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3月15日夜,卡亞多派兩個僕人照管神父,神父在黑暗中來回踱步直至深夜。西爾韋拉一進入他的小屋,一群人就跟上了他。他們扼死了他,然後將他的屍體拖到河裡,在那兒他將成為鱷魚的腹中餐。卡亞多在之後寫給一位朋友的信中責備穆斯林將「錯誤的觀念」灌輸給了國王。
殉道通常會給一個人帶來聲譽,西爾韋拉之死不可避免地給莫諾莫塔帕帶來里斯本復仇的威脅。年輕的國王塞巴斯蒂安曾接受耶穌會的教育,而他的宗教守護人是一個耶穌會士。在更世俗的層面上講,這個事件是對葡萄牙權威的直接挑戰。的確,莫諾莫塔帕的內戈莫也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了避免應得的懲罰,他下令將他朝堂上四個為首的穆斯林處死,兩個被殺死了,另外兩個則逃跑了。
結果,葡萄牙人花費了將近10年的時間組建起一支懲罰性的遠征軍,而此時的目的更多是為了控制辛巴威高原的金礦,同時打著以上帝之名復仇的旗號。他們選出的領袖是弗朗西斯科·巴雷託,他被授予「穆塔帕征服軍總指揮」和莫三比克要塞首領的頭銜。他的資歷令人印象深刻:他是葡屬印度的前任總督,還是被謀殺的神父的親密朋友。這場遠征在里斯本引起軒然大波,他們宣稱這是一場對抗異教徒併為他們過去的錯誤尋求補償的「正義之戰」。幾十個貴族志願聽從巴雷託的指揮,600名滿足條件的勇武之士加入進來,其中還包括100名摩洛哥馬伕,他們的任務是照顧阿拉伯戰馬,葡萄牙騎士們將會騎著它們衝向戰場。
啟程前往非洲之前,巴雷託以葡萄牙人普遍喜歡閱讀的《亞瑟王之死》闡釋了這次的任務。他飽含激情的誇誇其談是如此引人入勝,以至在他指揮的3艘船上的許多偷渡者被發現,這些人是在1569年春天他們從葡萄牙啟航後偷偷跟上船的。船上具有合法身份的所有人員都必須遵守一個陰鬱的規定:每個航行去往東方的人都必須留下一份遺囑。這是一個聰明的預防措施。
在這次遠征中,耶穌會士被授予主要角色,結果證明是災難性的。由神父弗朗西斯科·德·蒙克拉羅帶領的4位神父,堅持認為他們深入內陸的路線應當是上溯贊比西河抵達塞納,然後在襲擊莫諾莫塔帕首都之前沿著河流南岸到達太特。以這樣的方式,他們實際上是在跟隨殉道的西爾韋拉的步伐,向他致以敬意。如果巴雷託拒絕屈服於耶穌會的要求,他們就會覺得有責任撤離遠征軍。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國王塞巴斯蒂安的反應可想而知。
當地的葡萄牙商人給出了相反的意見,他們建議巴雷託取道索法拉向內陸前進,因為索法拉距離氣候條件更適宜的高原地帶更近,並且在那裡有可能得到與莫諾莫塔帕為敵的強有力的馬尼卡軍事首領的幫助。他們指出贊比西河流域頻發疫病,對於不習慣非洲氣候條件的人這將是致命的。而且,那條路線沿路有敵對的部落。
蒙克拉羅不僅是耶穌會士,還是巴雷託的告解神父。他很容易就贏得了爭論。在漫無目的地向北航行到馬林迪和拉穆之後,巴雷託最後決定航行前往贊比西河。他的軍隊這時候增加到1000人,包括來自沿海要塞計程車兵和200名前往印度的分遣隊中的撤退者。他們有輕型大炮、火繩鉤槍和弓弩,還有一隊隊馱載行李的駱駝和驢子。1571年11月初,巴雷託穿上盔甲,下令出發。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到聖誕節時,整支隊伍沿著塞納的河岸安營紮寨,在那兒可以從葡萄牙、穆斯林和印度商人處購買補給品。他們派信使前往莫諾莫塔帕,要求對方派一個大使來塞納談判。但是形勢急轉直下,士兵們開始死於熱疫,馬匹死於采采蠅叮咬。由於不瞭解這些災難,儘管當地社群一直與他們相處友好,一位商人甚至還借給巴雷託一大筆錢讓他償付軍隊費用,但葡萄牙人還是懷疑當地穆斯林下藥毒害他們。
在一位商人遭受殘酷折磨,以至於他最後做出了葡萄牙人期望的「坦白」之後,報復開始了。神父蒙克拉羅看似平靜地記錄那些殺死穆斯林的「陌生的發明」:「有些人被活活釘死;有些人被極細的樹枝綁在樹上,這些樹枝被用力拽緊然後又鬆開,受害者最後會支離破碎;其他人被斧子從背後砍死;還有的人被炮彈炸死。」
大屠殺似乎在這支遠征軍的上空覆蓋了一層預示滅亡的陰雲。當巴雷託決定從塞納經由陸路前進的時候,他很快發現他自己被蒙加斯人的游擊隊糾纏住了,蒙加斯人的國王是莫諾莫塔帕王國國王一位難以駕馭的封臣。儘管葡萄牙人有2000個非洲奴隸運載他們的供給品,但食物還是開始出現短缺,他們找到的井水也開始枯竭。巴雷託十分不安,覺得他的每一個行動都受到監視。當他的一部分人因為熱疫不斷死亡,其他人也因為虛弱拿不住武器的時候,巴雷託變得更加焦慮。最後,蒙加斯人帶著擴充套件了的側翼,以非洲的傳統半月陣型發起進攻。他們吶喊著衝上去,對方則用基督教聖人的名字回應他們。儘管結果證明槍炮足以驅逐1萬名戰士,但是葡萄牙人仍然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投入戰鬥,每一次衝鋒都有傷亡,而且他們計程車氣隨之不斷衰退。
在一場戰役開始前,一個年邁的女巫走向葡萄牙人,她從一個葫蘆裡取出成把的粉末撒向他們,她發誓說這會讓他們變成盲人,再也無力抵抗。這些非洲人很信服她的法力,以至於他們拿著繩索來捆縛白人,想將他們帶走。多明我會的修道士多斯桑托斯講述了,巴雷託是如何轉向他的主炮手,告訴他用他的輕型大炮瞄準那個「張狂又自負」的老女人,向她發射了一顆幾磅重的炮彈。炮手按照他說的去做了,並且「以上帝的旨意,他準確地擊中了目標,炮彈落在那個女巫的胸口,她在她的戰士面前被炸成了碎片」。那些戰士似乎「震驚到了極點」,儘管他們很快恢復過來再次投入戰鬥。
葡萄牙人最後不得不撤退到河邊的塞納營地。莫諾莫塔帕派來的談判隊伍已經到達那裡,隨行的200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負責保護他們。使者們殷勤地對巴雷託說,如果他想要戰勝蒙加斯人,他們的國王可以派遣10萬名像他們一樣的戰士來幫助他。這個隱含的威脅已經足夠明顯。除了承認失敗,葡萄牙人沒有其他辦法。
出發征服非洲內陸的驕傲的葡萄牙人軍隊此時只剩下180人。大多數人死於熱疫或者戰爭,有些則是逃跑了。巴雷託在前往海岸尋求援軍無果之後返回了塞納。1573年5月底,他在塞納去世。
這支遠征軍的殘餘部分由巴雷託的副手瓦斯科·奧梅姆接管。他成功地招募到更多的人,然後帶領他們從兩年前被耶穌會士拒絕的出發點索法拉向非洲內陸進發,開始他們的探索之旅。在遊覽了馬尼卡的金礦之後,他們放火燒了一座城鎮,又發動了數場戰鬥,軍隊收穫不大,返回了海岸。他們再次嘗試進入贊比西河流域,這一次的目的是尋找傳說中的銀礦。奧梅姆最後沮喪地放棄了這個計劃,將指揮權交給了卡多佐。遠征軍200名倖存者中的大部分人,死於一場伏擊,最後40人在守衛一座泥牆要塞時喪命。
因而,葡萄牙人此次沿著贊比西河展現其力量的浮誇嘗試沒有取得什麼收穫。數千人被殺,里斯本的國庫遭受極大的壓力,耶穌會士寧願將救贖東非靈魂的機會拱手讓給其他宗教團體。儘管非洲內陸的王國對槍炮和其他歐洲貨物產生了更強烈的興趣,但是從表面上來看它們未受損害。然而,軍事野心不斷衰退的葡萄牙卻留下了一批白人逃亡者,他們中的一些人加入了贊比西河流域分散的貿易社群,其他人則與非洲統治者的僱傭軍聯絡密切。雖然他們確實不重要,又完全脫離了里斯本的控制,但正是這些海盜逐漸削弱了莫諾莫塔帕和贊比西河流域兩側其他統治者的力量。
在葡萄牙人的進攻後恢復了元氣,莫諾莫塔帕王國的國王馬伕拉同意接受多明我會一位黑人修道士幫他洗禮。不到18個月,這片地區發生了一場規模空前的暴動。一些非洲人拿著用黃金和象牙從商人手中購得的火槍參與戰鬥。最後有300多名葡萄牙人和白黑混血兒被殺,還有數千名奴隸和僕人死於非命。那位給人洗禮的多明我會修道士被長矛戳死,另一位修道士則被拋下懸崖。
在非洲內陸的整個贊比西河流域,倖存的葡萄牙人不到50個。報復來得也很快:莫三比克海岸的軍官迪奧戈·德·索薩·德·梅內塞斯率領300名火槍手席捲內陸,蹂躪了莫諾莫塔帕帝國。之後,他宣稱殺死了1.2萬名戰士,俘虜了大批婦女和牛群。隨軍神父說他們在戰鬥中受到一個「輝煌如太陽」的聖人的激勵。但是即便這樣的奇蹟也沒有給梅內塞斯帶來什麼好處,因為他的上司非常嫉妒他。他被命令親自前往果阿,在那裡他被剝奪了軍隊的職務和財產,還被單獨監禁了18個月。
這種不合理的處置成為葡萄牙帝國執行的典型方式,加速了其衰落。引入移民的計劃正在草擬中,雖然十分詳細,但卻不可能付諸實施。其中一個計劃是從葡萄牙派遣2000個家庭拓殖贊比西地區。這些忠誠的民眾將開發金礦和銀礦的驚人財富;他們會種植小麥;他們將對抗踏足這片來之不易的土地的任何其他歐洲力量。不過,這些殖民者僅僅是羊皮紙上的美夢幻影。而且,贊比西亞蠻橫的白人開拓者對這些計劃完全不感興趣。當佩羅·科埃略法官來到塞納河岸旁的定居點執法,順便看看這裡是否存在銀礦時,他捱了一槍,受了致命傷。大概40年後,里斯本派來一小群移民,男人、女人和兒童都有,但是他們的死亡率非常高,而且這些婦女之前大多數是妓女,移民後很快又從事老本行。
最後,最大的收穫可能是普拉佐斯(prazos),即王室以象徵性租金出租大量地產,其中一些被授予貴族孤女。這些奴隸種植園遲早將成為莫三比克殖民地的核心。在高原的其他地方,逃跑計程車兵和海難的倖存者都很受歡迎,因為非洲酋長們喜歡將他們招為隨從以作為地位的象徵,而這些人也成為強有力的黑白混血宗族的建立者。
在巴雷託慘敗之後,葡萄牙在東非的保留力量被用來控制海岸,他們逐漸掌控了昔日繁榮的阿拉伯和斯瓦希里城鎮的商業。在佩德羅·德·安納亞在索法拉建立第一座要塞之後僅僅一個世紀,多明我會的一位修道士多斯桑托斯就在他的《東方的衣索比亞》(citeethiopiaoriental/cite)裡描述了曾經驕傲的「索法拉的摩爾人」的情況:「他們都很貧窮和悲慘,基本上以在旅行和貿易中服務於葡萄牙人為生,還有人成為葡萄牙人的水手。摩爾婦女也是基督徒,她們平時忙於種植,向我們的教會繳納什一稅。」
多斯桑托斯在一定程度上對她們表示同情。他驕傲地講述了,在3個年輕的穆斯林告訴他具體位置之後,他是如何燒了索法拉附近一座島上的清真寺的。這座清真寺有木製牆壁和茅草屋頂,用於紀念穆罕默德領主的墳墓,他是一位斯瓦希里商人:
這座清真寺到處掛著繪滿圖畫的棉布,墳墓的石塊上塗滿了檀香,周圍有很多火盆,火盆裡插著焚香,使得整座清真寺都瀰漫著一股香氣……在仔細檢視了它以後,我用一截火繩將它焚燬。這個火繩是我命令3個年輕人中的一個點燃的,但是我沒有告訴他它的用處,因為如果我告訴了他,或者他們猜到我將要做的事,他們是不會陪我來這個清真寺的,因為他們非常害怕冒犯死者,特別是這樣一個被摩爾人當作聖人的死者。
在這座清真寺化為灼熱的灰燼(「穆罕默德在烈火中燃燒的一幅美妙圖畫」)之後,當地穆斯林想要報復多斯桑托斯,但是他成功喚醒了他們對葡萄牙人的恐懼和對「基督教神父的尊重」,這才使他免於遭受任何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