃大陸的短暫間隙中,亞洲和歐洲的接觸是多麼活躍。巴梭馬出生在元大都(之後被稱作北京),經過多年的宗教學習,之後旅行到波斯。他的同伴是一個叫作雅巴拉哈的蒙古人,他是一位傑出的基督教徒。他們到達了他們所屬的景教的大本營巴格達,正趕上那兒的宗主教即將過世,雅巴拉哈被選為他的繼任者。
新的宗主教熱情地支援阿魯渾與歐洲聯合攻擊伊斯蘭的計劃,所以他提出讓他的朋友巴梭馬前往歐洲,他是推進這項事業最合適的人選。巴梭馬從阿魯渾處獲得了旅途資助,阿魯渾送給他黃金和30匹馬,於是巴梭馬騎馬沿著一條常有人走的路線前往黑海邊上的港市特拉布宗,然後去往君士坦丁堡、義大利和教皇國。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會將有趣的事情記下來:他的船航行到西西里海岸的時候,埃特納火山噴發了;那不勒斯發生了一場海戰;熱那亞周邊鄉村的美景(「像天堂一樣的花園,冬天不冷,夏天不熱」)。他的行程最北端是巴黎,在那裡他見到了腓力四世,並且很吃驚地瞭解到巴黎大學有3萬名學生。
他從巴黎騎馬去了波爾多,將禮物呈獻給了英王愛德華一世。他對於英王的稱呼有些鬧不明白,將他稱作「科索尼亞的伊爾奈哥特王」(「kingilnagtorinkersonia),而實際上他應該是加斯科尼的英格蘭國王。但是愛德華對於他的中國拜訪者帶來的訊息十分高興,他寫了一封信,承諾在拜訪者提議的戰鬥中一同作戰,以根除「穆罕默德的異教」。1288年2月,巴梭馬返回羅馬,見到了新任教皇尼古拉四世,當尼古拉給他聖餐的時候,巴梭馬激動得「熱淚盈眶」。
最後,和其他人一樣,巴梭馬的外交努力也沒有產生什麼結果。儘管蒙古人一度相信天神騰格里選擇他們征服整個世界,但是當他們征服世界的熱情衰退的時候,他們轉而發生內部爭鬥,並且撤回了征服的腳步。他們對歐洲人關閉了絲綢之路,而過去商業活動繁忙的印度洋甚至變得還不如以前通暢。馬可·波羅瞭解的神奇世界,對於西方的基督教徒來說,再度變成鮮少有人知曉的誘人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