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加迪沙的其他儀式,與伊本·白圖泰之前在旅途中見到的所有儀式都不同。當身穿精美的絲綢長袍、頭戴繡花長頭巾的蘇丹走過來時,他的侍從還在蘇丹的頭頂上方擎著一個五彩華蓋,華蓋各角裝飾著黃金的小鳥小雕像。對於一個拜訪者來說,還有一個讓人驚訝的地方,那就是摩加迪沙的男人不穿褲子,而是圍著一塊紗籠般的布料。(伊本·白圖泰提到的許多社會習俗表明,摩加迪沙受到很強的印度或者印度尼西亞的影響。)但是20多年之後,當伊本·白圖泰根據自己的回憶寫作的時候,他頭腦中最深刻的印象是摩加迪沙人的驚人食量。他能夠回憶起每天送到學者房裡的標準的一日三餐:「他們的食物是盛在一個大的木盤裡、用油烹飪過的米飯。」米飯上面有雞肉、魚肉、其他肉類和蔬菜。還有其他一些食物,比如與牛奶一起煮的青香蕉,醃製的辣椒、檸檬、青姜、杧果,這些東西都配米飯食用。伊本·白圖泰估計一大群摩洛哥人也吃不下任何一個摩加迪沙人一口氣就能吃掉的飯菜:「摩加迪沙人都極其肥胖,都有大肚子。」
在離開非洲之角的沙漠國家之後不久,船穿過赤道:那段時期一度出現了一個可怕的靈異現象,有一些人們不認得的星座出現在了夜空中。伊本·白圖泰不認為這值得記述:「之後,我從摩加迪沙城起航,朝斯瓦希里進發,打算前往辛吉的一座城市——基爾瓦。」大三角帆在東北季風的吹拂下像波浪般翻騰,船接連不斷地經過阿拉伯半島居民建立的港口。外部世界只聽說過像蒙巴薩、馬林迪這少數幾個地名。關於這次航行,埃及甚至有謠言說蒙巴薩被猴子佔領了,那些猴子像士兵一樣來回踱步。斯瓦希里海岸不在通往任何其他地方的航線上,所以學者一行人的造訪對於該地的確罕見。
伊本·白圖泰的興趣在於基爾瓦,除了因為那時候基爾瓦在海岸地區名聲很大之外,對非洲黃金貿易的好奇是激起他興趣的主要原因。1324年,就是伊本·白圖泰經過開羅的前一年,一位非洲皇帝到麥加朝聖,他攜帶了大量黃金,數量之多讓阿拉伯世界震驚。這位統治者是曼薩·穆薩,他帶著8000名戰士、揹著各種黃金製品的500名奴隸,以及100頭馱著總量達50萬盎司黃金的駱駝。他肆意揮霍,使得埃及金價下跌達10年之久。眾所周知,他控制著撒哈拉沙漠南部的金礦,但是當時非洲的範圍仍是個謎,對世界範圍錯誤的認識,使得人們容易認為從辛吉出口的黃金與前者出自同一個來源。(事實上,西非的金礦距離辛巴威十分遙遠,但是在幾乎長達兩個世紀的時間裡,人們對於這一情況都是不清楚的。)
伊本·白圖泰拜訪東非,也是出於對當地一位領袖邀請的回應。基爾瓦的蘇丹哈桑·伊本·蘇萊曼去過麥加,並且在阿拉伯半島花了兩年的時間學習「精神科學」。從遙遠如辛吉這樣的地方前去朝聖,可以贏得巨大的聲望;而如果能將旅途中遇到的博學的陌生人邀請到自己的國家,這對於蘇丹而言更是一種額外的榮耀。
當然,伊本·白圖泰自己似乎也十分想去基爾瓦,他的心情焦慮而迫切,以致對旅途中停下來過夜的港口的描述十分混亂。他說那個港口是蒙巴薩,但是從他的描述「從海岸到達那裡需要航行兩天」來看,它顯然不可能是蒙巴薩。他顯然是把它和其他地方混淆了,可能是奔巴島、桑給巴爾島或者馬菲亞島。他記得島上的居民主要以香蕉和魚為食,從海岸帶來的穀物擴充了食物種類。那兒的人對於建造木製清真寺很熟悉,在清真寺的每個門廊前都有井,以便於想進入清真寺的人可以洗腳,然後他們可以在特意準備好的條形席子上將腳擦乾。
伊本·白圖泰接著向南行進,穿過紅樹林沼澤掩映下的海岸地帶,最後到達基爾瓦。他將它描述為「最美麗的城市之一,它的建築也很典雅」。在1331年初,當船駛入島嶼與大陸之間的海峽時,他第一次見到了這座城市。這是一個天然良港,各類船隻都可以在這裡拋錨或者駛上海灘。向遠一些的地方眺望,會看到許多小島,其間有一個叫作松戈·姆納拉(songomnara)的大定居點,它也在蘇丹的統治之下。
基爾瓦的主城有許多防禦堡壘,矗立在海面之上,直面大陸。許多房子緊密地建在一起,但是另外一些房子被花園和果園環繞。花園裡種植了各種蔬菜,也有香蕉、石榴和無花果。在周邊的果園裡種植了柑橘、杧果和麵包果。而唯一從大陸帶來的食物幾乎只有蜂蜜。
伊本·白圖泰在2月到達基爾瓦,這時節不缺各色蔬菜,但是恰逢雨季,瓢潑大雨的場景令他印象深刻。他回憶說:「當時暴雨傾盆。」然而,他的回憶也有完全不對的時候,因為他說整座城市都是用木頭建成的。他到達那裡的時候,情況絕對不是那樣,因為200多年前島上就有了第一座石制清真寺。之後,那座清真寺被一幢更宏偉的建築所取代,它有5條走廊,以及用石柱支撐的穹頂,鄰近的港口對此都很嫉妒,因為它們沒有可與之匹敵的建築。
在主城北邊還有一座巨大的宮殿,它有許多房間和開放的庭院。這座宮殿的特徵之一是有一個環狀游泳池。這座建築設計上等,沿著緩慢下坡的地勢而建造,直到懸崖的邊上,懸崖下面,船隻可以拋錨。這裡是蘇丹的家,伊本·白圖泰一定在這裡受到過款待。他可能用繪有菊花、牡丹、荷花的青花瓷餐具用餐。這裡東方的器具進口數量巨大,以至於基爾瓦富有一些的居民將它們嵌在牆上作為裝飾品。
基爾瓦城需要大量的非洲勞動力建造並且維護它。許多居民是辛吉人,「膚色深黑」,臉上刻有部落的標記;大多數人是奴隸。在繁忙的街道上也能見到一些其他國家的人,包括來訪的商人和他們的僕從。出租給商人的住所一般靠近清真寺。但是,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是穆斯林:有些是印度教徒,他們藉助東北向的冬季季風,直接從印度越過海洋來到這裡。他們來自古吉拉特的大港口坎貝,還有的來自馬拉巴爾海岸更南邊的貿易中心。除了布料和其他商品,他們的船也運載大米,因為大米的利潤很高。
根據伊本·白圖泰的說法,基爾瓦的蘇丹一直熱衷與大陸上的木里人進行「聖戰」:「他派全副武裝的軍隊橫掃辛吉人的土地。他向他們發動突然襲擊並且獲得戰利品。」更坦率地說,蘇丹哈桑·伊本·蘇萊曼忙於劫掠奴隸,但是在奴隸制普遍盛行的時代,他的行為一點兒都不令人震驚。在伊本·白圖泰看來,蘇丹又名阿布·馬瓦希卜,意為禮物之父,他是一個對信仰真誠的人,因為他總是將突襲辛吉所獲戰利品的五分之一拿出來,交給拜訪基爾瓦的謝里夫——先知的後人。由於對蘇丹的慷慨深信不疑,遠至伊拉克的謝里夫都來拜訪他。「這位蘇丹是一個非常謙遜的人,」伊本·白圖泰總結說,「他與窮人坐在一起,和他們一起吃飯,並且尊重那些有信仰的人和先知的後人。」
伊本·白圖泰選擇不再去遠至索法拉的地方冒險,因為有個商人告訴他,那還要向南航行幾個星期。索法拉和馬達加斯加(異教徒佤克佤克人之地)之間海域的氣候變化不定,意味著他要冒無法趕上西南向季風返回赤道以北的風險。還有大洋南部旋風的危險。所以當季風改變的時候,伊本·白圖泰沒有猶豫,因為在一年中間的幾個月裡有暴風的可能性,他登上了另一條越過外海前往阿拉伯半島的船隻,從那裡他繞道而行,繼續前往印度。
1331年,伊本·白圖泰旅行到東非,這是他進入印度洋文明舞臺的第一次冒險,在幾個世紀的空白之後,他將這片親眼見證過的海岸樣貌記述了下來。對於他來講,這是他事業的轉折點。從這時候起,在這個穆斯林的眼中,他一生的強烈願望是發現下一座山以外是什麼,下一座城鎮之後是什麼,穿過下一片海洋之後又有什麼。這些經歷使他成為前現代冒險家的老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