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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勝利之城的國王與眾神(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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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年之中有三個特別重大的節日。在其中一個場合,各個年齡段的男人和女人在河裡或者海里沐浴,穿上新衣服,花費三個整日唱歌、跳舞、宴飲……還有另外三個盛大的節日,在節日期間,他們向所有路過的人灑藏紅花水,甚至是國王和王后。專門為了這個用途,那些水被放置在路旁。所有人都歡笑著接受這樣的祝福。

——尼科洛·德·孔蒂描述維查耶納伽爾的生活,約1420年

儘管佩羅·德·科維良航行穿越過印度洋多次,但是他很可能對這片海洋的形狀和範圍仍舊只有模糊的概念。就像陸地上一個王國的疆域是通過它的軍隊行進多久可以與敵方軍隊正面作戰來判斷,海上的距離是以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花費的天數或者星期數來衡量的。製圖學仍然是一門很不精確的技藝。科維良對於衣索比亞的面積大小,以及邊界位置都不清楚,直到他被困在衣索比亞。他的同胞接下來的行動表明,他從來沒能告訴他們「祭司王約翰的帝國」實際上被陸地環繞,並沒有他們長久以來想象的印度洋海岸線。

葡萄牙人還需要時間瞭解東方的地理,但是有一個事實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那裡是伊斯蘭教的勢力範圍,他們發誓要將之根除。在科維良旅行過的幾乎每一個地方,伊斯蘭教都佔據主導地位,它容納許多種族(這使得科維良在扮作穆斯林商人的時候,更容易逃過巡查)。伊斯蘭教控制了印度洋世界,從孟加拉到基爾瓦,從亞丁到蘇門答臘島,甚至更外圍的海域。早些時候,西方的拜訪者見證了它的擴張,比如馬可·波羅和伊本·白圖泰,而此時這個過程幾乎已經完成。

基督教控制著衣索比亞的山地,以及其他地方的一點兒飛地,最大的輸家則是印度教,因為印度北部的很多地方已經遭受穆斯林的統治超過200年。印度洋世界最古老的文明面對最年輕的先知宗教節節潰退。至於遙遠的印度尼西亞,在那裡印度教曾佔據支配地位長達1000年,而到科維良所處的時代,除了少數幾個有6000人定居的島嶼之外,印度教在大部分地方正逐漸消亡。

就本質而言,由於伊斯蘭教信仰的是全知全能的唯一的神,在這個背景下它具有很多優勢。與之相反,印度教是多神教,它複雜的多神論被社會甚至個人一再複製。在之後的幾個世紀裡,印度王公們用騎兵和大象方陣相互攻伐,但是他們的軍隊裝備太差,完全無法抵禦外來的入侵者。穆斯林宣稱安拉麵前人人平等,而印度教則受到種姓制度的影響日益分裂。在和平時期,伊斯蘭教將逃離種姓制度暴政的人轉化為穆斯林;在戰爭時期,穆斯林因信奉為真主殉道的光榮團結在一起。

儘管佛教早已不是印度的主要宗教信仰了,僅僅存在於錫蘭的邊緣地帶和喜馬拉雅諸王國,但是它與印度教有一個共同的重要信條:不殺生,非暴力。很多印度人對戰爭不感興趣,他們認為最好把戰爭留給職業士兵——剎帝利種姓,他們的起源可以追溯到遙遠的古代。印度教有很多對北方平原地區早已不復存在的帝國緬懷的回憶錄和史詩,在那裡居魯士的波斯游牧部落和亞歷山大率領的希臘人來過又離開了。儘管如此,但是印度人無法不去面對過去兩個世紀的現實:他們的城市被洗劫,神廟被搗毀,古老的雕塑被砸碎,婆羅門祭司被成批地殺死,聖牛被有計劃地屠殺。每一次得勝的穆斯林軍隊在向北方撤退時,將已毀滅的王國中的財寶、戰象、馬匹和奴隸悉數帶走。

15世紀末,印度教沿著向東流入孟加拉灣的克利須那河,在次大陸的中部地區建立起一道防禦線。西面坐落著與印度洋平行的高止山脈,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阻止了任何從側翼包圍這條河防線的企圖。印度教甚至將印度次大陸中央的德干高原,也拱手讓給了伊斯蘭教。唯一剩下來的是南部不斷縮小的三角地帶。

然而,可怕的前景並沒有馬上到來,由於敵人軍隊內部的混亂,印度教獲得喘息之機,抓緊時間恢復力量。與在南方作戰和搶掠比起來,相互敵對的蘇丹們更希望在他們內部之間發動戰爭。當他們彼此開戰的時候,他們的殘忍使得所有的印度教徒團結起來對抗他們。在這些蘇丹之中,最臭名昭著的是15世紀早期德干高原的統治者艾哈邁德·沙阿,他的殘暴不僅針對印度教徒,也表現在他下令給自己弟弟下毒並且將他扼死的事情上。

無盡的暴力迫使全體民眾拿起刀劍反抗,伊斯蘭教和印度教的神秘主義者和哲學家,都開始尋求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宗教之間的結合點。在倡議宗教和解的人中,最著名的是迦比爾,他是一位穆斯林詩人,出生於1440年左右。他敢於譴責這兩種信仰包含的很多教義,包括伊斯蘭教對《古蘭經》的極端推崇,以及堅決主張去麥加朝聖的觀念,而對於印度教,他反對偶像崇拜和種姓制度。迦比爾既是一位蘇菲派穆斯林,又是印度教聖徒拉馬南達的弟子,因此對他而言,安拉和羅摩神只是同一個神的不同名字而已。他鼓勵他的信徒去尋求一種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世界宗教。「古魯」(guru,意為上師,代表神聖和最高的智慧)那納克是迦比爾的同時代人,他也堅持一神論。他的教誨產生了一種全新的宗教——錫克教。

但是,這些觀念只能在印度教的信奉範圍之外發展,因為印度教滲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永遠無法改變。甚至在與伊斯蘭教競爭的最後階段,對印度教的忠誠還是能夠通過一座由所有受到圍困的印度南部民眾建立的城市體現出來。這不是一座普通的都城,而是印度教捍衛其最後的宗教帝國的堡壘和象徵。維查耶納伽爾建立於1336年,被勇敢地命名為勝利之城,其規模之宏偉令人難以置信,因為它的佔有者想要將眾神、眾王,以及將近50萬人都囊括進來。

維查耶納伽爾位於棟格珀德拉河的南岸,那裡遍佈花崗岩和小山丘。這是印度教防禦線的最西端,統治那裡的王侯很大程度上依靠內陸印度教王國的軍事支援,將領土向南拓展到錫蘭。在戰爭時期,他們能向戰場投入一百萬人。它不是一個依靠中央力量形成的帝國,而是一個靠宗教的感召力形成的帝國。

果阿在維查耶納伽爾以西一百五十英里,是印度洋海岸上與它距離最近的一座城市,但是到15世紀,它已落入穆斯林的手中。因此,它與外部世界的主要聯絡,需通過卡利卡特和位於更南方的其他馬拉巴爾港口。勝利之城也依賴馬拉巴爾海岸後面的鄉村,為它提供大米和其他食物。馬拉巴爾是印度最富饒的地方,因為西南季風每年會給它帶來大量降雨。

第一個描述勝利之城的外國人是那個到處遊蕩的威尼斯人尼科洛·德·孔蒂。按照他的說法,維查耶納伽爾周長六十英里,由九萬士兵守衛,但是他沒有提供有關這座城市佈局的詳細資訊。他的回憶錄的大部分內容是他回到羅馬之後二十年寫下的。他還講到在一位君主薨世後有一萬兩千名妃子為他陪葬,而一些民眾被這樣的情緒所感染,紛紛跳到運載神像的戰車的車輪下殉葬。

更多的記載來自一個親眼見證者——阿卜達勒·拉扎克(abd-ur-razzaq),他是1442年波斯宮廷派往印度南部的大使。他首先前往卡利卡特,在那裡他收到一封信,信中說維查耶納伽爾的王公想要見他。阿卜達勒·拉扎克解釋說,卡利卡特並不受制於維查耶納伽爾的法律,但是其統治者尊重和畏懼維查耶納伽爾的力量。經過一個月的航行,大使抵達了這座偉大的城市。它是如此壯麗,「從未見過一個像它這樣的地方,也從未聽過世界上有任何其他地方可與之媲美」。七道高牆圍繞著七座堡壘,大使估計這座城市的直徑有七英里。在外部界牆之間的是花園和房屋,而更靠近王宮的是人口更加稠密的區域。

在第三道牆到第七道牆之間的區域有數不盡的擁擠人群、許多商店,以及一個市集。在國王的宮殿旁邊是四個彼此相對的市集……在每個市集的上方是一座高高的、繪製著壯麗圖畫的拱廊……到處都有玫瑰售賣。這裡的人的生活離不開玫瑰,他們將玫瑰視為像食物那樣的必需品……每個等級的人從屬於一種職業,他們的商店一個挨著一個。珠寶商在市集上公開售賣珍珠、紅寶石、翡翠和鑽石。在這個令人愉快的地方,以及在國王的宮殿裡,你能看到大量用鑿下來經過打磨和拋光的石頭建造而成的流淌的小河以及人工運河。

阿卜達勒·拉扎克所在的城市,遵從曼荼羅的迴圈觀——一種宇宙結構。以古老的梵語書寫的印度教聖典確立了宇宙的拱形結構,它有兩個中心,一箇中心是宗教的,另一箇中心是皇家的。維查耶納伽爾建有很多神廟、雕塑和宮殿。王公們崇拜的最大的神廟是用來供奉神話英雄羅摩的,它的表面裝飾有淺浮雕。羅摩神廟就像是一隻輪子的軸心,許多道路在此交會。城市邊緣河流旁邊的小路再現了《羅摩衍那》中的故事情境。根據印度教的說法,羅摩神就是從這裡出發,去營救他被羅剎魔王羅波那抓住的妻子悉多。在《羅摩衍那》中,他得到了一位忠心的侍從——猴神哈奴曼——的幫助,而後者也被光榮地刻在了勝利之城的淺浮雕裡。(這片區域仍是印度哈奴曼崇拜的主要中心之一。)

維查耶納伽爾大概有50萬居民,他們在盛大的宗教節日裡盡情娛樂,可以欣賞各種人物的表演,其中有音樂家、講故事者、雜技演員、舞蹈家和騎在馬上用長矛比武計程車兵。在阿卜達勒·拉扎克待在這座城市期間,王侯邀請了帝國各地的國王和將軍來到他的宮殿。與他們同來的,還有1000頭身披華麗盔甲、背上馱著堡壘的戰象。這是使帝國女戰士-詩人激動的場景,這些女戰士-詩人既有文學素養又能勇敢作戰。

這座城市還是一個巨大的貿易中心,馱著貨物的公牛列隊而行,一頭接著一頭地在寬闊的街道上來來往往。沿著一條大道,有許多置於石臺之上的雕塑,形態有獅子、老虎、黑豹和其他動物:「王座和椅子被安置在臺上,戴著寶石、穿著華服的姬妾們坐在那裡。」在一天中最熱的時候,維查耶納伽爾的貴族和他們的姬妾們經常在水池中嬉戲幾個小時。

阿卜達勒·拉扎克在離開這座城市之前,得到了國王的接見。穿過一些房間——它們的牆壁和屋頂用「厚如劍刃」的黃金鑲嵌,裝飾著寶石,還用金色的釘子固定,他看到了國王巨大的寶座。寶座也是用黃金做的,並且裝飾有「極為昂貴的寶石」。

葡萄牙人可能也有所耳聞,至少從尼科洛·德·孔蒂的回憶錄裡他們知道在印度有一座城市,它的統治者擁有鉅額財富和一支極為龐大的軍隊,並且與穆斯林敵人難以和解。而且佩戴珠寶的維查耶納伽爾王公與曼德維爾故事中的祭司王約翰驚人地相似,二者都有龐大的軍隊和似乎無限的財富。維查耶納伽爾帝國作為一個天然盟友有很多值得稱讚之處。

然而,關於勝利之城的資訊支離破碎,無法與里斯本不斷積累的關於「胡椒海岸」和卡利卡特大海港的證據相提並論。按照尼科洛·德·孔蒂的說法,它是整個印度的「高階商業中心」,是葡萄牙人一心想要前往的地方。他們還不知道,卡利卡特的統治者在多大程度上受制於在這座城市定居的穆斯林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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