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季風帝國:印度洋及其入侵者的歷史》小說信息

第8章 在印度和中國的冒險(第2頁,共2頁)

字體:

伊本·白圖泰沒有同胞可以求助,對於如何擺脫乞討的狀態他不知所措。他弄丟了作為蘇丹大使的國書,而給中國大汗的所有禮物要麼沉入海底要麼四散不見。作為一個伊斯蘭教的教法官,他有權讓伊斯蘭國家的統治者殷勤招待他,但是沒有常規的隨行奴隸,沒有得體的衣物及其他象徵地位的標誌,他很難贏得尊重。最後,他決定到海岸更北方的希瑙爾港(hinawr)碰碰運氣:「一到希瑙爾,我就去拜見蘇丹,並向他致敬,他給我提供了住處,但是沒有安排僕人。」

這真是殘酷的羞辱,但是希瑙爾的統治者每次去清真寺的時候都會帶上伊本·白圖泰,並且要求他背誦《古蘭經》。「大多數時候我都待在清真寺,每天都讀一遍《古蘭經》,之後一天讀兩遍。」看起來,他急需安拉的幫助。

當蘇丹決定對桑達布林(sandabur,後來稱為果阿)的印度統治者發起護教戰爭的時候,情況發生了好轉。伊本·白圖泰隨機開啟《古蘭經》,尋找真主的預兆,發現他翻到的那一頁最上邊的一句話,以「真主會幫助那些幫助他的人」結尾。儘管不是一個天生的戰士,但是這句話使他確信,他應該為討伐異教徒的戰爭貢獻自己的力量。經過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海上突襲,他們向敵人投射著火的炮彈,佔據了敵方的宮殿:「真主將勝利賜予穆斯林。」

伊本·白圖泰展現了他的勇氣。他的運氣又好了起來。在返回卡利卡特的途中,他甚至能夠冷靜地回應由他的兩個奴隸帶來的訊息,那些奴隸在暴風雨災難中隨補給船離開了,他們帶來的訊息是船隻安全地抵達了蘇門答臘島,但是一個當地的統治者搶走了他的奴隸(除了上述兩個奴隸),他的貨物也被偷走了。所有活下來的、曾和伊本·白圖泰一起遠航的人都四散漂泊,有的在蘇門答臘島,有的在孟加拉,其餘的在前往中國的路上。最糟糕的訊息莫過於一個即將要生下他的孩子的女奴死了,而由另一個女奴生下來的孩子,死在了德里。

經歷了這一系列災難之後,伊本·白圖泰很多年都不再有去中國的想法。他轉而漫無目的地在印度南部和錫蘭旅行,在各個穆斯林、印度教徒、佛教徒統治者那裡尋找機會。他對陸地和海上各種不受法律約束的情況,以及男人、女人和孩子們所遭受的殘酷待遇感到厭惡。但是這種生活方式給有他這樣經歷的人提供了很多機會,加上他又身負才華,他隨時都有可能抓住機遇。

有時,他面對的幾乎是上門邀請的機會,就像他在拜訪從印度大陸出發,向西南方向航行幾天的馬爾地夫群島時的狀況。這裡有數以百計露出海面的珊瑚礁岩石,到處是棕櫚樹和沙灘,這種景緻可能讓他想起非洲海岸的島嶼。馬爾地夫是繁榮的,部分原因是這裡有似乎取之不盡的貨貝,它們就躺在距離沙灘不遠的淺水裡:許多世紀以來,這些貝類被出口到中國北部,被當作貨幣使用,也朝相反的方向運送到非洲,用作相同的目的。

伊斯蘭教在這裡並沒有很深的根基,它是由一位從波斯來的旅行者在1153年引入的,在此之前,當地人信仰印度教或者佛教。伊本·白圖泰說他剛到這裡時努力隱藏自己的身份,他擔心當地的統治者會因為缺少有資格的伊斯蘭教法官而將他留下,不再願意放他離開。他很快發現,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些好管閒事的人寫信告訴他們我的情況,說我曾是德里的伊斯蘭教法官。」事實上,我們不得不懷疑,伊本·白圖泰其實極其想要為當地統治者服務。

馬爾地夫的主要大臣和其他貴族很快就給他送了禮物,它們包括兩個年輕的女奴、絲綢長袍、一小箱珠寶、五隻綿羊和十萬貨貝。很快,這位被視若珍寶的摩洛哥人發現自己經饋贈而得來的妻子,來自那些敵對的權貴家族。他接受了四個,這是一個好穆斯林在任何一個時期能娶的妻子的數目上限。他在馬爾地夫的八個月裡,一共擁有過六個妻子。這完全是依照當地島民的習俗:「當船到達的時候,船員們就娶當地人為妻,當他們要起航離開的時候,就和她們離婚。這真是極其短暫的婚姻。」

幾乎沒有別的選擇,伊本·白圖泰很快穿上長袍,成為馬爾地夫群島的大法官,開始做一個法官該做的事。他對於伊斯蘭教法的解釋比隨和的島民遵守過的任何法律都要嚴苛。當他宣判砍掉一個竊賊的一隻手時,幾個當地人在法庭上暈了過去。任何人如果被發現缺席星期五的禱告,都會被打,並且遊街示眾。丈夫如果仍與前妻同居直至她們再次嫁人,也要捱打。這位嚴苛的新法官制定的法令只有一條難以執行:他試圖阻止婦女在街上行走時袒胸露乳,「但是我沒有成功」。

如果伊本·白圖泰故意讓自己不得人心,並且挑起敵對者的內訌,他就可以成功地離開這裡。當他以通姦罪判處蘇丹的一名非洲奴隸捱打時,機會終於來了,蘇丹的首席大臣懇請他撤回判決,而他公開拒絕了這一要求。即便這樣,也沒有去除所有使他無法離開的障礙,因為人們懷疑如果讓他回到印度大陸,他會煽動那裡的潛在敵人入侵這座島嶼。(這種擔憂是合理的,因為伊本·白圖泰承認或者不如說他吹噓,他曾專意密謀過類似的進攻,而且後來幾近成功。)最終,他在情緒冷靜之後同意到各島嶼做一次旅行。然後,他與首席大臣告別:「他擁抱了我,流了很多眼淚,都滴到了我的腳上。」

在馬爾地夫群島的悠閒旅行給了這位心煩意亂的法官足夠多的時間,去收集倖存下來的最早描述這些島嶼情況的材料。最後,他到達了一個小島,小島上只有一座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個織布匠:

他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子女、幾棵椰子樹和一艘經常用於捕魚的船,他也用這艘船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島嶼。他所在的這座島上還有一些香蕉樹,但是在這座島上我們沒有看到陸地鳥類,只有兩隻烏鴉在我們剛到的時候向我們飛過來,並且在我們船的上空盤旋。我有點羨慕那個人,希望這座島嶼屬於我,這樣就可以在不可避免的災難降臨到我身上時撤退到這裡。

伊本·白圖泰最終還是從馬爾地夫逃走了,在此之前,他與四個妻子離婚了(其中一個當時還懷孕了)。但是,他離開時帶上了他的奴隸。他的船偏離了航道,進入了錫蘭的海港,而不是到達印度的海岸。所以他利用這個機會收集錫蘭的資訊,他發現最重要的資訊是大城鎮科倫坡最有權力的人是一個名叫亞拉斯蒂的海盜,他有一支由五百個阿比西尼亞僱傭兵組成的軍隊。

到處遊歷的伊本·白圖泰對亞當峰很感興趣,它是穆斯林、佛教徒和基督徒的朝聖之地。該山山頂有一個凹坑,據稱是人類始祖的足跡。想要到達那裡,朝聖者必須要藉助固定在岩石上的鐵鏈,攀上陡峭的階梯。馬可·波羅也描述過亞當峰,但是伊本·白圖泰關於拼命登頂的描述則更具有戲劇性。當他從山頂透過雲層俯視的時候,他看到錫蘭鬱鬱蔥蔥的草木,遂想起自己離開家鄉摩洛哥已有將近二十年了,但是他距離最終的目的地中國還十分遙遠,只走了全部路程的一半多一點。對於那個遠在德里、自封為「世界的主人」的瘋狂蘇丹,他還有揮之不去的使命感。

伊本·白圖泰選擇的去中國的路線十分曲折。首先,他到達印度的東海岸,在那裡一度險些遭遇海難,之後他還冒險營救他的女奴。他甚至膽敢回到馬爾地夫群島,想把他與前妻所生的兩歲兒子帶走,但是他很快想到了比那更好的主意,他航行去了孟加拉——一個「陰鬱的」國家,那兒的食物很便宜。接著,他去往阿薩姆面見一位聖人,然後到達蘇門答臘,他和當地的穆斯林統治者相處得很愉快,遠比馬可·波羅在這個島上與當地統治者相處得融洽。最終,他到達了泉州港,並且立即幸運地遇到了一位當初代表大汗、帶著禮物出訪德里的中國使者。

儘管伊本·白圖泰努力表示他立刻就被升任為訪問大使,以很高的禮儀規格被接待,前去覲見北京的大汗,但是伊本·白圖泰這一部分的回憶錄仍然要比其他部分缺少生氣。他承認他沒有見到蒙古的統治者,說那是由於一場遍及中國北方的大起義。雖然如此,但他還是能夠令人信服地記述了一場被廢黜的君主的葬禮:有100個親朋好友參加了葬禮,並以一個可怕的場景作為葬禮的尾聲——馬被屠殺,並被吊在墳墓上方的木樁上。

中國的奇觀給伊本·白圖泰持續不斷地帶來了驚奇,但是與馬可·波羅不同,他並不喜歡中國的生活:「無論何時我走出自己的房間,總是能看到一大堆我不贊同的事情,這些事情讓我十分困擾,以至於我總是待在屋裡,只有不得不出門的時候才出去。當我在中國見到穆斯林的時候,我總是覺得終於見到了擁有相同信仰的同胞。」他感到不自在的最重要的原因,在於他當時完全處於伊斯蘭世界之外,並且發現在這個顯然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異端力量竟如此強大」。

當他在福州見到一個從休達來的穆斯林醫生的時候,他十分激動。休達是地中海沿岸的一個港口,距離他的出生地丹吉爾只有幾英里。在遙遠的世界另一端相逢,這兩個人都落淚了。這個醫生在中國獲得了成功:「他告訴我,他有大概50個白人奴隸和相同數量的女奴,他送給我2個白人奴隸和2個女奴,還有很多其他禮物。」幾年後,伊本·白圖泰在西非遇見了這個醫生的兄弟。

伊本·白圖泰從中國乘船,安全地返回了卡利卡特,在那裡他面臨一個棘手的選擇。他一度覺得自己有責任回到德里,向蘇丹報告發生的一切,之後這個想法變得讓他害怕:「我又仔細考慮了一下,覺得這樣做十分危險,所以我再次登船,經過了28天的航行,到達佐法爾。」這個地方位於他熟悉的阿拉伯半島的地域。從佐法爾他取道霍爾木茲、巴格達和大馬士革(他又繞道去麥加進行了第二次朝聖),開啟了回鄉的旅程。

在他抵達丹吉爾前不久,他守寡多年的母親死於黑死病。在他遠行的25年間,摩洛哥發生了太多變化,而該地的大多數人也已經忘記了這個飽經風霜的伊斯蘭教法官。直布羅陀海峽對岸發生的事讓人內心焦灼,因為在主宰西班牙南部地區700年之後,伊斯蘭勢力正一步一步地失去它的控制力。

伊本·白圖泰似乎對於接下來該做什麼感到迷茫,他跨過地中海去了歐洲,暫時加入到討伐不斷前進的西班牙異教徒的戰爭中。他在那裡過得並不開心:在一次意外中,他在一座叫作馬貝拉的「漂亮小鎮」差點兒被基督教惡棍俘獲。他很快回到了安全的摩洛哥,決定最後再冒一次險。他穿過撒哈拉沙漠,沿著羅馬時代柏柏爾人的先輩開闢的貿易線路南下。

他又旅行了兩年(1352—1353年),騎著駱駝、驢子或者步行,行程達數千英里,到訪了馬裡和其他強大的西非國家。25年前,傳說中的曼薩·穆薩就是從這裡出發,帶著他的巨大財富震驚埃及。這裡曾經是伊斯蘭教的勢力範圍,但是它明顯不同於20年前伊本·白圖泰在非洲靠印度洋一側所拜訪過的城市。在那裡,統治者是阿拉伯人,他們統治的是非洲人,但是堅守的文化卻不是非洲本土的。而在西非,文化是土生土長的,統治者使伊斯蘭教適應他們的傳統。

他對西非的富有感到震驚,通過在尼日河拐彎處的廷巴克圖獲得的學識,他知道那個時候西非是世界上最大的黃金產地。他評論道:「非洲人擁有一些可敬的品質。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比較公正,並且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加憎恨不公正……在他們的國家十分安全。無論是到這裡的旅行者還是定居者,都不需要擔心有搶匪和暴徒。」

不幸的是,他對於非洲的地理結論錯得離譜,因為他認為尼日河向東流向廷巴克圖,之後就變為他在埃及見到的向北流淌的尼羅河。(這個錯誤是依照了12世紀的作家伊德里西和許多其他阿拉伯地理學家的理論,他們認為存在一條發源於大西洋方向的「西尼羅河」。)伊本·白圖泰甚至可能認為尼羅河還匯入了贊比西河。回憶他在東非的經歷時,他說索法拉距離黃金產地尤菲(yufi)有1個月的路程。在描述他所認為的尼羅河流經的線路時,他說:「它從木裡流向最大的黑人國家之一尤菲,尤菲的統治者是整個地區最大的國王。」

他接著說:「任何白人都無法到訪尤菲,因為他們會在到達那裡之前被殺死。」既然伊本·白圖泰認為他自己無論在膚色還是文化上都是「白的」,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麼沒能到訪金礦,這個話題引發諸多猜測。

當伊本·白圖泰最終從西非返回摩洛哥的首都菲斯的時候,他可以宣稱他到訪過全世界所有穆斯林統治或者定居的地方。宮廷中有許多人堅持認為,一個人不可能到過那麼遠的地方旅行,並且在經歷了那麼多的危險之後還能倖存下來。這些爭論因為蘇丹首席大臣的證明而平息下來。這位大臣曾經派給伊本·白圖泰幾個書記員,他可以隨自己的意願向他們口述自己的經歷。這位大臣還派給他一個叫作穆罕默德·伊本·朱扎伊的年輕宮廷書記員。對自己不多的海外旅行經歷感到驕傲的伊本·朱扎伊,懷著欽佩的心情,寫下了對他的年長主事的評價:「任何一個聰明人都會承認,這位謝赫是一代旅行大家。」

這位年邁的冒險家住在宮殿附近,篩選他的回憶,並讓書記員記錄他的口述,他們花費了將近3年的時間才把回憶錄整理完。有時候,伊本·白圖泰支支吾吾,記不清有些人的名字和地名了,但是他仍能清楚地回憶起在印度的經歷,他記得那裡的女人尤其美麗,並且她們「以交際魅力而聞名」。伊本·白圖泰最後被派往摩洛哥一個不知名的城鎮做立法者。據說他在1377年死於古城馬拉喀什,享年73歲,除此之外,就再沒有關於他的記錄了。

那時候,他和馬可·波羅曾經遊歷過的那些遙遠國度發生了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大汗不再是大汗了,蒙古人在中國的統治結束之快,就如同它開始的時候那樣迅疾。13世紀中葉,蒙古騎兵以無法抵禦之勢席捲亞洲和大部分的歐洲地區,而此時他們則從世界舞臺上銷聲匿跡了。明朝取得了「中央之國」的政權,在接下來的300年裡掌握了它的統治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