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法國人還擁有法國島,英國人就無法成為印度的主人。
——查塔姆伯爵老威廉·皮特,1761年
1801年,在拿破崙戰爭的間歇期,英國人以費用巨大為藉口,放棄了好望角這塊殖民地。納爾遜在上議院宣稱,他們的戰船包有銅製外殼,所以在前往印度的途中不再需要停下來傾斜船身以供修理。25年前他作為一名英國海軍見習生在印度洋服役,所以他認為自己有充分的資歷對這件事發表看法。1805年10月,納爾遜在特拉法爾加去世,而一年後,針對拿破崙企圖利用好望角作為他在海上攻擊印度的一箇中轉站的謠言,英國人再次佔領好望角。
年輕的帕默斯頓勳爵此時剛剛開始他的政治生涯,他將來會成為英國的首相,他持有一種典型的啟示觀,他認為事情可能會這樣發展:歐洲的範圍有限,不足以滿足拿破崙的野心,「而只有我們阻止他將印度、美洲和非洲置於他的統治之下」。(帕默斯頓將印度置於首位,說明英國此時看重它的東方帝國的價值。而且,他還給他在劍橋大學讀書時結交的朋友勞倫斯·沙利文寫信,後者出生在加爾各答一個東印度公司的職員家庭。)
事實上,這些問題都是他們妄想出來的,因為法國海軍的力量在特拉法爾加已經被摧毀,而且在蒂普死後法國在印度次大陸再也沒有可以聯絡的重要盟友。韋爾斯利高興地寫信給皮特:「如果波拿巴選擇訪問馬拉巴爾,我相信在到達加爾各答之前,他將找到為他準備好的晚餐。」英國-印度人的烹飪法還從來沒有經受過考驗。
對於此時在印度次大陸的指揮官而言,印度洋僅存一個地方能夠刺激到英國——法國島。它是法國私掠者的基地,他們造成了巨大的破壞,以致於1808年加爾各答的商人們抗議英國的皇家海軍沒有給予他們足夠的保護。至少40艘船沉沒,還有報告憤怒地指責美國的軍火走私者為私掠船提供武器裝備,之後分享他們的劫掠收益。東印度貿易站的總指揮下令對法國島「敬而遠之」,而送往英國的金塊必須由最快速的船分散裝載,它們直接開往朴茨茅斯。就像在大西洋上航行一樣,如果沒有護航隊的保護,船員在印度洋上航行就會受到懲罰性的冒犯。在拿破崙戰爭期間,英國海運被迫承受的損失後來達到1000萬英鎊。
如何佔據法國最後的陣地是一個長期爭論的問題,因為危險的珊瑚礁守衛著它的優良海港。而且,儘管皇家海軍對它實行長期封鎖,並且有效地切斷了它與法國本土的所有聯絡,但是島上的人似乎下定決心與英國人作戰到底。只有1810年在印度士兵的支援之下,大批英國的擲彈兵和海軍士兵,才最後攻上法國島和鄰近的留尼汪島。結果,他們很快投降。7艘法國戰船和接近30艘商船被俘。2000名英國俘虜被釋放。
佔據法國島之後,勝利者下定決心再也不失去它。這座島再次被命名為模里西斯島,原因不言自明,就像100年前它的稱呼一樣。法國人被允許保有留尼汪島,因為它缺少任何可以在戰時使用的海港,而且也能受到模里西斯島的監視。
印度洋此刻可以真正地被當作「英國的內湖」了。用愛國歌曲中的歌詞來說,大不列顛統治海洋。其他國家的商船也可能在那裡做貿易,但是英國控制了所有具有戰略價值的港口:開普敦和模里西斯的路易港控制了從大西洋進入印度洋的航道;印度海軍駐紮的孟買控制了阿拉伯海和波斯灣的入口;皇家海軍可以從東印度公司的行政首府加爾各答和錫蘭出發,巡邏孟加拉灣和前往中國的航線。英國從尼德蘭人手中奪取了馬六甲港口,這使得英國可以掌控馬來亞和蘇門答臘一側所有使用這條狹窄航道進行貿易的船隻。
此時,在整個印度洋地區只剩下一個有影響力的海上力量:阿曼。阿曼的新統治者是蘇丹賽義德·賽義德,他在刺死了他的堂兄(強有力的王位競爭者)之後,於1806年登上王位,那年他15歲。賽義德的封臣擁有數百隻定期往來於印度、波斯、孟加拉、印度尼西亞和紅海的單桅帆船;他個人的艦隊包括幾艘歐洲設計的船隻,他還擁有一支龐大而混雜的軍隊,他們在阿拉伯半島不斷地與蘇丹的各種敵人作戰。
雖然阿曼的首都馬斯喀特靠近波斯灣的入口,並且從印度航行到那裡只需要幾天的時間,但是蘇丹的聲名在3000英里之外的東非海岸廣為傳頌。他想要像之前的阿曼統治者那樣,恢復阿拉伯半島對桑給巴爾和非洲大陸上的一系列斯瓦希里定居點的古代霸權。
賽義德的一些船向南遠行至模里西斯島做貿易,那個時候模里西斯島仍叫法國島,他們將馬匹和騾子運到那裡,交換一袋袋的蔗糖。1807年,他與這座島簽訂了一份商業條約,條約允許法國的私掠船隻偶爾在馬斯喀特補給水和食物。但是,隨著英國人逐漸挫敗法國人,他對於懇切接近孟買的英國人的敬意不可避免地變得強烈起來。
英國人同樣熱衷與這位野心勃勃的年輕蘇丹保持良好關係,以便能夠謹慎引導他的政策。英國人一度擔心沿波斯灣入口的多石海岸生活的阿拉伯軍事首領可能會取代蘇丹。很多軍事首領擁有海盜船隊,他們在孟買和波斯灣多個港口之間航行,劫掠過往商船。一些海盜船隊的單桅帆船武裝精良,他們敢於和皇家海軍的戰船一決雌雄,有幾次他們甚至獲得了勝利。如果賽義德淪為某個殘暴的國內陰謀的犧牲品,就像使他坐上王位的那些陰謀一樣,幾乎堅不可摧的馬斯喀特堡壘可能會落入不那麼友好的統治者之手,這將會對印度的商業造成威脅。
所以,在聲稱控制「海盜海岸」的問題上,賽義德·賽義德與英國人很快共享利益。此外,賽義德還想復仇,因為他的父親是被海盜殺死的。1809年,他們聯合發起了一場針對位於波斯灣入口內側哈伊馬角的海盜要塞的進攻。從孟買來了11艘戰艦和運輸船,運過來1600名英國士兵和1000名印度士兵。賽義德集合了6艘戰船,並且從關係友好的沙漠部落徵召了2萬名士兵。海盜遭受炮擊,50艘武裝完備的單桅帆船被燒燬。不幸的是,英國軍隊過早撤回孟買,留下賽義德繼續戰鬥。他被擊敗,屈辱地撤回馬斯喀特。
那個時候,英國人主要擔心的還是法國人,這部分地解釋了為什麼他們作為盟友如此易變。儘管賽義德在國內和國外都遭受大量敵人的攻擊,且多次被擊敗,但是他向孟買的求助卻沒有得到答覆。他還只有10多歲,身邊也沒有幾個他可以信任的人,除了一位堅強不屈的姑母比比·穆薩。她在他殺死他的堂兄時支援他,而此刻他能夠活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於她的精明建議。
除了不可信賴的英國人,賽義德·賽義德還有最後一個手段:大量的瑪麗亞·特蕾西亞銀幣。他總是擁有充足的財富,能夠收買他的敵人,因為他佔有馬斯喀特,而對阿曼控制權的爭奪也從未影響到它的發展,它仍然是印度洋最繁忙的市場之一。誰掌控馬斯喀特,誰就擁有無盡的財富。屬於不同種族的商人在它狹窄且落滿灰塵的街道上討價還價,那裡的印度人不計其數,部分印度商人的貿易和金融網在英國勢力的庇護下在整個印度洋擴充套件開來。
賽義德和他的心腹有時向印度人借錢,但是有一個生意被緊緊地掌握在阿曼人手中:奴隸貿易。奴隸貿易源起於他的帝國在東非的支點——桑給巴爾。至少有10萬名非洲奴隸被船每年運到馬斯喀特,他們中的大多數會在阿拉伯世界和波斯被出售。他們是賽義德的主要收入來源,因為他對每個奴隸收取人頭稅,據估計,這項貿易能夠每年給他帶來7萬銀幣的收益。
托馬斯·斯密船長是第一個見證並且描述在奴隸貿易線路的桑給巴爾那端所發生的事情的歐洲人,他在1811年聽從孟買當局的命令南下東非海岸。他發現,「從6歲到60歲,不同性別、年齡的」非洲俘虜,每天排隊穿過城鎮,年齡最小的排在最前面,有意向的買主會仔細檢查他們的身體,「歐洲的任何一家牲畜市場都無法達到這樣細微的程度」。從桑給巴爾出口的奴隸的關稅,由賽義德在桑給巴爾的海關最高長官收取,他叫雅庫特·伊本·安巴爾,是一名衣索比亞宦官。阿拉伯商人為他們送上單桅帆船的每個奴隸繳納一銀幣的關稅。桑給巴爾的海港裡還有歐洲船隻,它們等待運載成船的奴隸。基督徒被索取的關稅比非洲俘虜至少多10倍,但是對於他們來講,這種貿易仍然有利可圖,因為他們的大部分奴隸會直接被帶到模里西斯,在島上的蔗糖種植園工作。除了阿拉伯語和斯瓦希里語,在桑給巴爾最普遍被人理解的語言是法語。
孟買的官員對斯密船長的記述並不感到驚訝。他們早已熟知賽義德是印度洋奴隸貿易的首領,並且他們毫不懷疑桑給巴爾的四分之三人口是被迫從內陸運過去的非洲人。蘇丹自己就有數百名奴隸隨從。
然而,希望與賽義德維持友誼,這對於英國來說存在一個外交困境,因為1807年威斯敏斯特的英國議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許多英國人驕傲地認為此法案是英國對法國大革命的道德回應:《廢除奴隸貿易法案》。此法案主要反對用英國船隻將西非黑人出口到美洲,而對於干預其他國家發生的事情則沒有授權。但是,廢奴主義者已經熱切渴望征服新的地方,而賽義德又正好是易於施壓的物件。
預感到國內可能會出亂子,孟買當局開始謹慎地警告賽義德,印度正在通過禁止所有奴隸貿易的法案。阿曼的船隻仍然載著成船的非洲人前往孟買、加爾各答和其他印度港口,所以蘇丹被迫敦促他的封臣注意可能會招致的懲罰。更為普遍的看法是,「與文明的主張為伍」對他而言是否不是時候?
賽義德沒有做出回應,這一點是可以為人所充分理解的,因為他看著他的金庫被忠誠的雅庫特用在桑給巴爾徵收到的稅金,以及馬斯喀特自身的稅金填滿。任何一次要求遵照英國法律的施壓都必然會激怒他的封臣,因為他們將購買和售賣卡菲爾人作為神聖傳統提供給他們的謀生之道。孟買當局知道這一點,最糟的情況是英國可能冒風險推翻蘇丹的統治,最好的情況是可能會鼓勵他尋找不是根據傳統而得來的盟友。
這個棘手的問題很快就指引英國外交部的工作人員開始注視世界上一個他們知之甚少且毫不在意的地方——東非。沒有人能夠預見到桑給巴爾的奴隸貿易會不斷地有所揭示,它將在英國引發超過半個世紀之久的熱情,並且在英國對整個非洲的帝國政策的形成上具有重要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