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家裡、靠在火爐旁邊,滿足於得到關於他自己國家訊息的人,是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將生命歷程分散到不同國家、尋找珍貴的第一手知識的人所能體味的人生樂趣。
——馬蘇第的《黃金草原》
伊本·白圖泰的回憶錄不同於其他人乏味的遊記,這不僅是因為他有記錄奇怪、異域或者荒謬故事的天賦,還因為在記述中他大膽地展露了自己的個性:有時候他虛張聲勢並且愛好自誇,有時候則既脆弱又優柔寡斷,並且在面對隨之而來的不幸時能自我嘲諷。6個世紀之後,他的著述從阿拉伯語被翻譯成其他文字,他的個性在書中仍然被保留了下來。他表露自我本性的能力與一種天賦密切相關,這種天賦就是他能夠用一兩句話捕捉到其他人的習慣和風格。
對於在中國的貿易大船上生活的描述鮮明地展現了他敘事的技藝,並且他在航行去往印度洋港口時越來越多地描述了這樣的生活。伊本·白圖泰贊同馬可·波羅對船上商人們感到高興的事的描述,他也記述了相似的內容:「通常來講,一個人住在一個隔間裡,同船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誰,直到船在某個城鎮停靠,這些人才彼此相見。」這些隔間包括幾個房間和一個浴室,住在裡邊的人可以鎖上房門,這樣「他們就可以帶上女奴和妻子」。伊本·白圖泰對下甲板的生活也有一些描述:「水手們讓他們的孩子生活在船上,他們在木桶裡種植萵苣、姜和其他蔬菜。」
按照中國的習俗,管理這些有12個船桅和4個甲板的「巨獸」的重要人物不是船長,而是代表船主的總管。而按照伊本·白圖泰的敘述,總管就像是「一個偉大的埃米爾」,他登岸的時候,有弓箭手和全副武裝的阿比西尼亞人打著鼓、吹著號角和喇叭開路。
14世紀中國船上有阿比西尼亞人的記述揭示了,那時候經常能看到來自非洲東部的人在商船上。伊本·白圖泰在另一個地方提到,在整個印度洋阿比西尼亞人全副武裝,在商船上主要是擔當護衛,只要船上有一個阿比西尼亞護衛,就能將海盜嚇跑。他還提到一個叫作巴德爾的阿比西尼亞奴隸,因為他在戰爭中表現異常英勇而被任命為一個印度城鎮的總督:「他高大肥胖,曾經一頓飯吃掉一整隻綿羊,並且我還聽說,他吃完飯之後還會按照他家鄉的習俗,喝一磅半酥油(醍醐)。」
14世紀阿拉伯商人在印度港口定居下來,而許多非洲人作為他們的隨行人員也來到印度。其他人被運送到印度,作為宮殿護衛。還有一類人朝著反方向行進:來自印度西北部大港口坎貝的印度商人跨過印度洋,前往基爾瓦、桑給巴爾、亞丁和紅海諸港口。
當伊本·白圖泰到達印度的時候,古印度的文化已經支離破碎。整個印度次大陸處於中亞好戰的突厥人的威脅之下,他們通過北部的山口和阿富汗山谷侵入印度。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摧毀了在行進途中見到的古代印度王國。然而,由於這些征服者是穆斯林,伊本·白圖泰就有機會對這些跟他有同樣宗教信仰,但卻在具有輝煌文化的印度北部施以暴政的統治者的行為進行特別的記述。又由於他的主人不是阿拉伯人,伊本·白圖泰可以客觀冷靜地審視他們。
到1333年,伊本·白圖泰到達德里,當時德里的統治者是自詡為「世界的主人」的蘇丹穆罕默德·伊本·圖格魯克。他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奪取了權力,並且以不忠之罪讓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身首異處。伊本·白圖泰在德里與蘇丹相處的那幾年,多次面臨與食人的老虎關到一個籠子裡的威脅。
在伊本·白圖泰抵達德里之前不久,德里的人口因為蘇丹的懲罰而減少。這是因為首都的居民對蘇丹的統治懷有敵意,每天夜裡都會將寫滿對他仇恨話語的字條團好,扔進他的會客廳裡。穆罕默德感到極為憤怒,下令德里的人即刻離開,撤離到一個偏遠之地。之後他頒佈法令,讓人大肆搜捕不遵守撤離命令的人。按照伊本·白圖泰的說法,蘇丹的奴隸「在街上找到兩個人,一個瘸子和一個瞎子」。這兩個人被帶到蘇丹面前,蘇丹讓人將瘸子綁起來,用點火的軍用彈弓向他射擊,直到將他燒死;讓人將瞎子綁在馬上,從德里一路拖行到40日行程之外的道拉特·阿巴德(dawlatabad)。「他在路上碎成一塊一塊,到達道拉特·阿巴德的時候,只剩下一條腿了。」
伊本·白圖泰列舉了很多蘇丹對陌生人十分大方的例子,但是他並不打算因此而原諒蘇丹野蠻的行徑。蘇丹有時候對自己的慷慨十分自得,而有時候他又似乎被自負衝昏了頭腦,因為連他自己都承認,他開始魯莽行事。當蘇丹決定去狩獵的時候,伊本·白圖泰也跟著去了,他僱傭了一大批隨從,其中包括馬伕、搬運工、貼身男僕以及送信人。很快,這位年輕的摩洛哥法官不停揮霍成為朝堂上的談資。伊本·白圖泰還厚顏無恥地講到,「世界的主人」最後給了他3個大袋子,裡邊裝著5.5萬金第納爾,用來替他還債。這可能也是蘇丹彌補他的一種方式,因為伊本·白圖泰到德里之後不久就娶了一位叫作胡爾納薩伯的貴族婦女,而蘇丹因為反叛罪處死的一位朝廷大臣就是這位貴族婦女的哥哥。
伊本·白圖泰與蘇丹不穩定的友誼,因為他和一位在德里郊區苦修、被稱作「穴居者」的蘇菲派禁慾主義伊瑪目交往甚深而急轉直下。蘇丹不信任這位「穴居者」,還虐待他,最終用劍將他殺死。在這樣做之前,他召見了伊本·白圖泰,並且宣佈:「我任命你為大使,代表我去拜訪中國的皇帝,因為我知道你熱愛旅行。」伊本·白圖泰當時處境艱難,於是很快接受了這個提議,他和蘇丹都很高興:很快就再也不用見到對方了。
出發之前,伊本·白圖泰與剛剛給他生了一個女兒的胡爾納薩伯離婚了。很明顯,與帶領莊嚴的探險隊跨越海洋和陸地的任務比起來,家庭生活對於伊本·白圖泰不算什麼。不久以前,15位使者從中國的大汗那裡返回德里,帶回了大量禮物,包括100個奴隸、大量的絲綢與天鵝絨布料、飾以珠寶的服裝,以及各種各樣的武器。蘇丹不想輸給中國的大汗,所以準備了大量回禮,包括100名白人奴隸、100個印度舞女、100匹馬、15個宦官、金銀大燭臺、錦緞長袍,以及無數其他寶物。與伊本·白圖泰同行的使者裡有一個博學的人,叫作查希爾·阿丁,還有蘇丹最喜歡的一位宦官——斟酒人卡富爾。有1000個騎兵護送他們前往印度西海岸登船的地方。
這支隊伍包括15箇中國使者和他們的僕從,他們剛走了幾天,就到了一個正被「異教徒」襲擊的城鎮,這些「異教徒」是蘇丹的敵人印度教徒。伊本·白圖泰和他的同僚們決定用他們的護送部隊發起突襲。儘管可能有自吹的成分,但是他們的確大勝了一場,異教徒的隊伍被分成數段。然而,一個重要損失是主要負責照管送給中國皇帝禮物的宦官卡富爾身亡。一位信使被派往德里,告訴蘇丹他們的遭遇。
與此同時,伊本·白圖泰在與敵人的一系列小規模戰鬥中被俘,接著,災難降臨到他身上。他與他的騎兵部隊分離開來,被印度人追擊,他丟了馬,藏在一個山谷下面,很快就被抓住了。他所有值錢的衣物和武器都被搶走了,包括一柄金鞘寶劍,他以為自己馬上就會被殺死。
就在這個緊要時刻,一個年輕人幫助他逃跑,從那時起,伊本·白圖泰對於他苦難的記述就帶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他渾渾噩噩地穿過被毀壞的村莊,吃漿果、找水源。他在棉花地和廢棄的房屋裡藏身。在一個房子裡,他找到一個用來儲存穀物的大罈子,他從罈子底部的破洞爬進罈子藏身。罈子裡有一些稻草和一塊石頭,他將那塊石頭當作枕頭。「罈子頂端有一隻小鳥,整個晚上都在振動翅膀。我猜它一定是嚇壞了,我們是一對受驚了的可憐兒。」
經歷了8天的遊蕩,伊本·白圖泰找到一口井,有一根繩子搭在井邊。為了緩解口渴,他把圍在頭上擋太陽的布解下來,系在井繩上,然後將井繩下到井裡。之後,他用力擰從井裡拽上來的布,以便喝到布里的水。然而,乾渴還是折磨著他。他接著把一隻鞋系在井繩上,用來盛裝從井裡提上來的水,在第二次嘗試的時候,他丟了一隻鞋,但是他很快又用另外一隻鞋做同樣的嘗試。
在這個悲慘的時刻,一個「黑皮膚的人」出現在他身邊,並且向他施以穆斯林之間的日常問候「願安拉賜你平安」。他很快就得到了救助:這個陌生人不僅從隨身背的包袱裡取出食物給他吃,用水壺從井裡打水給他喝,甚至還在伊本·白圖泰崩潰的時候揹著他。將他安置在一個穆斯林村莊附近之後,這個神秘人就消失了。
在重新加入同伴的行列之後,伊本·白圖泰恢復了使者的身份,他獲悉蘇丹派遣了另一個他信任的宦官取代不幸的卡富爾。之後,隊伍朝著海岸繼續前進。這時候,一切相對平靜,伊本·白圖泰有時間研究印度瑜伽修行者的行為。他們令伊本·白圖泰震驚的程度就像他們當年讓馬可·波羅震驚的程度一樣:「這些人可以做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們當中有一個人能幾個月不吃不喝,許多人能躺在地下長達幾個月,只需要在地上挖幾個小孔供他們呼吸,我聽說他們當中有一個人能那樣待一年。」
一個城市接著一個城市,他們一路前行,到達大港口坎貝附近的海岸,在那裡登船。船隻一路向南,停靠過很多馬可·波羅在半個世紀以前曾到訪過的港口。其中之一叫作西里(hili),伊本·白圖泰說它是「從中國乘船所及的最遠城鎮」。他補充說,它位於大船能駛進的河流入口處;他的威尼斯前輩將這個港口描述為位於「一條擁有優良河口的大河」邊上。
在這次航程的終點,蘇丹前往中國的使命,以及所有的奴隸、宦官、馬匹,都要被轉移到大船上。這些船隻將朝東南方向航行,前往蘇門答臘島,之後再向北前往泉州。泉州港位於中國的東南海岸,大多數外國船隻都在那裡卸貨。一般而言,換乘去中國的船隻的地點是卡利卡特,那是40年前建立的港口,在整個馬拉巴爾海岸的胡椒出口貿易中佔據主要地位。那裡用於貿易的大多數胡椒和其他香料銷往歐洲。
卡利卡特意為「公雞堡壘」,它註定要在印度洋的歷史中扮演核心角色。這個特有的名字會成為一個有趣的挑戰,因為它與印度的財富幾乎是同義詞。當伊本·白圖泰的船隊駛入卡利卡特港時,他發現港口裡停泊著13艘大船。還有許多小一些的中國船隻,因為每艘大船在海上航行時都需要小一些的船隻提供補給和護衛。他需要在這裡停留3個月,以等待適合他們航行方向的季風出現,他將利用這段時間學習關於這個地方他所能瞭解的一切。
卡利卡特的統治者是一位老者,他「按照希臘風俗」留著四方鬍子,並擁有世襲皇家頭銜「扎莫林」,意思是「海洋之王」。在商人和船長這兩個群體中,卡利卡特變得越來越受歡迎,原因之一是當船隻在扎莫林控制下的任何地方失事時,船上的貨物會被認真保護並且儲存起來,以便於到時候返還給貨物所有者;而幾乎在其他任何沿海地區,貨物都會被當地統治者以徵用之名洗劫一空。「海洋之王」是印度教徒,不是穆斯林,但是他給蘇丹穆罕默德的所有使臣提供食宿。當季風開始向南吹的時候,就是他們登上能將他們都容納下的大船的時候。
然而,一場例示印度洋航程危險的災難即將發生。伊本·白圖泰堅持要求航行中的個人舒適,這使得他僥倖逃脫了一場災難。他之前跟大船的指揮說:「我想要一個獨立的房間,因為我要和我的女奴在一起,這是我的習慣,我在旅程中不能沒有她們。」但是中國商人已經將所有的好房間選走了,所以伊本·白圖泰決定和他的隨從們轉去大船的補給船上居住。
當暴風雨變得猛烈的時候,停在海岸附近的大船正要起航。大船在黑暗中被拋向海岸,所有人都淹死了,其中也包括博學的查希爾·阿丁,以及第二個被派來照管送給中國皇帝禮物的宦官。
因為想要在出發之前最後去一下當地的清真寺,伊本·白圖泰延遲了登上補給船的時間,所以他成為暴風雨之後出去的那些人之中的一個,而當他回來的時候,發現海灘上遍佈屍體。補給船通過縮帆和駛離海岸的方法逃過了災難,卻將伊本·白圖泰留在了岸上,並且把他所有的奴隸和貨物都帶走了(這是他在記述中第一次提到貨物)。他只有一個剛剛被他釋放的奴隸、一張可以睡覺的地毯和十第納爾。至於這個剛被他釋放的奴隸,「當他看到我的狀況之後,他也遺棄了我」。
這支前往中國的探險隊伍開始於盛況,卻結束於廢墟。伊本·白圖泰首先想到返回德里,之後他想到半瘋的蘇丹可能會將大災難的怒氣發洩到他身上,所以懷著對他的奴隸和貨物的憂心,他向南行進,前往奎隆港,他估計補給船會在那裡集合。他的行程大部分靠水路,他僱傭了一個當地穆斯林在路上幫助他。但是每天夜裡他的新僕人都會上岸,「與異教徒一起喝酒」,而且他的吵嚷聲令伊本·白圖泰極為憤怒。
儘管失去了大量財富,但是伊本·白圖泰仍努力關注周邊發生的事,例如一個山頂小鎮完全被猶太人佔據了。但是當他10天后到達奎隆的時候,他並沒有發現期待的船隻的蹤跡,所以他被迫靠施捨過活。和他一起從德里出發的中國使臣的狀況和他如出一轍:他們也遇到了海難,穿著城裡中國商人給他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