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裡格的勝利是英帝國前進道路上的一個里程碑,在某些方面來說,它比獲得更廣闊的領地的意義還要大,而後一種情況正在印度上演。在那裡,許多大君和其他傳統王公的王位仍然被保留下來,但是他們受到英國「政治官員」的操縱。相反,錫蘭受殖民地官員的直接統治,而且不用假裝居民有權參與政策。一種嶄新的模式被創造出來,它的影響一直延伸到19世紀接下來的幾十年。這時候,英國人很有自信地宣稱,對錫蘭的原住民最有益的是「將他們納入英國如父母般的保護」,在他們上空升起英國國旗,將進步的福祉擴充套件到這裡,就像歐洲的發展那樣。
東印度公司一位更加開明的官員托馬斯·芒羅爵士,使布朗裡格對印度的想法具體化了:不要將佔領印度視為「暫時的,而應視為永久的,直到當地人拋棄他們大部分的偏見,並且被充分啟蒙,能夠為他們自身維持和運作一個常規政府」。
這種理論體現出英國人對帝國持有一種極其長遠的打算。另一個全新的想法是將錫蘭提升為白人的理想定居地:錫蘭高地的氣候有益於健康,它們此時已完全為他們開放。在海岸地帶還留有一個尼德蘭人社群,以及幾千名擁有葡萄牙名字的混血兒,但是想要建立一個英國殖民地就需要不列顛人。在維克拉瑪被推翻後的10年裡,第一批新來者到達那裡種植咖啡,而到1840年,那裡甚至出現了一股「土地熱潮」。這座島嶼的獵物,特別是象群,增加了它的魅力,吸引了富有的運動員。錫蘭成為英帝國王冠上一顆較小的寶石。為了對布朗裡格表示敬意,科倫坡的一條主要街道被重新命名。
實際上,英國接管這座島嶼不會改變大部分人的生活。抵抗的只有貴族:一個貴族在有可能被吊死之前自殺身亡,他的屍體被斬首示眾。大多數僧伽羅人向佛教尋求庇佑,佛教作為錫蘭的主要信仰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錫蘭的殖民當局頒佈命令:人們仍然可以信奉所有現存的宗教。錫蘭的宗教種類眾多:除了佛教,還有泰米爾人信奉的印度教,「摩爾人」信奉的伊斯蘭教,混血兒一般信仰天主教。英國傳教士到達錫蘭後,發現很難使當地民眾皈依他們的宗教。只有少數僧伽羅人由於在英國人的家裡或者他們的土地上勞動,而與英國定居者有直接接觸。然而,由於語言障礙,他們發現新主人傾向於把他們當成野蠻人。
將錫蘭納入不列顛治下的和平狀態很容易,但是納入另一個在拿破崙戰爭期間佔領的島嶼則費勁得多。模里西斯已經有白人定居者:由幾千名法國人及其6萬名奴隸組成的一個敵對的社群。大英帝國既不歡迎法國人,也不歡迎額外的奴隸。這個難以解決的問題落在了羅伯特·法夸爾的肩上,儘管他只有35歲,但由於他在作為東印度公司委派到摩鹿加群島的官員期間表現出的才能,以及他對奴隸制問題的興趣,他被委任為模里西斯的總督。1805年,他寫給加爾各答官員的信件語氣強硬:「奴隸制是所有邪惡之事中最嚴重的,而企圖以奴隸制本身控制這樣一個惡魔幾近荒謬。」
1807年,他自費出版了一篇長篇論文,標題是「由於非洲的奴隸貿易被取消,對如何滿足西印度群島殖民地需求的幾點建議」。法夸爾的想法很新奇,他提出將大量的中國勞工移民到加勒比海。因為中國被普遍認為正遭受人口過多的困擾,儘管中國政府在一般情況下趨向於阻礙,但他仍幻想中國政府可能會願意合作。即使中國婦女被禁止移居國外,問題也不大,因為男人「不太介意同居女性的膚色和狀況」。法夸爾認為中國人比歐洲的窮人更加勤奮,也比非洲人更加「靈巧」。他們應該在較為舒適的條件下乘船過去:船上應該載有一定數量的活豬,因為中國人很喜歡吃豬肉。
法夸爾的計劃從未得到執行,但是這有助於提高他的地位,並且幫他贏得了需要堅定態度和外交手腕的模里西斯總督之職。他發現英國的長期封鎖使得這座島幾乎陷入饑荒,所以當他試圖從法國殖民地居民處獲取真摯的效忠保證時,他無所收穫絲毫不令人吃驚。至於島上的大量奴隸,法夸爾的主要焦慮是要進口足夠的糧食保持他們的健康,以便讓他們收割甘蔗。
1810年聖誕節,他給英國的外交大臣利物浦勳爵寫信:這座島嶼目前秩序良好。但是不到兩個月,他就敦促允許模里西斯進口更多的奴隸,為了使它及其姊妹島留尼汪島不至於變成「沙漠」而無法繼續生產作物。而且,儘管戰爭還在繼續,但是仍有很多隨時準備好從東非或者馬達加斯加島取得奴隸的法國商船。由於時勢壓力,他反對奴隸制的理念被削弱。法夸爾靈巧地迴避了1807年的《廢除奴隸貿易法案》:「我相信……之前為了獲取殖民地而制定的一部法案……一般來說,對之後獲取的殖民地將不具有約束力。」
利物浦爵士很快就成為英國的首相,他是一名托利黨人,但是他為人高尚,因而法夸爾的主張使他震驚。「我無法充分表達出我對你提出的可能性的驚訝,」他回答,「當英國的議會秉著對所有古代殖民地的尊重,基於普遍的準則恰當地廢除奴隸貿易的時候……有人可能曾經這樣想過,鑑於對那些島嶼和外國財產的尊重,它們都是戰爭中獲得的財產,應該被置於陛下的統治之下,因而這項貿易或許可以存在。」《奴隸貿易重罪法案》在利物浦勳爵的信寄出的同一個月通過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晴天霹靂,該法案規定「要有效廢除任何試圖從事奴隸貿易的地方的奴隸貿易」。
一讀到利物浦勳爵斷然回絕的信,野心勃勃的法夸爾可以預見到他必須要走的路。他宣佈,從那時起他的目標是禁止所有船隻向模里西斯運送奴隸。但是,這項禁令很快就被他與馬達加斯加島東側的塔馬塔夫的法國種植園主的協定打破了。他們之前已向英國人投降,作為交換條件英國人也轉而答應他們可以將包括奴隸在內的私人財產運到模里西斯。被法夸爾認可的奴隸名單總計863人,但是很快人數就超過了1000。在另外3艘法國船隻從塔馬塔夫到達模里西斯之後,他們的據點裡擠滿了奴隸。這些船在護送下前往好望角。他們以模里西斯的居民還沒能有充足的時間理解英國法律為由,決定提出要求的法國人可以均分所有的奴隸。
對模里西斯嘗試施加反奴隸制的封鎖是無效的,因為幾乎沒有皇家海軍的船隻有空承擔這樣的工作。晚上,捉迷藏的危險遊戲在珊瑚礁之間發生。極少能夠抓住一艘運奴船。即便被抓住,船長們一般也會被釋放,因為法夸爾有責任將他們交給島上的法國治安官審判,而法國治安官拒絕判他們有罪。當他試圖將一個公然犯罪的船長送去好望角時,這個俘虜在路易港,竟然從船側跳進海里,接著游上岸,再也沒有被看見過。
法國種植園主相比法夸爾具有絕對優勢。1819年,模里西斯的奴隸數量通過「戰爭財產」的方式從6萬增加到8萬。倫敦的廢奴主義者肯定會注意到這種情況,例如狂熱的活動家托馬斯·福韋爾·巴克斯頓。在這個遙遠的皇家殖民地發生了什麼?是總督太軟弱還是他縱容奴隸擁有者?諸如此類的問題很快就在整個下議院引發激烈的辯論。霍爾少將在總督不在時代行管理之職,1819年他將3名法國水手送到英國接受中央刑事法庭的審判,此時人們對法夸爾的表現越來越擔憂。這幾個水手隸屬於一艘中型艇,他們被捕是因為他們將92名奴隸運到模里西斯。他們被判服苦役3年。
法夸爾為自己辯護,通過1817年他與霍瓦人的首領拉達馬(被誇張地稱作「馬達加斯加的國王陛下」)簽訂的條約,他已經盡最大努力切斷來自馬達加斯加島的奴隸貿易流。為了讓拉達馬堅決禁止從他的領地進一步出口奴隸,英國向他許諾,他每年可以得到1000金幣、1000銀幣、100桶火藥、100杆火槍、一整套制服,以及他計程車兵所穿的制服。法夸爾向拉達馬保證,英國國王聽說馬達加斯加國王「效仿英明的白人國王」嚴禁「售賣黑人」,一定會感到高興。
上述所有做法都收效甚微。拉達馬的法令在馬達加斯加島的很多地方沒有效力。在那些地方人們仍然可以購買奴隸,就像莫三比克和大陸的其他地方一樣。(無可否認,還存在來自巴西的激烈競爭,巴西每年要進口2萬名奴隸或者更多的莫三比克奴隸。)
在模里西斯,還有一個更加複雜的原因,那就是他們渴望爭取到被擊敗的法國人,他們的英雄拿破崙此時正在另一座英國島嶼聖赫勒拿島上度日。種植園主滿懷嫉妒地看著他們的姊妹島留尼汪島,在那裡三色旗仍然飄揚,總督對進口奴隸的態度也相當寬容。(留尼汪島在維也納會議上被歸還給了法國。)
巴黎方面正秘密鼓動模里西斯島擺脫英國的統治,重新成為法國島。法國人痛失該島,特別是一些高階海軍軍官對此感到尤為苦澀,他們強調絕對不可以讓他們的老對手染指馬達加斯加島,在那裡英國的傳教士已經開始活動。正如法國的海軍上將迪佩雷在19世紀30年代警告的那樣,對任何一屆法國政府來說,讓馬達加斯加島變成英國的領地將是「一個永恆的恥辱」。
法夸爾退休之後被授予爵士頭銜,並且被任命為東印度公司的董事,進入英國議會。在議會,他與控告他的人面對面。他仍然在意要贏得種植園主的好感,成功地以低於西印度群島的進口價格,將模里西斯的蔗糖運到英國,並且取得了糖稅。但是,這座島此時由於作為帝國的奴隸坑而臭名昭著,它成為反奴隸制協會持續激烈討論的一個話題。英國聽眾對於女奴被當眾鞭打的事情表示震驚。
1828年接受委託成立的一個議會委員會發表了一份報告,這份報告裡的可怕內容足以使威爾伯福斯死不瞑目。即便是這個時候,奴隸仍然被運往模里西斯,儘管被鐵鏈束縛住,但是在船隻離開非洲之前他們曾瘋狂試圖逃跑。當船靠岸時,他們登陸,在貨棧裡按順序排隊,脖子上掛著價格牌。該委員會由陸軍少校科爾布魯克領導,他們敦促模里西斯迅速終止擁有奴隸的狀態。
種植園主猛烈反抗,他們派出一個成員——阿德里安·德皮奈——前往倫敦申辯。他說,沒有奴隸或者充分的賠償,他們會破產。1832年初,德皮奈申訴失敗,奴隸確實將被釋放的訊息傳到模里西斯。他們號召進行一場大罷工,散發了數千把槍支,而自發組織起來的治安警戒隊氣勢凜凜地穿過路易港。在港口,英國戰船待命,準備派海軍上岸。
說英語的居民自我安慰,他們認為如果戰爭爆發,奴隸必定站在他們一邊。最終,這種反叛的熱潮衰退了。當少將威廉·尼古拉爵士作為新任總督抵達模里西斯時,種植園主知道他們的時代過去了。尼古拉爵士態度強硬,他宣稱,如果還有任何暴動的跡象,他會從印度調兵進駐該島。
1828年委員會調查的結果之一是任命托馬斯先生為模里西斯的「奴隸保護者」。他忙於處理有關暴行的控告,但是通常情況下他站在奴隸主一邊。一個典型的例子是他命令一個名叫海珀萊特的小男孩「乖乖地接受樺條的鞭打」,他的年紀在「9至10歲之間」,因為他宣稱他的主人勒尼奧先生強迫他喝燒酒和糞便的混合物。勒尼奧否認有這回事,辯稱那只是燒酒和吐根汁,為了阻止那個男孩對酒產生興趣。「奴隸保護者」托馬斯按時提交了他的行為記錄。不出意料,他遭到陸軍兼殖民地大臣戈德里奇勳爵的批評。
在1833年終止擁有奴隸的法案在英國司法權生效的所有地方通過之後,模里西斯的7萬名奴隸被釋放。英國納稅人支付了200萬英鎊的賠償,才得以安撫法國種植園主。與西印度群島的奴隸主相比較,模里西斯每個奴隸的價格要高出百分之五十。即便如此,還是有一個緊要的問題:將來誰收割甘蔗?黑人必須作為「學徒」為他們的主人服務3年,在那之後,他們可以盡情享受自由,他們開始向主人提出後者認為無法忍受的要求。
模里西斯島不得不在別處尋找廉價勞動力,他們很快就在印度洋地區找到了答案。早在1830年,留尼汪島的一個商人從加爾各答引進了130名工匠。之後不久,成船的印度合同勞工抵達模里西斯。1835年,又引進了1000名勞工和幾十個女工。印度的流放犯為了活命也到達模里西斯參與修路。1836年,查爾斯·達爾文到訪模里西斯,並且寫道:「這些人普遍比較安靜而且品行端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乾淨整潔,虔誠地遵守他們奇怪的宗教禮儀」。他認為,很難以「看待我們在新南威爾士的卑鄙囚犯的眼光」看待他們。
從窮困的比哈爾鄉下招募來的「山地苦力」在種植園勞動,他們每個月的工資是5盧比(相當於英國的10先令),另外還有定量配給的大米、香料和印度酥油。1837年,他們在那裡有2萬人,到1860年超過6萬人。與此同時,蔗糖產量也從1843年的3.558萬公噸上升到20年後的12.921萬公噸。儘管簽訂的合同規定他們在模里西斯勞動5年,但是這些「山地苦力」很少有人能夠返家。一些廢奴主義者在英國報紙上寫文章,抗議這些移民的生活比奴隸的好不到哪裡去。然而,距離他們不再需要那麼多同情的時候不遠了,那時候他們將擺脫之前的糟糕境地,使模里西斯成為繁榮的「海外小印度」。