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詳細講述了印度的日常生活景象,甚至描述了婦女如何編頭髮。他說有時她們會使用假髮,「但是她們不化妝,那些住在靠近中國的地方的則是例外」。卡利卡特盛行一妻多夫制,一個女人可以有多達十個丈夫;好幾個男人合力供養一個妻子,她可以將她的孩子分配給她覺得適合的丈夫。
尼科洛在印度洋國家生活和旅行的那些年,正好與鄭和的艦隊到訪印度洋的時間極其吻合,而他對當地風俗的一些記述,也和中國譯者馬歡的記錄十分匹配。關於印度人將被指控的那個人的手指伸到油鍋裡,以檢驗他是有罪還是無辜的描述,兩份記述幾乎分毫不差。和馬歡一樣,這個威尼斯人也講述了泰國男人將珠子嵌入陰莖的軼事;與馬歡不同的是,他甚至還大膽地解釋了這麼做如何才能取悅女性。波焦忠誠地將它們都記錄了下來。
尼科洛從未直接提到中國人,但是他了解到的關於中國的資訊出現在了一個叫作佩羅·塔富爾的西班牙人的回憶錄裡,這兩人曾在埃及相遇。有一點為人所熟知,也很有可能是真的,那就是塔富爾在回憶錄裡引述了尼科洛給他講述的關於紅海船隻的事情:「他說那些船隻像大房子,和我們的船一點兒也不像。它們有十張或者十二張帆以及巨大的水箱,以防因為那裡的風不夠強而在海上逗留較長時間,而且在海上航行的時候,它們不必擔心島嶼或者礁石。」很顯然,這是對中國遠洋帆船的描述。當波焦問尼科洛印度洋上的那些龐然大物是如何建造的時候,他答道:「船的下部用三層厚木板建造。但是有一些船是由數個隔艙構成的,這樣的話即使一個隔艙毀壞了,其他部分仍然可以完成航行。」
尼科洛在返回歐洲途中,大膽地加入了一個前往麥加的朝聖隊伍。他似乎還去過衣索比亞,因為他提到他見過「吃生肉的基督徒」,這是衣索比亞人特有的一個習慣。尼科洛漫長的返鄉旅途的最後一站,被一場悲劇破壞了:他的印度妻子和孩子可能由於瘟疫,死在了埃及,而他自己則在開羅遊蕩了兩年,期間給蘇丹充當譯者。
作為一個報告員,尼科洛既講求實際又生動有趣。而作為一個商人,他可以告訴波焦大量關於印度洋城市和商業的實際情況,他還關注當地的習俗。在故事講述上,他可以與同胞馬可·波羅相媲美,只可惜命運沒能給他配備一個像比薩的魯斯蒂恰諾一樣的書記員,也沒有把他關在監獄裡,留給他大把的空閒時間。儘管受到其他職責的限制,但是波焦仍然記錄下尼科洛對於東方生活生動而又連貫的描述。
波焦在兩三年之後才完成了他的百科全書,書以拉丁文寫成:第四捲包含了尼科洛告訴他的內容。拉丁文和義大利文的複製本很快到達里斯本,在那裡它們被仔細審閱。很快,尼科洛的回憶錄被單獨輯錄出來並且散佈各地,書名叫作《印度的再發現》(citeindiarediscovered/cite)。幾年後,即在印刷術被髮明之後,葡萄牙文版的《印度的再發現》得以出版。
葡萄牙人繼續搜尋關於印度洋的每一個資訊來源。一位身居高位、熱衷收集地理資訊的佛羅倫薩銀行家保羅·德爾·波佐·托斯卡內利的觀點後來對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產生了影響。由於義大利在製圖領域領先,里斯本遂轉向義大利,想要將他們目前瞭解到的所有關於東方的知識都轉化成視覺化的地圖資訊。他們想看到一幅囊括自己發現的作品(但是不能向他們的潛在對手洩露太多),由於他們的野心沒有止境,他們想要的地圖不僅包括印度洋及其周邊地區,還包括已知的全部世界——一張世界地圖。
葡萄牙人好奇心的結果,就是製造一張複雜而華麗的地圖。繪圖者是威尼斯郊外穆拉諾島上聖米凱萊修道院的一名修士,名叫毛羅。多年來,他作為一位醫生、數學家和「宇宙學家」而享有聲望,但是直到他生命的終結,他傾盡全力的傑作——一張長達兩米、詳盡的世界地圖——才得以完成。這張彩色的地圖畫滿了想象的城鎮,以及散置其間的關於一些傳奇的精美手寫文字,與其說它是一張地圖不如說它是一件藝術品,它是真實的研究與中世紀想象的混合物。在某種程度上,毛羅的想法顯然是守舊的:他所描繪的世界是「顛倒的」,北方位於地圖的底端,整個世界平坦而接近圓形,循著圓周的是兩邊的大陸,外圍永遠環繞著海洋。
葡萄牙人付錢給毛羅的修道院,催促他們加緊製作地圖。在地圖完成之後,原件被送往裡斯本,修道院保留了一份復件。(他們與教廷文書波焦之間的中間人,可能是戈麥斯修士,他是葡萄牙卡瑪勒多力茲教團的領袖,毛羅就隸屬於這個教會。)
當然,葡萄牙人急於尋找船隻是否能夠繞過非洲最遠端,以及那個端點到底在何處的線索。毛羅沒有讓他們失望。在他的那張地圖中,印度洋裡畫著一艘船,相關的傳奇故事是:「大約在1420年,一艘印度大船正穿過印度洋,準備前往男人島和女人島,但卻遭遇風暴,越過迪亞布角向南方和西南方連續航行了40天,航程約2000英里。在風暴平息後,它航行了70天返回迪亞布角。」1459年,威尼斯附近的一所修道院寫下了這則傳說,而它的來源一定是那個時候剛回到歐洲不久的威尼斯旅行者尼科洛·德·孔蒂。在他與波焦·布拉喬利尼聊天時,他甚至談到了神秘的「男人島和女人島」;沿用了馬可·波羅的說法,他說這兩個島在索科特拉島附近,而索科特拉島則離非洲之角不遠。
毛羅的傑作必然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馬可·波羅。在他的那張地圖中,「中國」到處都是縮微的被城牆環繞的精美城市,每一座都不同,並且它們和義大利的城市十分相像。但是這張地圖也特別關注了非洲。據傳說,他獲得了「葡萄牙航海家的地圖」(在他繪製地圖的那個時代,非洲能夠確切定義的地方最遠到達幾內亞灣的海岸)。非洲的形狀幾乎還是完全靠猜測,除了西部和中部的一些地方外,整個大陸被稱為衣索比亞。沿著非洲的東部海岸,有一個叫作迪亞布的大島,儘管人們可能把它當成馬達加斯加島,但是這個名字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被找到,有可能是與一個阿拉伯詞語混淆了,那個詞是迪卜(dib),阿拉伯人用它指代馬爾地夫。
有一個地區甚至被劃給了古典神話中的「狗面族」。在尼羅河上還有所謂的「鐵門」,據說衣索比亞人發善心,每年會開啟它一次,讓尼羅河的河水可以流到埃及。
除了一些錯誤和古代神話的遺存,這張地圖在對非洲的認識方面還是有巨大的進步。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它相信通過航海繞過大陸南端進入印度洋的可能性。最有意義的是它沿著非洲的東海岸,標明瞭幾個城鎮,包括基爾瓦和索法拉;在這之前,歐洲地圖上從未出現過這些名稱,而且據說也沒有歐洲人親眼見過有這些地名的地圖。毛羅的資訊從何人處獲得?最有可能的還是尼科洛·德·孔蒂,因為他曾在諸如卡利卡特那樣的印度大港口居住過,而那些港口的對面就是非洲的東海岸。
葡萄牙人值得為他們從聖米凱萊修道院購得的那張地圖感到高興。為此,他們打造了一枚勳章,以紀念「弗拉·毛羅,一位無可比擬的宇宙地理學家」。數年之後,他的地圖的簡化版會交到輕快帆船的船長們手中,用來核對他們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