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799年的最後幾周,倖存者到達太特的郊區,18個月前,拉塞爾達就是從那裡滿懷希望出發的。神父一身汙穢,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他坐在肩輿上,抬肩輿的人卻使他掉到一條河裡,他確信他們是故意的。他不願在大白天暴露他們的窘迫境況,決定等到夜幕降臨時進城。
1808年,即在拉塞爾達發出「桌灣的新主人」可能很快會開始向北推進的警告之後10年,一位叫作安德魯·考恩的助理外科醫生得到了一個與好望角總督卡利登勳爵會面的機會。1806年,考恩與第七十二步兵團一起到達南非,但是他愈發覺得給英國步兵治療小病有點無聊。而且,由於出身低微,他不太可能在醫療服務行業升任更高的職位。所以,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請求:允許他帶領一支遠征隊從好望角出發,去探索非洲內陸地區。
卡利登欽佩他的冒險精神,同意了他的請求。考恩選擇了一位愛爾蘭人作為他的同伴,這個人是第八十三步兵團陸軍中尉多諾萬。他們僱傭了22名科伊科伊人,以及一名叫作克魯格的流浪農夫,他有在地圖上未標註出來的地區旅行的經驗。
考恩帶領這支隊伍渡過奧蘭治河,之後一個叫作威廉·安德森的蘇格蘭傳教士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他要求在前方的一個哨站停下,不再和他們一道前進。他們繼續前行,之後於1808年平安夜在歐洲人曾到過的最北部的地區暫停。考恩寫了一封信,說明他們將如何繼續探險,直到他們抵達莫三比克海岸,並與那裡的一個葡萄牙人定居點取得聯絡。此時,他們即將走完一半的行程。安德森帶著那封信返回,並且安全地抵達了開普敦。聽到這個訊息,卡利登勳爵感到十分高興,他下令派出一艘單桅帆船前往莫三比克接應考恩、多諾萬和其他隨行者。
後來,他們再也沒有露面,人們也沒有再聽到關於他們的訊息。遠征隊的命運成了一個未解之謎,唯一牽動人們神經的線索是許多年後發現的幾顆軍團制服的紐扣。多年以來,一直有謠言聲稱遠征隊的人還活著,只是被捉住做了人質。根據另一種說法,熱疫爆發,遠征隊的所有人都病倒了。在那之後的很長時間裡,每一艘航行去往莫三比克的英國船隻都會被告知,希望他們能夠仔細打探一下考恩及其同伴的訊息。
在皇家海軍的護衛艦「尼蘇斯」號於1812年駛出桌灣前往東非之前,尋找這支遠征隊也是它的任務之一。「尼蘇斯」號上的船員還要注意搜尋敵船,因為看似沒完沒了的拿破崙戰爭還要拖延下去。但是,正面遭遇敵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自從他們佔據模里西斯島之後,法國人就被驅逐出印度洋了。所以,這艘護衛艦的正式任務是前往葛摩群島執行一項外交使命,葛摩群島位於莫三比克與馬達加斯加島之間。
葛摩群島中最有名的是昂儒昂島,近來它的蘇丹派出使節到訪開普敦,請求英國保護他們免受來自馬達加斯加島的入侵者的攻擊。這位使節宣稱,入侵者使用海上獨木舟,「他們來了數千人」,將島上的居民抓走做奴隸。(昂儒昂島的穆斯林有家養奴隸,但是看到他們島上的自由人被囚禁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被尊稱為「葛摩群島之王」的蘇丹向昂儒昂島以南約2000英里的好望角求助,這是印度洋的情勢正在發生變化的一種跡象。阿拉伯單桅帆船從來不冒險前往好望角,所以這位使者此行一定是搭乘了一艘返航的印度商船。好望角熱情接受了蘇丹的請求,因為它的新任總督約翰·柯利達爵士清楚地意識到,這些淳樸善良的島民可以為英屬印度商船提供「禮儀與茶點」。這些情況足夠真實。昂儒昂島通常被水手們稱作「約翰娜」,那裡的居民喜歡給自己起英國名字。長期以來,它一直是前往孟買或者加爾各答的途中一個便利的休息站,而且在18世紀70年代,東印度公司的一艘船幫助蘇丹平定了奴隸和農民發起的一次暴亂。東印度公司還送給昂儒昂島的統治者昂貴的禮物,因為他救了一艘在該島附近沉沒的船上的船員。根據相關報告,這艘船當時正在運輸奴隸,所有的奴隸都淹死了。
他們發現,這位戴著阿拉伯頭巾、身穿阿拉伯長袍的高貴使節的英語口語「尚可」,那是他在印度生活的時候學會的。作為對他這項能力的肯定,他的東道主稱他為「孟買傑克」。(他正式的名字難以辨認,被記錄成巴拉·孔巴。)他們決定他應該帶著禮物和表示支援的熱情回覆,乘坐英國軍艦返回昂儒昂島。途中,這艘軍艦將會到訪馬達加斯加島,通過威脅或者談判,警告那裡的人以後必須放過昂儒昂島上的居民,不再侵擾他們,因為他們是英國人的朋友。英國人決定派一艘炮艇前往昂儒昂島,這是他們想要成為「人類警察」的強烈願望在印度洋的早期表現。
「尼蘇斯」號的隨船醫生詹姆斯·普賴爾儲存了一份生動的「尼蘇斯」號(某位研究皇家海軍的古典學者以一位特洛伊小英雄的名字為它命名)航行記錄。他講述了他如何快速地與「孟買傑克」建立友誼,他說後者「大概50歲,精力充沛,很有幽默感,眼神銳利,表情豐富」。而且,年輕的普賴爾傲慢地寫道,「他對我們的性格特點有所瞭解」。事實上,這份記述不經意地表明,蘇丹的使節確實對他們十分了解。
在航行期間,「孟買傑克」被多次邀請與船上的軍官們一同吃飯,他偶爾會和他們一起喝咖啡,但是其他時候,他則獨自待著,「並且經常說我們對他‘這個又老又無用的黑人’太好太仁慈了」。除了在食物準備方面的相關宗教禁忌之外,這位謝赫可能會找藉口不與那些英國軍官待在一起,因為他發現那些年輕的軍官非常令人厭煩。
他們沒有達成這次航行的主要目的:威脅馬達加斯加的奴隸劫掠者,因為糟糕的天氣阻礙「尼蘇斯」號靠近馬達加斯加島的海岸線。護衛艦改為沿著莫三比克的海岸線航行,可能與那裡的葡萄牙人取得了聯絡。普賴爾對他們有所嘲諷:「雖然這裡最初是由英雄建立的,但是這裡的人根本就沒有英雄氣概,現有的居民早就不受那些精神的影響了。」他發現了當初享有巨大聲譽的索法拉的一點遺蹟。此時,這裡只有一個孤寂的葡萄牙人駐地,「由幾個黑人士兵和一座小堡壘守衛」。
當這艘護衛艦抵達莫三比克島時,普賴爾能夠更多地發揮他的文學天賦,以便記述那裡發生的事情。葡萄牙總督的基地就在莫三比克島,他是「尊敬的安東尼奧·曼努埃爾·德·梅洛·卡斯特羅·埃門多薩,根據記錄,這個人的重要性不如他的名字長度所暗示的程度」。
英國的軍官上岸後第一次見到這位總督,是在通往他宅邸的警衛室裡。在那裡,他通常「坐在肩輿上,接受排在他面前的一長隊人對他的恭敬施禮」。他們發現這位總督很少到別處旅行或者暴露在陽光下,因為「他唯恐有損他的寶貴健康」,而且他對農業和商業無所作為。但是,他利用自己的職位之便,積累了鉅額財富。他最大的驕傲是擁有一個檯球桌,他每天要花好幾個小時玩檯球以自娛。
在大肆嘲笑了這位總督之後(就他的身份而言,他對英國人的態度確實十分冷靜),普賴爾盡其所能記錄了他對非洲內陸的所有發現。他得知兩個黑白混血——佩德羅·若昂·巴蒂斯塔和阿馬羅·若澤,近來剛剛成功完成了穿越大陸的往返旅行,他們從安哥拉出發到達贊比西河,然後返回。一次單向的旅行只需要花費200天,這需要恆定不變的速度,但是「在非洲的任何一個地區,保持恆速都是不大可能的」。儘管普賴爾沒有提到拉塞爾達,但是他記述了幾位莫三比克的前任總督要比現任的精力更充沛,曾經試圖帶領遠征隊深入內陸,但是沒有成功:「……這裡的人普遍認為,從海岸地帶深入內陸是不可能成功的。但是,這只是一個無根據的假設。」
至於考恩和多諾萬,沒有什麼讓人振奮的訊息。基於內陸的模糊傳說,人們普遍認為,他們被一個男人殺害了,地點在索法拉南部,大概距離內陸「40裡格」。普賴爾詢問了贊比西河的情況,人們告訴他贊比西河發源於距離海岸地帶七八百英里的一個湖泊。某些「大膽且殘忍的」部落在莫三比克後方不停地遷徙,他們的軍隊用長矛、弓箭和火槍發起進攻。
在普賴爾看來,大部分的非洲地區晦澀不明,是「真正的地理空白」。人們普遍有「可怕的習慣和野蠻的天性」,但是「要知道他們有可能被教化」。他說「孟買傑克」的隨從裡有一個奴隸(按照慣例,人們給他起一個綽號,叫作「摩西」),船上的其他非洲人都聽不懂他的母語。很顯然,這些未知之地彼此之間存在很大的差異,有很多未解之謎。這位年輕的軍醫帶著他的所有成見,說明自己是一個熱衷於收集事實並從中得出邏輯性結論的新時代人。
從莫三比克到昂儒昂島的航行平淡無奇,除了那艘護衛艦上的一個水手告訴「摩西」,次日他們要把他煮了,並且吃掉他。陷入恐懼的「摩西」將自己藏在了貨艙裡。「孟買傑克」花了很長時間向他解釋那只是白人開的一個玩笑,以消除這件事對他的傷害。沒有證據表明那個水手受到或者可能受到任何懲戒。
他們到達昂儒昂島,將一批武器和彈藥送到岸上,幫助島民抵抗奴隸劫掠者。普賴爾應召去給蘇丹的家人和謝赫治療各種疾病。他吹噓他和蘇丹的妻子們調情:「在宅邸主人出門的短暫間隙,其中一個漂亮妻子拿起我的手細細審視,我能做的就是立刻回吻她。這位女士不覺得受到冒犯,而像是不介意我再吻一次,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城堡主人信任的守衛回來了。」
他們盡其所能,在蘇丹的珊瑚石宮殿裡儲備了大量的火槍。之後,這艘護衛艦前往基爾瓦,那是它要拜訪的最後一個非洲港口。在那裡,普賴爾瞭解了35年前由莫里斯先生起草的那份條約。在基爾瓦海港裡,甚至有一個莫里斯小島,它得名於「第一個來自模里西斯島的冒險家」。基爾瓦的統治者優素福宣稱對海岸的一部分有控制權,護衛艦的一些水手冒險登陸,但是他們沒能找到適合做甲板的木料。他們發現,由於奴隸貿易,大陸的人口大大減少。
早些時候,普賴爾留意到,葡萄牙人每年從莫三比克向美洲和印度洋島嶼出口1萬名奴隸,而此時他宣稱通過「英國的努力」,這個數字已經下降到3000。很顯然,之所以如此誇張,主要是為了取悅不切實際的廢奴主義者。而在基爾瓦,這種誇張讓步於普賴爾的沉重幽默。他講述法國人之前如何在那裡以32銀幣,也就是8英鎊,購買奴隸:「我很驚奇,歐洲的戰爭贊助人沒有一個想到這個最簡便的餵養人力的方法。」他繼續寫道:「我很驚奇,拿破崙也沒有想到這種低廉的方案,餵養一支軍隊以攻擊或者至少嚇唬在印度的我們。」這種幽默令人驚歎,只有比它的主要敵人擁有更好條件的民族,才會擁有這樣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